我儿子小光今年十三岁,上初二。按照常理,这个年纪的男孩应该已经不爱搭理父母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上贴着“闲人免进”。可我们家的情况正好相反——最近一个月,小光突然非要跟我一起睡。
这事儿得从上个月说起。
那天是周四,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陈静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小光睡了?”我边换鞋边问。
陈静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等你呢,说有事找你。”
我往小光房间走,门虚掩着,透出灯光。推开门,他正坐在书桌前发呆,作业本摊开着,但一个字没写。
“怎么了儿子?这么晚不睡。”
小光转过头,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爸,我能跟你睡吗?”
我愣了一下。小光上一次跟我们睡还是七八岁,后来有了自己的房间,就再也没提过这样的要求。
“做噩梦了?”我在床边坐下。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含糊地说:“就是...一个人睡不踏实。”
那天晚上,小光抱着自己的枕头被子,像小时候那样躺在我和陈静中间。陈静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孩子肯定有事”。但不管我们怎么问,小光就是不说,只是背对着我们,说困了,想睡觉。
我以为只是一次性的,没想到这成了常态。
接下来的日子,小光几乎每晚都抱着枕头站在我们卧室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问他原因,他总是低着头,用脚尖蹭地板,说“一个人害怕”。
“你都十三岁了,大小伙子了,还怕什么?”有次我没忍住,语气重了些。
小光的眼圈立刻就红了,但他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默默抱着枕头站在那儿。最后还是陈静心软,招手让他进来。
“孩子肯定遇到什么事了,”陈静私下跟我说,“你再耐心点,别凶他。”
我当然知道。小光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小性格不算外向,但也不至于这么黏人。上初中后,更是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周末常和同学打球,有时候我们想带他出去吃个饭都得提前预约。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仔细回想,好像是两个月前,期中考试之后。
小光的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没让我们操太多心。期中考试他考得不太好,数学甚至没及格。我和陈静都没太责备他,只说下次努力。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话变少了。
“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我问陈静。
“我问过班主任,老师说没发现异常。我也偷偷看了他手机,聊天记录都很正常。”陈静叹了口气,“问他什么都不说,这比什么都急人。”
就这样,小光跟我们一起睡了一个月。我和陈静从最初的担心,慢慢变得有些疲惫。毕竟三个人挤一张床,睡不好是常事。而且十三岁的男孩,个子都快赶上我了,睡在中间实在别扭。
直到上周五晚上。
那天我特别累,一个项目到了关键期,连续熬了好几个夜。回到家已经十一点,澡都懒得洗,倒头就想睡。小光已经在我们床上了,睡在靠墙的那一侧——这是我们商量好的新方案,让他睡边上,我和陈静睡外边,这样大家都舒服点。
我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突然惊醒。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正准备翻身继续睡,却感觉到不对劲。
小光在发抖。
不是睡觉时无意识的抽动,而是持续的、轻微的颤抖,像寒冷,又像恐惧。我屏住呼吸仔细听,还听到了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我轻轻转过身,面对小光的方向。他背对着我,蜷缩着,被子蒙住了半个头。颤抖就是从那一小团被子里传来的。
“小光?”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但颤抖停了一瞬,随后更剧烈了。
我伸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手下的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儿子,怎么了?”我尽量让声音柔和,就像他小时候做噩梦时我安抚他的那样。
他没有转身,但我感觉到他在摇头,被子跟着晃动。
陈静也醒了,在黑暗中轻声问:“怎么了?”
我示意她别说话,自己慢慢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床头一角。
“小光,转过来,看着爸爸。”我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他不动。
我耐心等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个的呼吸声。
终于,他慢慢转过身来。
看到他的脸,我的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小光满脸是泪,眼睛又红又肿,嘴唇被咬得发白。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羞愧,还有一种十三岁孩子不该有的绝望。
“爸......”他刚开口,就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把他连人带被子搂过来,像他小时候那样,让他靠在我怀里。陈静也坐起身,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怕,爸爸妈妈在这儿,什么都不怕。”我重复着这句他小时候我常说的一句话。
小光在我怀里放声大哭。不是一个孩子撒娇式的哭,而是压抑了很久的、崩溃的哭。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和陈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和担忧。我们就这样抱着他,等他哭完。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现在可以告诉爸爸妈妈了吗?”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小光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很久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脑子里......有不好的想法。”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我总是想......如果我死了会怎样......”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我感觉到陈静的手猛地抓紧了我的胳膊。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期中考试......考砸之后。”小光断断续续地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就想......如果我消失了,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语气依然平静:“然后呢?”
