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冬。我,江南林氏的嫡长女林舒薇,在一场漫天大雪中,被八抬大轿抬进了京城宁安侯府。我的夫君,宁安侯萧珏,比我年长十七岁。传闻里,他杀伐果决,权倾朝野;传闻里,他府中有一位宠妾,能令历任主母气到失心疯。
洞房花烛夜,他立在窗前,背影如山,未曾看我一眼。烛火摇曳,他只淡漠地留下一句话:“在这侯府,活下去,比当一个才女更重要。”我轻轻抚摸着腕上那道在宫中为废太子挡刀时留下的浅疤,心中冷笑。我曾在东宫的血雨腥风中保全自身,在天子与权臣的夹缝里全身而退。这小小的侯府后院,又能掀起多大的浪涛?
第一章奉茶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我依着规矩,梳妆整齐,前往正堂给侯府的诸位“长辈”奉茶。所谓长辈,其实只有一位——侯爷的生母,老夫人。其余的,便是府中几位有名分的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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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青瓷茶盏,步履沉稳地走进暖阁。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瞬间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探究、审视、嫉妒,不一而足。
主位上坐着的老夫人,满头银发,面容清癯,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仿佛对我的到来浑不在意。
而她的下首,最惹眼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穿藕荷色撒花罗裙的女子。她并未像其他人那般起身,只是慵懒地倚着软枕,手中捧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她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打量我。那张脸,确实担得起“宠妾”二字。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只是那媚态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和……疲惫。
她便是苏锦娘,那个传说中气晕了前一任主母的女人。
“妹妹来得倒是准时。”她开口了,声音软糯,像江南的春雨,绵绵密密,却带着一丝凉意,“老夫人礼佛的时辰,可是一刻都耽误不得的。”
这话听似提醒,实则是敲打。她将自己和老夫人绑在一起,既显出了她在府中的地位,又暗指我这个新妇若有丝毫差池,便是对老夫人的不敬。
我微微一笑,并未接话,而是径直走到老夫人面前,盈盈跪下,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母亲,请用茶。”我的声音清朗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老夫人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深不见底。她没有立刻接茶,满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锦娘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府里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这是下马威。所有人都想看看,我这个从江南来的“第一才女”,如何应对这第一道难关。
我依旧稳稳地跪着,手臂没有丝毫颤抖。在宫里时,我曾为皇后娘娘捧着滚烫的药碗跪过一个时辰,这点场面,算不得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我的膝盖开始发麻,但我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夫人,目光坦然而澄澈。
终于,老夫人动了。她伸出干枯的手,接过了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嗯,今年的新茶,火候不错。”她放下茶盏,声音平淡,“起来吧。”
“谢母亲。”我应声起身,姿态依旧优雅。
满屋子的人,神色各异。苏锦娘眼中的玩味淡了些,添了几分审视。
接下来,是给姨娘们奉茶。轮到苏锦娘时,她没有像老夫人那般刁难,反而亲热地拉住我的手,笑道:“妹妹真是好气度,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可要常来我这院里坐坐,姐姐我一个人,也怪冷清的。”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我的皮肤,让我莫名地想起冬日里盘踞在枯枝上的蛇。
我回以同样温和的笑:“自然是要常向姐姐请教的。妹妹初来乍到,府中诸多事宜,还望姐姐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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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不见硝烟的初见,便在这样一团和气的氛围中结束了。
回到我自己的院子“静安居”,陪嫁的大丫鬟晚晴气鼓鼓地替我卸下钗环:“小姐,那苏姨娘也太嚣张了!一个妾室,竟敢坐在那里受您的礼,还敢给您下马威!”
我对着菱花镜,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淡淡道:“她不是嚣张,她是在试探。试探我,也试探老夫人的态度。”
“那老夫人……”
“老夫人默许了她的试探。”我接过晚晴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这说明,苏锦娘在府中的地位,远比一个寻常宠妾要高得多。或者说,侯爷与老夫人,都需要她来扮演这个‘嚣张’的角色。”
晚晴听得一知半解:“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意思是,这个宁安侯府,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一些。”
我不在乎一个妾室的挑衅,我在乎的是她挑衅背后所倚仗的权柄,以及这权柄背后,宁安侯萧珏那深不可测的心思。他娶我,是为了联合我伯父,两淮盐政林家的势力。这是一场交易。而在这场交易里,苏锦娘,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能气晕主母的宠妾?不,太简单了。宫里的尔虞我诈告诉我,所有浮在水面上的故事,都只是为了掩盖水下真正的暗流。
我需要做的,不是和她争风吃醋,而是掀开这层故事的表皮,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章掌家之权
新妇入门第三日,按规矩,该移交掌家之权。
一大早,府中的管事、账房、采买等一众头目便齐聚在我的正厅里。我坐在上首,晚晴和几个陪嫁来的得力妈妈分立两侧。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为首的刘管事,是个四十出头、面相精明的男人。他躬着身子,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油滑。
“夫人,这是府里各处的对牌、钥匙以及近三个月的账本,请您过目。”刘管事说着,让下人将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子呈了上来。
我没有立刻去碰那匣子,只是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撇着茶叶,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我看到,好几个人在与刘管事交换眼神,而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瞟向门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刘管事在府中多少年了?”我忽然开口问道。
刘管事一愣,随即答道:“回夫人,小的在侯府已经二十二年了,从老侯爷那会儿就在。”
“二十二年,”我点点头,语气平淡,“算得上是府里的老人了。想必,对府中的一应事务,都了如指掌。”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托侯爷和……和苏姨娘的信任。”他话说了一半,顿了顿,还是把那个名字带了出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通报:“苏姨娘到——”
来了。我心中冷笑,正主儿终于登场了。
苏锦娘依旧是一身华服,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她看到满屋子的人,故作惊讶地掩口道:“哎呀,瞧我,竟忘了今日是妹妹接掌府中庶务的日子。姐姐来迟,还望妹妹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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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的管事们立刻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见过苏姨娘。”那份恭敬,比对我这个正牌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都免礼吧。”苏锦娘挥了挥手,径直走到我身边,亲热地挨着我坐下,仿佛我们真是情同姐妹。她看了一眼那只紫檀木匣子,柔声说:“妹妹刚来,对府里的事还不熟悉。这些管事妈妈们,有些是老人,有些是新人,脾性也各不相同。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姐姐。免得被下面这些刁奴蒙骗了去。”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帮我,实际上是在宣示主权,告诉所有人,这个家,最终还是她说了算。我这个新夫人,不过是个摆设。
刘管事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苏姨娘说的是。夫人,府里的账目繁杂,千头万绪,您是千金之躯,何必为这些俗事操劳。不若……还是像以前一样,您掌个总,具体的细务,还由苏姨娘帮着打理?”
