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撮合我和她闺蜜的儿子，见面后才发现，他是我前男友。_3

窗外的雨不大，但很密。

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气，把整个城市都罩在一种黏稠的灰里。

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奶泡塌陷下去，像一张疲惫的脸。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母亲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半小时前发的：别迟到了，小周是个好孩子，妈看了照片，一表人才。你在公司是女强人，回家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没回。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点开了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上周从周叙白——也就是我那位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购物小票。

两杯柠檬水，一份草莓瑞士卷。

备注：常温，去冰。

他从不喝柠檬水，嫌酸。他说那是只有年轻小姑娘才喜欢的瞎折腾。

而我，只喝美式，滚烫的。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这就是我的婚姻。像一间装修精致但灯泡坏了的房间，我每天摸黑进出，假装那束光还在。

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穿透听筒：“到了没？人家已经在等了。别整天想着工作，女人最好的年华就那么几年。”

“路上了。”我言简意赅。

挂断电话，我端起那杯冷掉的拿铁，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像某种预演。

这场名为“相亲”的闹剧，我必须去。不是为了找个新男人，而是为了去确认一件事。

一件关于背叛，和我是否还要继续装聋作哑的事。

我拿起伞，走进雨里。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

我要去见见，母亲口中那位“一表人才”的好孩子。

两天前，周五晚上。

我加班到十点，回到家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周叙白陷在沙发里，电视开着，静音。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哑。

“嗯。”我换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怎么不开灯？”

“省电。”他随口道。

我走过去，路过他身边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也不是他惯用的那个牌子。是一种很清甜的，带着水汽的花果香。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没显出来。

“吃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给你留了汤，在厨房温着。”

“谢谢。”

我走进厨房，砂锅里确实温着一锅汤。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味扑出来。但我一眼就看见，上面飘着几片我不吃的香菇。

周叙白明明知道，我从小就不吃香菇，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

结婚五年，他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仅有的几次，也都是按着我的口味来的。他说，家里的厨房，当然是为了喂饱女主人。

可现在，这锅汤在告诉我，有些东西变了。

我没动那锅汤，倒了杯白水，靠在流理台上喝。

周叙白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怎么不喝？特意给你炖的。”

“今天太晚了，不油腻。”我找了个借口。

他沉默了一下，说：“晓静，最近公司项目多，我可能回来得都晚。”

“我知道。”我转过身，看着他，“你辛苦了。”

灯光下，他的眉眼还是那么熟悉。大学时的周叙白，意气风发，打篮球时一个三分球能引来全场尖叫。现在的周叙白，眼角有了细纹，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对话都变得像在汇报工作？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说什么了？”

“她说她闺蜜的儿子，刚回国，也是做金融的，想介绍给你认识。”周叙白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他在说什么？他在鼓励自己的妻子，去见别的男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涨。

“你的意思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觉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可以去见见。多认识个朋友，总没坏处。”

“周叙白。”我放下水杯，发出“叩”的一声轻响，“你是在，推销我吗？”

“不是，晓静，你别误会。”他急急地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们最近……好像没什么话聊了。也许，也许分开一段时间，或者……”

“或者什么？”我逼近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或者你已经有了下家，所以急着把我这边处理干净？”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里的慌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周叙白，我们是夫妻。你让你老婆去相亲，这正常吗？”

他哑口无言。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锅加了香菇的汤，那股陌生的甜香水味，那句轻描淡写的“多认识个朋友”。

所有微小的裂痕，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拼图的名字，叫背叛。

我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哭。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啊。”我说。

他愣住：“什么？”

“我说，好啊。”我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我去。”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反锁了门。

那一晚，，我睡在客房。隔着一堵墙，我能听见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的声音，很轻，很焦躁。

我没有再管。

我在等，等一个确认。等这场荒诞的相亲，把所有的遮羞布都扯下来。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我收回思绪，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得体的深灰色风衣，身形高大。他正在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门口的地垫上。

母亲发来的照片很模糊，但眼前的人，轮廓确实不错。

他转过身，目光在店内搜寻。我举起手，示意了一下。

他看见我，迈步走过来。

随着距离拉近，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张脸，那眉眼，那走路的姿态……

怎么会是他？

周叙白的大学室友，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叙白哥”的小跟班。

顾远。

不，不对。母亲说的是闺蜜的儿子，姓周。顾远姓顾。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巧合，长得像而已。