“然后这种想法就一直在。”他声音颤抖,“写作业的时候,上课的时候,跟同学打球的时候......它突然就冒出来了。我告诉自己不能这么想,可越控制,想得越多。”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跟我们睡了。
“你怕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会做傻事?”我问。
他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不敢告诉你们......怕你们觉得我有病,怕你们不要我了......”
“傻孩子。”陈静的眼泪也下来了,她把小光搂过去,“你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怎么会不要你?”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我问。
“我试过......”小光的声音更小了,“有次我说‘活着好累’,妈妈说‘小孩子懂什么累’......我就不敢再说了。”
我想起来了。大概一个月前,有天吃晚饭时小光确实说过这么一句。当时我和陈静都以为他是学习压力大,随口抱怨,我还开玩笑说“你爸我天天加班还没说累呢”。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的眼神确实不对劲。
“还有别的吗?”我轻声问,“比如,有没有真的......伤害过自己?”
小光犹豫了一下,慢慢挽起左手的袖子。借着夜灯微弱的光,我看到他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划痕。
陈静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的眼眶也热了,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什么时候的事?”
“就一次......后来我害怕了,没再弄过。”小光急忙说,“真的就一次!而且很浅,已经不疼了......”
我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这个我从小抱着长大的孩子,这个我以为正在无忧无虑长大的少年,原来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了这么久。
“对不起。”我的声音哽咽了,“是爸爸不好,没早点发现。”
“不是......”小光摇头,“是我没说出来......”
那晚的后半夜,我们三个人都没睡。小光终于打开了话匣子,说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说初中以后课程变难,怎么努力都赶不上;说最好的朋友转学后,他很难交到新朋友;说看到我和陈静工作辛苦,觉得自己考不好对不起我们;说他每天都戴着“正常”的面具,其实心里早就累垮了。
“有时候站在阳台上,会想......如果跳下去会怎样。”小光说这话时不敢看我们,“然后我就很害怕,跑回房间把门锁上。后来我不敢一个人睡了,因为晚上这些想法特别多......”
“所以你才来跟我们睡?”陈静摸着他的头发。
“嗯......跟你们在一起,我就觉得安全,那些想法就不太会出现。”小光小声说。
天快亮的时候,小光终于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眉头舒展了些。我和陈静轻轻起床,关上门,在客厅里坐下。
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们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明天,不,今天就去医院。”我说,“挂最好的号。”
陈静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真不是个好妈妈......孩子这样了都没发现......”
“我们都不是完美的父母。”我握住她的手,“但现在发现还不晚。”
那天上午,我给公司请了假,带小光去了医院。医生很耐心,听小光说完后,又单独跟我们谈了话。
“青春期抑郁,伴有轻微的自杀意念。”医生的话很直接,“不算特别严重,但必须重视。孩子愿意说出来,这是好事。”
医生开了药,建议同时进行心理咨询,还给了我们很多建议:多陪伴但不要过度关注,倾听比说教更重要,恢复需要时间......
从医院出来,小光看起来轻松了一些。中午我们去了他喜欢的餐厅,吃饭时,他主动说:“药我会按时吃。心理咨询......我也愿意试试。”
“我们会陪你一起。”我说。
晚上,小光没有再抱着枕头来我们房间。但睡前,他站在我们门口犹豫。
“要不......”陈静开口。
“不用了。”小光摇摇头,“我觉得......我可以试试自己睡。但如果......如果我半夜害怕,还能过来吗?”
“当然。”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我们的门永远不锁。”
现在,一个星期过去了。小光还在吃药,每周去做一次心理咨询。他不再非要跟我们睡,但有时候半夜会轻轻推开我们的门,站在那儿看看。每次看到他,我都会说“过来吧”,然后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挤到我们中间,很快睡着。
昨天晚饭时,小光突然说:“心理咨询师说,可以把那些不好的想法写下来,然后撕掉。我试了,好像有点用。”
“需要爸爸妈妈帮忙吗?”陈静问。
“暂时不用。”小光笑了笑——这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但我可能会需要很多笔记本。”
今天早上,我在小光书桌上看到一张纸条,是他写的: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还有,谢谢你们没推开我。”
我把纸条小心收好,知道我们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前面的路还长,可能还会有反复,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问题在哪儿,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昨晚半夜,我又醒了一次。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没人。起身轻轻走到小光房间,推开门一条缝。他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药盒和水杯。
我关上门,回到床上。陈静迷迷糊糊地问:“还好吗?”
“嗯,睡了。”
我们相拥而眠。这个夜晚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颤抖,只有一家三口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彼此呼应。
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黑夜需要陪伴度过。而作为父母,我们能做的,就是当孩子伸出手时,紧紧握住,告诉他:不怕,我在这儿,天亮还远,但我会一直陪着你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