好一个“帮着打理”。
我笑了。笑得温婉和煦,仿佛丝毫没有听出他们的一唱一和。
“姐姐说的是,妹妹初来乍到,确实需要仰仗姐姐。”我先是顺着她的话说,让她和刘管事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然后,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账册上,“不过,我自幼在江南,家中薄有产业,对算学一道还算略通一二。既然以后要为侯爷分忧,总不好做个甩手掌柜。这账本,我还是要亲自看看的。”
我的目光转向刘管事,笑容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怎么,刘管事是信不过我,还是觉得这账本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我看见?”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夫……夫人说笑了,小的……小的怎敢。”
苏锦娘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她没想到,我这个看似温顺的江南才女,言辞竟如此锋利,一句话就将刘管事逼到了墙角。
我不再理会他们,伸出纤纤玉指,翻开了第一本账册。那是一本采买账。我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满室寂静,只听得到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在装模作样。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哪里看得懂这里面盘根错错的门道。
大约一炷香后,我“啪”地一声合上了账册。
我抬起头,看着刘管事,依旧在笑:“刘管事,我有些不解,想向你请教。”
“夫人请讲。”刘管事勉强挤出笑容。
“账上记着,上月十五,为老夫人的寿宴,采买东海明珠一斛,用以点缀寿屏,花费纹银一千二百两。对吗?”
“是……是的。”刘管事心中一突。这是笔大账,他记得清楚。
“我记得,十五那日,宫中贵妃娘娘亦是寿辰。京中但凡是品相好些的东海明珠,都被内务府采买一空,市价翻了三倍不止。寻常一斛不过三百两的珠子,那几日有价无市。刘管事神通广大,竟能用一千二百两就买到,不知是走的哪家门路?可否告知一二,也让我学习学习?”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在众人心上。
刘管事的脸瞬间白了。他没想到,我足不出户,竟对京中物价行情了如指掌。更没想到,我会从这笔看似天经地义的账目入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夫人明察!是……是小的糊涂!那日珠子价高,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可以虚报三倍的价钱入账吗?”我的声音陡然转冷,“多出来的九百两银子,进了谁的口袋?是你刘管事的,还是……另有其人?”
我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一旁的苏锦娘。
苏锦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她握着手炉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知道,我这不是在查账,我是在立威。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告诉这满府的人,谁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刘管事中饱私囊,欺上瞒下,来人!”我断然下令,“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革去管事之职,发往城外庄子,永不录用!”
几个陪嫁来的健壮仆妇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刘管事就往外拖。刘管事哭喊着“苏姨娘救我”,但苏锦娘只是冷冷地坐着,一言不发。
她不能求情。一旦求情,就等于承认自己与刘管事有染。
处置完刘管事,我站起身,走到那只紫檀木匣子前,将它抱在怀里。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停在苏锦娘的脸上。
“姐姐,”我笑得愈发温婉,“往后府中采买用度,妹妹会亲自过问。若有处置不当之处,还请姐姐随时指正。”
苏锦娘看着我,眼中第一次没有了媚态,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言的冰冷。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轻声道:“妹妹手段高明,姐姐……受教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带着一丝不甘的僵硬。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我夺了权,也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她会用什么招数?我拭目以待。
第三章前主母之谜
立威之后,侯府上下对我毕恭毕敬,再无人敢阳奉阴违。我顺利接管了中馈,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内务。然而,我心中那个疑团,却越来越大。
苏锦娘,一个妾室,为何能在府中培植如此深厚的势力?刘管事之流,显然只是冰山一角。她对我的反击,也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闭门不出,称病不见客。这不像是那个传说中飞扬跋扈的宠妾该有的反应。她更像是一只蛰伏的兽,在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关于前一任宁安侯夫人的事。
那位据说被苏锦娘“气晕”的主母,姓元,名如月。她是开国功臣之后,镇远公府的嫡女,与宁安侯萧珏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这样一位身份尊贵的正妻,怎么会轻易败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妾室?
我派晚晴去打探,结果却令人心惊。府中下人,提及“元夫人”三个字,无不噤若寒蝉,讳莫如深。大部分人都说,元夫人因嫉妒苏姨娘得宠,与之争执,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之后便被侯爷送去京郊的静心庵休养,不久后就……病逝了。
这个说法,天衣无缝,却又处处是漏洞。
一个国公府的嫡女,即便失宠,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镇远公府为何没有出面?萧珏又为何如此绝情?