男人走到桌前，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请问，是林晓静，林姐吗？”

声音也像。清朗，年轻，带着一点点怯意。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的礼貌微笑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林……林学姐？”

这一声“学姐”，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真的是他。

那个在大学里，总是低着头跟在周叙白身后，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顾远。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大三那年，我和周叙白热恋。顾远是周叙白的室友，也是他最忠实的兄弟。

我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很瘦，很安静。每次我们三人一起吃饭，他总是埋头苦吃，偶尔抬起头，目光会飞快地从我脸上扫过，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躲开。

有一次，周叙白去外地比赛，托顾远给我送东西。

那天雨下得很大，顾远撑着伞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浑身湿了半边。看见我下来，他把怀里的保温桶递给我，结结巴巴地说：“叙、叙白哥让我给你送的鸡汤。你、你趁热喝。”

我道了谢，接过保温桶。他转身就跑，连伞都忘了拿。我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像个落荒而逃的兔子。

后来听说，他毕业没多久就出国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母亲口中“一表人才”的闺蜜儿子，竟然是他。

更讽刺的是，周叙白竟然同意了这场相亲。他知不知道，要来见的人是顾远？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安排好的？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顾远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笨拙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服务员过来询问点什么。

“一杯热水，谢谢。”我说。

“我……我也一样。”顾远说。

气氛尴尬得能听见窗外雨滴落在玻璃上的声音。

“学姐，”顾远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没想到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他垂着眼，不敢看我，“刚接手家里的公司，还在适应。”

“挺好的。”我客套道。

又是一阵沉默。

顾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被烫到了，轻轻“嘶”了一声。他吐了吐舌头，那个瞬间的表情，像极了当年的他。

“那个……”他放下杯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直视我，“林学姐，你知道……我们要见面的事吗？”

“知道。”

“那……叙白哥，他也知道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顾远，这个曾经仰望过周叙白，把他当成兄长一样敬重的男孩。现在，他坐在我对面，问出了最残忍的问题。

“他不知道，”我撒了谎，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是我妈的意思，我没告诉他。”

顾远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低声说，“不然，太尴尬了。”

“尴尬？”我捕捉到这个词，“为什么尴尬？”

顾远的神情变得复杂。他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学姐，”他深吸一口气，“其实，这次见面，是我主动让我妈安排的。”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

“为什么？”

“因为……”顾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我想见你。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三天后，周叙白的公司会议室。

我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周叙白坐在另一端，脸色铁青。

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第一次在如此正式、冰冷的场合对峙。

起因是昨天晚上，我向他提出了“婚姻财产协议”的草案。

“林晓静，你疯了吗？”他把那份文件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我们是夫妻，不是生意伙伴！”

我坐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像在看一出与我无关的默剧。

“周叙白，坐下。”我指了指他面前的椅子，“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他胸口剧烈起伏，“你这是在侮辱我们的婚姻！”

“侮辱？”我轻轻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谁先侮辱的？是你那锅加了香菇的汤，还是你那句‘多认识个朋友’？”

周叙白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顾远都告诉我了。”

周叙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都说了？”

“说了。”我俯身，捡起一张散落的A4纸，重新放在他面前，“所以，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这份协议了。”

那是我熬了一整夜写出来的东西。

标题是：《婚姻关系补充协议》。

“第一条：共同财产透明化。即日起，双方名下所有银行账户、投资账户、房产信息，必须完全对彼此公开。每一笔超过五万元的支出，需提前告知对方，并征得同意。”

“第二条：重大开支监管。涉及双方家庭成员的大额借款、赠与，以及非日常生活所需的奢侈品消费，须经双方书面确认。”

“第三条：忠诚义务。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不得与异性有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亲密接触，包括但不限于私下单独约会、深夜聊天、经济往来。精神出轨与肉体出轨，均视为违约。”

“第四条：违约责任。如有一方违反上述条款，视为重大过错。在离婚财产分割时，过错方自愿放弃共同财产中属于其份额的百分之七十，作为对无过错方的补偿。”

我一条条念出来，像在宣读判决书。

周叙白的脸色从白到青，再到灰败。

“百分之七十？”他喃喃自语，“林晓静，你这是要我的命。”