这天下午,我借口府中绸缎用度不清,亲自去了库房。我支开了库房管事,独自一人在堆积如山的布料和旧物中翻找。我知道,一个主母生活过的痕迹,不可能被完全抹去。
终于,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底,我找到了一件东西——一本小楷字帖。字迹娟秀,带着一股闺阁女儿家特有的温婉。但翻到后面,字迹却渐渐变得凌厉,笔锋如刀,隐隐透着一股不甘与决绝。
我知道,我找到了。这是元如月的遗物。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夫人……您在找什么?”
我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端着一盏油灯,站在不远处,神情惊惧地看着我。她是库房的洒扫婆子,姓张。我查过府里下人的名册,知道她曾是元如月身边最得力的张妈妈。元如月“病逝”后,她便被贬到了这里。
我合上字帖,平静地看着她:“张妈妈,我想知道,元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妈妈浑身一颤,手中的油灯都险些掉在地上。她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看着我。”我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这侯府如今的正经主母。你想让元夫人的冤屈,就此埋没在尘埃里吗?还是想一辈子守着这个阴暗的库房,了此残生?”
张妈妈抬起头,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将那本字帖递到她面前:“这是元夫人的字。前面的温婉,是她。后面的决绝,也是她。一个能写出这样字迹的女人,绝不会因为争风吃醋就气晕过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这本字帖触动了她,张妈妈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挣扎。她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夫人……您快走吧!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苏姨娘……她不是人,她是个魔鬼!”
“说下去。”
张妈妈颤抖着说:“那天……那天根本不是元夫人找苏姨娘争执!是苏姨娘,她……她屏退了所有人,在元夫人的房间里,跟夫人说了几句话。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等我们再进去的时候,元夫人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侯爷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看都没看夫人一眼,只盯着苏姨娘,那眼神……像是要吃了她,又像是在……在害怕什么。”
“后来,夫人就被送去了静心庵。奴婢想去探望,却被拦了回来。没过一个月,就传来了夫人的死讯。镇远公府来人质问,可侯爷拿出了一封夫人的‘亲笔信’,信上说她自感无德,嫉妒成性,自请出家,从此青灯古佛,与红尘再无干系。国公爷看了信,长叹一声,便带人回去了……”
张妈妈泣不成声:“那信……那信的字迹,和夫人的一模一样!可奴婢知道,那不是夫人写的!夫人的风骨,写不出那样自怨自艾的话!”
我心中巨震。
一封可以乱真的“亲笔信”,逼退了国公府。几句无人听见的耳语,逼疯了正妻。这个苏锦娘,她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后宅争宠的范畴。
她到底是谁?她对元如月说了什么?那致命的耳语,内容究竟为何?
更让我不寒而栗的是萧珏的态度。他眼中的“害怕”,是在害怕什么?
我扶起张妈妈,轻声道:“我知道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就此罢休。你先回去,就当今晚没见过我。”
我拿着那本字帖,走出阴冷的库房,抬头看了一眼天。月色如霜,将整个侯府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之中。
我忽然明白,我面对的,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宁安侯都感到恐惧的秘密。而苏锦娘,就是这个秘密的化身。
第四章侯爷的试探
自从我从库房拿到元如月的字帖后,便将它藏在了最贴身的地方。我没有声张,府里的一切照旧。我每日处理府中庶务,井井有条,闲暇时便在自己院中看书、弹琴,仿佛对前主母的谜案已经失去了兴趣。
但我知道,有双眼睛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一双是苏锦娘的,她大概在奇怪我为何雷声大雨点小。另一双,则是宁安侯萧珏的。
这位名义上的夫君,自新婚之夜后,便极少踏足我的静安居。他总是宿在书房,或是苏锦娘的“锦瑟院”。整个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说江南第一才女,终究也敌不过一个狐媚的宠妾。
我并不在意。我知道,他不是在冷落我,他是在观察我。
终于,在一个初雪的傍晚,他来了。
他没有让下人通报,独自一人,披着一身风雪,走进了我的书房。彼时,我正临窗摹写元如月的那本字帖,试图从那凌厉的笔锋中,揣摩她最后的心境。
听到脚步声,我并未抬头,依旧专注地落笔。
“在练字?”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风雪浸透的寒意。
“侯爷。”我放下笔,起身行礼,神色自若地将桌上的字帖用镇纸压好,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字帖上,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暖着手。
“听刘管家说,你把府里上下整顿得很好。”他像是闲话家常。
“分内之事。”我答。
“连苏锦娘院里的开销,都给你削减了三成。她没找你麻烦?”他呷了口茶,眼角的余光审视着我。
“姐姐深明大义,知道我是为侯府的长远计,并未多言。”我答得滴水不漏。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林舒薇,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侯爷谬赞。”
“我不好奇你如何查账立威,”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牢牢锁住我,“我好奇的是,你为何要去查一个死人?”
他果然知道了。我派人打探元如月的事,根本瞒不过他。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因为我想知道,我这个宁安侯夫人的位置,到底能坐多久,能坐多稳。”
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点意思。那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元夫人不是病死的。”我一字一句道,“她是被一句话杀死的。”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窗外风雪更急,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萧珏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种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那是一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气势,足以让寻常人胆寒。
但我没有。在东宫,我见过太子被废时,皇帝那种不动声色的天子之怒,那才叫真正的山崩地裂。
“你很大胆。”他缓缓说道。
“侯爷娶我,不就是看中了我林家在江南的势力吗?一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棋子,恐怕也入不了侯爷的眼。”我针锋相对。
他沉默了。良久,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君主?”
我心中一凛。这是……在考我?
我沉吟片刻,答道:“圣上雄才大略,但……疑心过重。尤其是在太子被废之后。”
废太子,曾是我的主子。我曾是他的侍读女官。太子温厚仁善,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他最信任的臣子背叛,扣上了谋逆的罪名。那场宫变,血流成河。我侥幸活了下来,却也看透了这世间最凉薄的人心。
萧珏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看穿。
“有些人,”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看着是蜜糖,实则是砒霜。有些人,看着是利刃,却能护你周全。在这侯府,看人不能只用眼睛,要用心。”
他说完,便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书房,再次消失在风雪里。
我独自坐在灯下,反复咀嚼着他最后那句话。
蜜糖与砒霜,利刃与护盾。他是在说苏锦娘吗?还是在说他自己?
他没有否认我对元如月之死的猜测,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但他又刻意提醒我,不要只相信眼睛看到的。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萧珏不是我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苏锦娘看似是敌人,但他的话又让我产生了怀疑。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
我拿起那本字帖,抚摸着元如月最后那几页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字迹。
或许,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不在别处,就在苏锦娘的身上。我必须亲自去会会她,逼她开口。
第五章步步紧逼
我决定不再等待。
数日后,我以“商议年节府中各院份例”为由,亲自去了苏锦娘的“锦瑟院”。
锦瑟院是整个侯府最奢华的院落,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几乎是江南园林的翻版。院中种满了珍贵的梅花,此刻正值寒冬,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开放,暗香浮动。
苏锦娘正在窗下的暖炕上,拥着一方雪白的大氅,懒懒地翻着一本书。看到我来,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慵懒娇媚的模样。
“什么风把妹妹吹来了?快坐,外头冷。”她笑着招呼,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不快。
我没有坐下,只是环视着这间布置精巧的屋子。墙上挂着前朝大家的水墨画,博古架上摆着罕见的汝窑瓷器,连她看的那本书,书页都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姐姐这里的布置,真是风雅别致。”我开口道,目光最终落在那本书上,“不知姐姐看的是什么书?竟如此入迷。”
她将书合上,随手放在一边,笑道:“不过是些无聊的志怪小说,打发时间罢了。”
我走到她面前,拿起那本书。书页上,没有书名。我翻开一页,上面是清秀飘逸的蝇头小楷,抄录的是一首情诗。
“姐姐好雅兴,还亲手抄书。”我看似随意地说道,“这字迹,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苏锦娘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哦?是吗?”
“是啊,”我将书放回原处,目光直视着她,“前头元夫人,也写得一手好字。只是她的字,到了后来,越发凌厉,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不像姐姐的字,始终这般温婉。”
我提起“元夫人”三个字时,清晰地看到,苏锦娘的脸上血色尽褪。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妹妹……提她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罢了。”我缓缓坐到她对面,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话,能让一位国公府的嫡女,一位深爱着侯爷的妻子,在一夜之间心死如灰,甚至……甘愿赴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锦娘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惶。
“你不知道?”我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你告诉我,元夫人闺名如月,她最爱的是庭院里的那株‘绿萼梅’,每年冬天都会亲手摘下花瓣,封在坛子里酿酒。她有偏头痛的毛病,发作时,只有用浸了薄荷叶的冷布巾敷着才能缓解。她还习惯在入睡前,喝半盏温热的牛乳……”
我每说一句,苏锦娘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这些,都是我从张妈妈那里问来的,是只有元如月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习惯。
“这些……这些府里的老人都知道!”她嘴硬道。
“是吗?”我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本字帖,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翻到了最后那几页。“那这个,府里的老人们,也都知道吗?”
那几页纸上,是元如月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笔画扭曲,却力透纸背。上面反复写着两个字——
“骗局。”
“都是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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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娘的目光触及到那两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
“哗啦——”
一件珍贵的汝窑笔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本字帖,眼中满是震惊、痛苦、怨恨,以及……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这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
我站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苏姨娘,你到底是谁?那个在你面前‘气晕’的元如月,又是谁?那场所谓的争风吃醋,那场让正妻‘病逝’的戏码,究竟是为了掩盖一个什么样的……骗局?”
苏锦娘瘫坐在地上,在一片瓷器碎片中,抬起头,失魂落魄地看着我。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绝望,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那笑声,在寂静的锦瑟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曾媚眼如丝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她盯着我,用一种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赢了,林舒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苏锦娘缓缓抬起眼,那双曾媚眼如丝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她盯着林舒薇,一字一句道:“我,就是元如月。”
第六章真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死寂无声。我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方才那些咄咄逼逼的质问,那些运筹帷幄的算计,在“我就是元如月”这五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苏锦娘……就是元如月?
那个飞扬跋扈的宠妾,就是那个被“气死”的端庄主母?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绝伦的事!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张娇媚的面容上,找出与传闻中端庄娴雅的元夫人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可除了那双此刻盛满绝望的眼睛,我什么都找不到。她们的气质、神态、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两个人。
“你……”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你说什么?”