“不。”我摇摇头，纠正他，“我只是在维护我的合法权益。既然婚姻已经失去了信任的基础，那我们就用法律和契约，来重建它。”

“你这是不信任我。”

“你值得信任吗？”我反问。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空气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为什么偏偏是顾远？你早就知道是他，所以故意的是不是？”

“我也是见了面才知道的。”我淡淡地说，“倒是你，周叙白。你明知道你的好兄弟顾远对我有心思，你明知道他回国了，你明知道你妈和我妈是闺蜜。在你妈提出要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你甚至，还鼓励我去见。”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和顾远撮合在一起，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和你那个‘小安’在一起了？”

“小安”两个字一出口，周叙白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的……晓静，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我逼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累了。”他说，“我真的累了。”

“公司压力大，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孩子。你妈催，我妈也催。每次回家，都像上刑场。你工作忙，回到家也是在处理工作。我们之间，除了‘吃什么’‘睡了吗’，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个叫小安的，是新来的实习生。她……她很崇拜我，会听我发牢骚，会给我带早餐。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还是个被需要的男人。”

“我承认，我动了心。但我没想过要离婚，真的。我只是想……喘口气。”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办法？”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悲哀，“你想让我去找顾远，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追求你的‘喘口气’？”

“我没想那么多……”他痛苦地闭上眼，“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分开一下，对大家都好。”

“周叙白，你太自私了。”

我拿起桌上的笔，扔到他面前。

“签了它。或者，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

那份协议，周叙白最终还是签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他不敢离婚。他的事业正处于上升期，离婚对他的形象打击太大。

协议生效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钱。

以前，周叙白的工资卡虽然在我这里，但他总有各种理由留下一大笔“私房钱”。项目奖金、补贴、朋友还钱……名目繁多。

现在，每一笔进账，我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银行短信。每一笔支出，他都必须在家庭群里报备。

有一次，他深夜给一个陌生账号转了三千块。

我第二天早上看见记录，在餐桌上问他：“这三千块是什么？”

他正在喝牛奶，动作一顿。沉默了几秒，才说：“给小安的。她家里出了点急事，找我借钱。”

“哦。”我点点头，拿起手机操作，“既然是急事，那就算了。不过按照协议，超过五万的支出需要告知。这三千虽然没到标准，但属于非正常亲友往来。我会从你这个月的零花钱里扣掉。”

“林晓静！”他猛地拍桌子，“你至于吗？”

“至于。”我平静地看着他，“契约精神，从每一笔账目开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开始学着在转账前，先给我发个消息说明情况。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借给同事，急用。”

但这是一个改变。

除了钱，还有行踪。

以前他加班，我从来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他会在出门前告诉我：“去公司，大概十点回。”如果加班超过十一点，他会主动发视频过来，让我看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证明他没有撒谎。

有一次，他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我给他倒了杯蜂蜜水。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我说，“协议里没写这条，这是我作为室友的善意。”

他喝了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欲言又止。

“晓静，”他忽然说，“我跟小安……断了。”

“嗯。”

“我把她调去别的部门了。以后不会再有交集。”

“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期待。

期待什么呢？期待我感动？期待我原谅？

“周叙白，”我放下手里的书，“协议的目的是约束行为，不是为了让你表演忠诚。你断不断，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你不违反条款，我不会追究。”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我。冷静，理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只按规则办事，不讲半分情面。

但他不知道，每个深夜，当我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听着身边空荡荡的另一侧传来的呼吸声——那是我自己的呼吸声——我的心，也会痛。

痛得像被钝刀子割肉。

但我不能软弱。

在这段已经倾斜的关系里，我必须做那个掌握平衡杆的人。一旦我示弱，一旦我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舍不得”，这场用契约强行维持的平衡，就会瞬间崩塌。

我要的，不是他廉价的回归。

我要的，是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周叙白在努力“表现”。

他会在周末推掉应酬，试图拉着我去看电影。我会以“要整理账目”为由拒绝。

他会在纪念日买花回家。我会把花插进花瓶，然后提醒他：“下个月记得提前预留买花的预算，这笔支出超出了日常消费范畴。”

他开始学着做饭，不再犯那种往汤里加香菇的低级错误。

他像一个正在努力通过试用期的员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而我，始终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