她看着我震惊失语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很难相信,是吗?我自己……有时候午夜梦回,也分不清我到底是谁。是那个死在静心庵的元如月,还是这个活在锦瑟院的苏锦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我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宁安侯萧珏。
他依旧披着一身风雪,踏进这满地狼藉的屋子。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瓷器碎片,扫过瘫坐在地上的元如月,最后,落在我僵直的身上。他的眼神复杂,有被揭破秘密的锐利,有计划被打乱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解脱。
“终究,还是没能瞒住你。”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走到元如月身边,没有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痛惜。“起来吧,地上凉。”
元如月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萧珏,你满意了吗?你找来的这个女人,比我聪明,比我狠。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她把你藏了三年的秘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掀开了。”
萧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他对身后的亲卫道:“清场。”
很快,屋里所有的丫鬟仆妇都被带了出去,门被重重地关上。这间华美的屋子,此刻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囚着我们三个人,和那个惊天的秘密。
“你想知道真相,我告诉你。”萧珏转向我,声音冷硬如铁,“三年前,镇远公府,也就是如月的娘家,卷入废太子谋逆案。那封指证太子谋逆的‘血书’,就藏在镇远公府的书房里。圣上震怒,下令彻查。镇远公府满门,都将面临抄家灭族的大祸。”
我的心狠狠一沉。废太子案,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炼狱。我怎么也想不到,元如月的家族,竟是那场风暴的中心。
“是我,”萧珏的声音愈发低沉,“是我亲手,将那封‘血书’放进镇远公府的书房的。”
元如月浑身一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他亲手陷害了自己妻子的娘家?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因为我不放,死的就不只是镇远公府,还有整个宁安侯府,以及背后牵连的数千条人命。”萧珏的眼中,是冰冷的理智,“那是一盘死局。太子必须倒,必须有人为他的‘谋逆’提供铁证。镇远公,就是被推出来的那颗棋子。我若不主动入局,亲手将这颗棋子摆到明面上,下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我宁安侯府。”
这就是帝王心术,这就是朝堂倾轧。为了保全更多的人,总要有人被牺牲。
“可如月是无辜的!”我忍不住道。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辜?”萧珏冷笑一声,“她是镇远公的女儿,这就是她的原罪。谋逆大案,株连九族。她身为宁安侯夫人,也难逃一死。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看着她和镇远公府一起被赐死;要么,让她‘死’一次。”
我终于明白了。
那场所谓的“争风吃醋”,那场“气晕主母”的大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萧珏和元如月,合演了这出戏。他凭空捏造出一个“宠妾”苏锦娘,让她夺走元如月的一切,逼得元如月“心疾发作”,顺理成章地被送到庵堂“休养”,最后“病逝”。
从此,世上再无镇远公府的女儿元如月。只有一个来历不明、却深得侯爷宠爱的妾室苏锦娘。
他用这种方式,斩断了她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将她从谋逆大案中摘了出去,保住了她的性命。
那封逼退镇远公府的“亲笔信”,想必也是元如月自己写的。她亲手写下与家族决裂的信,亲手埋葬了过去的自己。
我看着地上的元如月,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我以为我面对的是一个后宅争斗的敌人,没想到,我揭开的,是一个女人的血泪和新生。她不是嚣张,那飞扬跋扈是她的保护色。她不是善妒,那冷漠疏离是她隔绝过去的城墙。
“我每日扮演着苏锦娘,扮演着这个我最鄙夷、最厌恶的模样,”元如月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看着夫君另娶,看着新人住进我曾经的院子,看着你……一步步夺走我仅剩的权力。我恨你,林舒薇,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为什么只能像个鬼魂一样,活在这个牢笼里!”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激荡,看着萧珏,“侯爷娶我,不只是为了我林家的势力。你还需要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强硬的女人,来做这个宁安侯府真正的女主人。一个能压制住‘苏锦娘’,让这场骗局看起来更真实的女主人。”
萧珏没有否认。他看着我,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平等的审视:“我本以为,这需要很长时间。没想到,你只用了三个月。”
真相大白。
我,林舒薇,江南第一才女,入京为侯夫人,我以为的战场是后宅,我以为的敌人是宠妾。到头来,我不过是别人棋局上的一颗棋子,一个用来完善骗局的工具。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甘,涌上我的心头。
第七章新的棋局
“棋子?”我忽然笑了,笑声清冷,回荡在寂静的屋中,“侯爷,你错了。我林舒薇,从来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萧珏和元如月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我的头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我迅速分析着眼前的局势,分析着我的处境,以及……我的机会。
真相固然残酷,但它也撕开了一个全新的突破口。
我若选择与他们为敌,揭发这个秘密,宁安侯府固然会万劫不复,但我林舒薇,以及我背后的林家,也必然会被卷入这滔天大案的余波之中,落不得半点好处。皇帝最恨的,就是臣子之间的欺瞒。
我若选择忍气吞声,继续做这个装点门面的侯夫人,那我将永远活在元如月的阴影之下,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所以,只剩下第三条路。
“从今天起,这盘棋,不再是你们两个人的棋局。”我走到他们中间,目光平静而坚定,直视着萧珏深不见底的眼眸,“而是我们三个人的。”
萧珏眉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说下去。”
“侯爷,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能在朝堂和各家女眷之间游刃有余的侯夫人,来巩固你的地位,为你打点外务,洗清你‘宠妾灭妻’的恶名。这一点,我能做到。我的出身、我的才名、我在宫中的经历,都足以胜任。”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满脸错愕的元如月。