我并非铁石心肠。

看着他笨拙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偶尔也会恍惚，想起大学时他为我煮的那碗味道糟糕的泡面。

那时候，我们是真的相爱。

可是，爱是消耗品。背叛，就是那个巨大的破洞。

修补起来的爱，终究有了裂痕。

我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和自己的生活中。我报了一个插花班，每周三晚上去上课。我重新捡起了丢下多年的画笔，在阳台上画风景。

我的世界，不再只围绕着“周叙白的妻子”这个身份转。

我找回了“林晓静”。

顾远偶尔会联系我。不是聊天，只是节日发一句问候，或者分享一首他认为我会喜欢的歌。

我礼貌回应，保持距离。

那次相亲之后，他给我发过一条长微信。

他说，当年他喜欢我，全宿舍都知道。但他知道周叙白喜欢我，所以他把这份心思藏了起来。

他说，他这次回国，听说周叙白结婚了，新娘是我。他很失落，但只能祝福。

他说，他妈妈安排相亲时，他没想到会是我。他只是想来看看，当年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孩，嫁人后过得好不好。

他说，坐在我对面，看到我眼底的平静和疏离，他就知道，我过得并不好。

最后他说：“学姐，如果你需要一个倾听者，或者一个能带你走出泥潭的朋友，我随时都在。但绝不会是别的。”

看完那条信息，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怯懦的男孩，已经长成了能看透人心的男人。

而我曾经深爱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却在婚姻的琐碎里，变成了一个连面对都不敢的懦夫。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协议执行的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接到了婆婆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晓静啊，叙白出车祸了！在环城高架上，追尾了，现在在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我和周叙白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但听到这种消息，本能的惊慌还是涌了上来。

我请了假，赶到医院。

周叙白躺在病床上，额头贴着纱布，左腿打了石膏。看上去狼狈，但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生命危险。

婆婆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晓静，你可算来了。这孩子，开车也不知道小心点……”

“妈，我没事。”周叙白打断她，眼神却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我在床边站定，看了看他的伤势，然后问：“事故责任认定了吗？”

婆婆愣住了。周叙白脸上的期盼也僵住了。

“晓静，你……”

“车受损严重吗？维修费用大概多少？走保险还是自费？”我继续问，语气像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理赔单。

婆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晓静，你怎么这么冷血？你丈夫躺在这里，你第一反应是问钱？”

我转头看着婆婆，语气平静：“妈，正因为他是我丈夫，我才要关心这些实际的问题。情绪解决不了任何事。”

说完，我转向周叙白：“医生怎么说？需要住院多久？请护工还是家里人照顾？费用方面，按照协议，这属于意外支出，可以由家庭公共账户支付。但如果你需要更好的护理，超出标准的部分，需要你自己承担。”

周叙白闭上眼睛，一副不愿再听的样子。

“林晓静，”他咬着牙说，“你就不能，说句人话吗？”

“我说的就是人话。”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现在，我们来梳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我在床边坐下，开始一条条列计划：联系交警、对接保险公司、安排家里的饮食、调整我的工作时间……

我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像一个专业的危机公关经理。

婆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周叙白一直沉默着，直到我合上笔记本。

“你满意了？”他忽然问。

“什么？”

“看到我这样，你是不是觉得，这是报应？”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脆弱。

那一刻，我心里坚硬的冰层，裂开了一条细缝。

“周叙白，”我轻声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你遭报应。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生活不是儿戏，婚姻也不是。你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现在，承担后果的时候到了。”

他眼圈红了。

“对不起。”他说。

这是我出轨风波后，他第一次，正式地，毫无保留地道歉。

不是在协议的压力下，不是在被逼问时，而是看着我的眼睛，清晰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我没有回答。

只是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好好休息。公司那边，我会帮你请假。”

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脚都在发抖。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周叙白住院的那一周，我医院、公司、家里三头跑。

虽然请了护工，但很多事还是需要亲力亲为。比如给他擦身，比如陪他去做检查。

我们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这场意外，暂时缓和了。

他不再刻意讨好，我也不再刻意冷漠。

我们像两个合作默契的搭档，共同应对着眼前的困难。

一天晚上，护工请假，我守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

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晓静，”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刚毕业那会儿吗？”

“记得。”我削着苹果，头也不抬。

“那时候我们租住在城中村，只有十平米。冬天没暖气，你脚冷，我就把你的脚抱在怀里睡。”