“而你,元姐姐,”我第一次这样称呼她,语气诚恳,“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你光明正大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个见不得光的‘鬼魂’。你也需要复仇。为你的家族,为那些被牺牲的人。”
元如月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刻骨的恨意。复仇,这两个字,显然触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执念。
“你们的敌人,不是我。我们的敌人,是当年将镇远公府推出去当替罪羊的那些人,是至今仍在暗中觊觎宁安侯府,想要将你们置于死地的那些人。”我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所以,我提议,我们结盟。”
“结盟?”萧珏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没错。”我挺直了脊背,气势丝毫不输于他,“从今往后,我,林舒薇,为宁安侯府之‘表’。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夫人,是这侯府的女主人。我主外,为你周旋于朝堂命妇之间,打探消息,建立人脉,成为你最体面的那把剑。”
“而元姐姐,”我看向元如月,声音放柔了几分,“为宁安侯府之‘里’。你继续做你的‘苏锦娘’,但不再是那个争风吃醋的宠妾,而是侯爷藏在暗处最锋利的匕首。你熟悉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你有人们意想不到的渠道。你可以利用‘苏锦娘’这个身份,去收集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报,去监视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敌人。我们可以为你,重新建立一张属于你自己的网。”
“一明一暗,一表一里。我为你赢来朝堂上的风光与声誉,她为你斩断黑暗中的威胁与阴谋。而侯爷你,居中调度。如此,宁安侯府方能固若金汤,进可攻,退可守。”
我说完,整个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珏看着我,眼神变了又变。从最初的欣赏,到震惊,再到此刻的……忌惮。他显然没有料到,我这个他眼中的“棋子”,不仅瞬间挣脱了棋盘,甚至还想成为执棋人之一。
元如月也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提出的这个方案,无疑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可能。不再是作为“苏锦娘”被动地活着,而是作为元如月,主动地去复仇。
良久,萧珏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
这是一个聪明的问题。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付出这么多,自然有所图。
“我想要的,很简单。”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第一,我要这侯府真正的掌家之权。府中所有的人事、财务,必须由我一人决断,元姐姐可以监督,但不能干涉。第二,我要你以宁安侯夫人的名义,支持我林家在江南的生意,为我林家在朝中,提供庇护。第三……”
我顿了顿,说出了我最终的目的。
“他日,若有机会为镇远公府翻案,我要你,助我林家,取代镇远公府曾经的位置。”
这是一个充满野心的条件。我不仅要自保,要权力,我还要为我的家族,谋一个泼天的富贵前程。
萧珏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看穿。许久之后,他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林舒薇!好一个江南第一才女!”他笑声中充满了欣赏和一丝疯狂,“我原以为,我娶的是一只温顺的绵羊,没想到,却是一头敢与猛虎谋皮的雌狮!”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锐利无比:“我答应你。从今天起,宁安侯府,由我们三人说了算!”
元如月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擦干眼泪,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林舒薇,从前,是我小看你了。往后,请多指教。”
我坦然受了这一礼,回道:“姐姐客气了。”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这间屋子,将地上的瓷器碎片,映照出点点寒光。
一场足以颠覆侯府的危机,在我的主导下,变成了一场全新的结盟。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宁安侯府的命运,都将彻底改变。
后宅争斗的戏码已经落幕,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风雨欲来
我们的同盟,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中迅速运转起来。
对外,我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的新任侯夫人。我加大了对“苏锦娘”的打压,克扣她的用度,收回她院子里几个得力的管事妈妈,甚至在给老夫人请安时,也时常给她一些不软不硬的钉子碰。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上层圈子都在传,宁安侯府的新夫人手段了得,那个曾经无法无天的宠妾苏锦娘,算是彻底失势了。
而对内,我和元如月(或者说,苏锦娘)的关系,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每到深夜,当所有下人都歇下后,元如月便会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悄悄来到我的静安居。我们不再是针锋相对的敌人,而是最紧密的战友。
她向我详细讲述了三年前那场宫变的始末,以及朝中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哪些人是废太子的旧部,哪些人是如今得势的新贵,哪些人看似中立,实则墙头草。这些,都是萧珏无法对我言明的朝堂秘辛。
而我,则利用我“江南第一才女”的名头,开始频繁地举办诗会、茶会,邀请各家王公贵族的夫人们前来府上做客。在那些看似风花雪月的闲谈中,我敏锐地捕捉着各种信息。谁家的老爷升了官,谁家的公子惹了祸,哪位娘娘在宫里得了宠,哪位大臣又被皇帝敲打。
我将这些信息汇总,与元如月提供的情报两相印证,再由萧珏进行分析判断。一张覆盖整个京城内外的巨大情报网,在我们三人的联手下,悄然织就。
萧珏对我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试探和利用,变成了真正的倚重和……平等。他开始在书房与我商议一些政务,听取我的意见。他发现,我这个在宫中做过侍读女官的妻子,对人心的洞察和政局的敏感,丝毫不亚于他麾下的那些谋士。
我们的关系,不像夫妻,更像合伙人。没有花前月下,只有冷静的利益交换和智力博弈。对此,我们三人都心照不宣。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我们的敌人,很快便找上了门。
第一个发难的,是安国公府。
安国公,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臣子之一,也是当年扳倒废太子和镇远公府的主力。他的女儿,是宫里风头正盛的贤妃。可以说,安国公府,就是我们共同的死敌。
这日,我伯父,两淮盐政林海,忽然从江南快马加鞭地赶到了京城。
一见到我,他便满面愁容,将一封信拍在桌上。
“舒薇!你快看看!安国公府,这是要断我们林家的根啊!”
我打开信,是我留在江南的堂弟写来的。信上说,安国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户部,要将两淮地区的盐引(贩盐许可)重新进行招标。而他举荐的新盐商,背后正是安国公府的势力。
林家世代执掌两淮盐务,这几乎是家族的命脉所在。一旦盐引旁落,林家便等于被釜底抽薪,不出三年,必定衰败。
安国公这一招,狠辣至极。他明面上是在抢生意,实际上,是在敲山震虎,剑指宁安侯府。他知道我与萧珏的联姻是利益结合,只要我林家倒了,萧珏便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臂助。
伯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舒薇,你如今是宁安侯夫人,你得让侯爷出面啊!在朝堂上,只有侯爷能跟安国公掰一掰手腕了!”
我扶着额头,陷入了沉思。
让萧珏出面?不行。
他现在若是为了林家,公然与安国公对上,等于直接向皇帝表明,他与我林家是深度捆绑的利益共同体。在皇帝疑心病极重的当下,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安国公,正是算准了这一点。他料定萧珏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阳谋。
当晚,我将此事告知了萧珏和元如月。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如水。
萧珏背着手,在地图前踱步,眉头紧锁。元如月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不能硬碰。”萧珏沉声道,“安国公此举,一是为了剪除我的羽翼,二是为了试探我。我若出手,正中他下怀。我若不出手,你林家危在旦夕,我们的同盟便会出现裂痕。”
“他想离间我们。”元如月冷冷地说道。
我看着桌上的烛火,火光在我眼中跳跃。良久,我缓缓开口。
“既然不能硬碰,那我们就……绕过去。”
“怎么绕?”萧珏问道。
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精光:“安国公的目的是盐引,那我们就让他的盐引,变成一张废纸。”
“盐引是户部发的,有朝廷背书,如何能成废纸?”元如月不解。
我微微一笑,说出了我的计划:“盐引,要贩了盐,才能变成银子。如果……他有盐引,却收不到盐呢?”
萧珏和元如月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是说……让江南的盐场和盐商,不卖盐给他们?”萧珏眼中一亮。
“没错。”我点头道,“两淮地区的盐场,大大小小数百家,都与我林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伯父执掌盐政多年,在盐商中的声望,无人能及。只要我修书一封,让我伯父亲自去游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许以重利。让所有盐商联合起来,不与安国公的新盐商合作。他就算拿到了盐引,也只是空架子,一粒盐都运不出来!”
“釜底抽薪!”元如月赞道,“好一招釜底抽薪!”
萧珏却皱起了眉:“此法虽好,但风险极大。安国公若是恼羞成怒,上奏朝廷,告你林家垄断盐市,结党营私,那便是欺君之罪。”
“他不会。”我笃定地说道,“因为,他没有证据。盐商们不卖盐,可以有千百种理由。天气不好,产量不足,仓库失火……法不责众,他能把几百个盐商都抓起来吗?更何况,这是一桩生意,不是谋反。只要做得干净,朝廷不会为了一个商人的‘经营不善’,就大动干戈。”
我的目光转向元如月:“而要做到‘干净’,就需要姐姐的帮助了。”
元如月立刻会意:“我明白。我会让我的‘人’,去‘处理’掉那些可能会告密的硬骨头,再制造一些‘意外’,让安国公的人,在江南寸步难行。”
她口中的“人”和“意外”,都带着血腥味。我知道,那是她这三年来,在黑暗中培养出的力量。
一个完美的计划,在我们三人之间迅速成型。
我主谋划,负责阳面上的商业联盟。元如月主执行,负责阴暗里的清除与威慑。而萧珏,则坐镇京城,牵制安国公,让他无法分心南下。
一明一暗,内外合击。安国公府设下的这个死局,被我们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战。一场围绕着权力和复仇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第九章内外合击
计划立刻付诸实施。
伯父林海带着我的亲笔信和详细的谋划,星夜兼程地赶回了江南。信中,我没有提及任何与安国公对抗的字眼,只是以林家未来家主的身份,分析了盐引重新招标对所有旧有盐商的致命打击,并提出了一个“同气连枝,共渡难关”的利益共享方案。
简而言之,就是我林家愿意让出部分利润,与所有愿意合作的盐商,共同组建一个新的商会,抱团取暖,一致对外。
这封信,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一份宣言。它精准地抓住了那些盐商们既害怕被淘汰,又贪图更大利益的心理。
与此同时,元如月也行动了。她通过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渠道,将指令传达给了她在江南的潜伏势力。那些人,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两淮地区的各个角落。
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江南却暗流汹涌。
安国公举荐的新盐商,王家,踌躇满志地拿着户部颁发的盐引南下,准备大展拳脚。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事情诡异得超乎想象。
他们去最大的盐场采购,盐场主一脸歉意地说:“哎呀,王老板,真不凑巧,前几日海啸,淹了我们大半的盐田,今年的盐,怕是供不上了。”
他们转向中等规模的盐场,对方则愁眉苦脸:“王老板,您来晚了一步啊!我们一整年的盐,都被林家的商会给预定了,签了契书的,实在是对不住!”