“嗯。”

“那时候，我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嗯。”

“是我不好。”他声音低沉，“我把你弄丢了。”

苹果皮断了。我停下刀，看着他。

“周叙白，你想说什么？”

“我……”他转过头，看着我，“我想问问，我们还有可能吗？那份协议，能不能……作废？”

我沉默了。

作废？

回到过去？

不，不可能了。那道裂痕，已经刻在了那里。就算用再多的爱去填补，也会有痕迹。

“协议不能作废。”我说。

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可以修改。”

他猛地抬起头。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看着他，“这三个月，我看到了你的改变。虽然很笨拙，但我知道你在努力。”

“周叙白，我不再信任你了。但是，我愿意给你一个，重新建立信任的机会。”

“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从头开始。像两个陌生人，试着重新认识，重新了解。”

“至于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看天意，也看我们自己。”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不是原谅，是重新开始。

周叙白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白发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很深。

我知道，前路依然漫长且充满未知。

但至少，我们都愿意迈出那一步。

这就够了。

周叙白出院后，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那份协议依然贴在书房的墙上，像一个警示，也像一个起点。

我们开始尝试“约会”。

不是那种为了完成任务的看电影，而是真正地，去了解对方现在的喜好。

他会陪我去逛美术馆，虽然看着那些抽象画他直打哈欠。

我会陪他去看球赛，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递给他一瓶水。

我们开始聊工作，聊遇到的奇葩客户，聊行业里的八卦。原来，抛开夫妻这个身份，我们也可以是聊得来的朋友。

一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喝红酒。

他忽然说：“顾远最近好像在接触一个新项目，挺有前景的。”

“嗯，他跟我提过。”我随口答道。

周叙白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酸：“你们联系还挺频繁。”

我笑了，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怎么？吃醋了？”

他有点别扭地转过头：“没有。就是……有点感慨。当年他跟在我屁股后面，现在都独当一面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就像你，也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回头，认真地看着我：“晓静，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也没有放弃这个家。”

我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放弃吗？当然想过。

在无数个深夜，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想着他可能正在和另一个女人温言软语，我恨不得立刻就去民政局把婚离了。

可是，理智告诉我，婚姻不是简单的加减法。

我们有共同的青春，共同的财产，共同的人际关系。更重要的是，我们曾经深爱过。

如果能修复，谁又愿意亲手打碎它？

“周叙白，”我放下酒杯，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你知道吗？婚姻就像这房间里的灯泡。”

“灯泡？”

“嗯。它会坏，会暗，会让人觉得不方便。但只要灯芯还在，只要我们愿意换个新的灯泡，它就能重新亮起来。”

“我不想做那个只会摸黑抱怨的人，也不想让你做那个坏了就被扔掉的灯泡。”

“我想做那个，愿意动手修灯的人。”

周叙白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

这一次，我没有抽回。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关系在缓慢升温。

虽然偶尔还是会有摩擦，还是会有不信任的瞬间，但我们都学会了用沟通去解决，而不是用冷战和逃避。

母亲对我们的变化感到欣慰，以为是她那场相亲的功劳。她不知道，这场救赎，是我们两个人在废墟上，一砖一瓦，亲手重建的。

顾远还是我的朋友。我们偶尔会一起喝咖啡，聊行业，聊人生。

周叙白从一开始的“假大方”，变成了真的不在意。甚至有一次，顾远来家里送一份文件，他还留他在家吃了顿饭。

两个男人在饭桌上聊着我不懂的金融模型，气氛竟然意外地和谐。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成长。

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那天是周五，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给周叙白一个惊喜，做一顿他爱吃的红烧肉。

刚走进小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意和不确定。

“请问……是林晓静姐吗？”

我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声音，我听过。在周叙白的手机里，在那次著名的“柠檬水事件”里。

是小安。

“我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冰。

“我……我是小安。”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怀孕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站在夕阳下，手里还提着刚买的五花肉，包装袋上渗出的油渍，黏腻得像此刻我的心情。

周叙白。

那份签好的协议，墙上的警示，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深夜的忏悔……

难道，都是一场表演？

还是说，这又是生活给我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

我抬起头，看着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周叙白的身影，在窗帘后一晃而过。

我握紧了手机。

“你在哪？”我问小安，“我们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