他们想去找那些小盐商,却发现那些小盐商的盐,一夜之间,不是受了潮,就是仓库“意外”失火,颗粒无存。
王家的人不信邪,试图用高价去挖林家商会的墙角。结果,一个平时与王家管事私交甚笃的盐商,在赴宴的路上,连人带马坠入了河里,尸骨无存。官府查了半天,结论是“酒后失足”。
一时间,整个两淮盐场,人心惶惶。再也没有人敢和王家的人说一句话,见到他们就像见到瘟神一样躲开。
王家的人在江南待了一个多月,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却连一斤盐都没有收到。他们手中的盐引,真的成了一张废纸。
消息传回京城,安国公暴跳如雷。他在朝堂上,声色俱厉地参了林海一本,说他“结党营私,垄断盐市,藐视朝廷法度”。
朝堂之上,萧珏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待安国公说完,户部尚书出列,慢悠悠地说道:“国公爷,此事下官也略有耳闻。王家持盐引而收不到盐,确实蹊跷。不过,下官派人查过,江南沿海前段时日确有风暴,盐场减产是实。林家商会与各盐场签订预购契书,也是合乎法度的商业行为。至于那些意外……官府都已定案,并无他杀嫌疑。这……似乎只是王家运气不好,经营不善啊。”
户部尚书,是萧珏的人。
安国公气得脸色发紫,却哑口无言。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他总不能跟皇帝说,我怀疑林家和宁安侯府联合起来,用黑道手段对付我的商人吧?这种话,拿不上台面。
最终,皇帝只是不痛不痒地斥责了林海几句,说他“身为盐政,当以身作则,不应与商人争利”,罚了半年俸禄,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一场惊涛骇浪,就此消弭于无形。
安国公输了,输得憋屈至极。他不仅没能剪除萧珏的羽翼,反而让林家因祸得福,彻底整合了两淮的盐商势力,实力比以往更加雄厚。更重要的是,他损兵折将,颜面尽失,在朝中的威信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当晚,静安居。
我、萧珏、元如月三人,第一次围坐在一起,温酒对饮。
“痛快!”元如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久违的红晕,“安国公那个老匹夫,怕是气得三天都吃不下饭了!林妹妹,你这一招,真是绝了!”
萧珏也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我原以为,至少要伤筋动骨,才能挡住安国公这一击。没想到,你竟能让他自己打了自己的脸。舒薇,你让我刮目相看。”
我浅浅一笑,举起酒杯:“这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没有侯爷在朝中牵制,没有姐姐在暗中铺路,我的计策,也只是纸上谈兵。这一杯,当敬我们自己。”
三人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刻,我们不再是名义上的夫妻,也不是貌合神离的盟友。在共同经历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后,一种真正的信任,在我们之间悄然滋生。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权倾朝野、心思深沉的夫君,一个是背负血海深仇、在黑暗中蛰伏的“前妻”。我们三个人,因为各自的利益和目的,被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前路依旧漫长而凶险。安国公的失败,只是一个开始。他背后,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我们的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
但不知为何,我心中却没有丝毫畏惧。
我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映出自己沉静的眼眸。我,林舒薇,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家族、依附男人的江南才女。在这座名为宁安侯府的舞台上,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将成为那个,亲手搅动风云的人。
第十章尘埃落定
首战告捷,大大振奋了我们三人的信心,也让我们的同盟关系愈发牢固。安国公一计不成,沉寂了许久,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而我们,则利用这段宝贵的平静期,不断地巩固和扩张着自己的势力。
我以宁安侯夫人的身份,在京城贵妇圈中声名鹊起。我不再仅仅是那个“镇住宠妾”的强硬主母,我的才华、见识和手腕,让我成为了许多府邸的座上宾。我与几位不得势的王妃、公主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通过她们,我得以窥见皇家内部更深层次的矛盾。这些信息,往往比朝堂上的奏报更加真实和致命。
元如月则彻底成为了暗夜的女王。她手中的那张网,在萧珏财力的支持下,越织越大。从边关将领的私生活,到京城大臣的秘密账本,几乎无孔不入。她不再是那个自怨自艾的“苏锦娘”,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元家女儿的火焰,只是那火焰,是冰冷的、淬着毒的。
萧珏则在我们的辅助下,行事越发稳健。他一方面在朝堂上与安国公等政敌周旋,一方面则暗中联络那些在废太子案中受到打压的旧臣。他没有表露出任何为废太子翻案的意图,只是以同僚之谊,施以援手,悄悄地积蓄着力量。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过去了两年。
大业十五年,秋。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京畿地区。疫情凶猛,死亡枕藉,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传言说,这是上天对皇帝废长立幼的警示,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安国公,说他当年构陷太子,才招致天谴。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流言,并命安国公亲自督办防疫事宜,以平息民怨。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防疫有功,是本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安国公接下了这个差事,立刻下令封锁城门,将所有染病的百姓全部驱赶到城外,任其自生自灭。这种酷烈的手法,虽然暂时控制了城内的疫情,却激起了更大的民愤。城外病患的哭嚎声,日夜不绝,京城仿佛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机会来了。
我和萧珏、元如月彻夜密谈。我们知道,这是扳倒安国公的最好时机。
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由我出面。我以宁安侯府的名义,捐出巨额银两和药材,在城外设立粥棚和隔离医庐,收治那些被驱赶的病患。同时,我利用我的名望,号召京中各府的夫人们一同行善。一时间,宁安侯夫人的仁德之名,传遍了京城内外,与安国公的酷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二步,由元如月执行。她派人暗中联络了几个因家人被安国公强行驱逐而心怀怨恨的御史,将安国公在防疫期间,克扣药材、倒卖赈灾粮草的证据,悄悄地送到了他们手上。这些御史,本就悍不畏死,得了铁证,立刻联名上奏,弹劾安国公草菅人命,贪赃枉法。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由萧珏收官。在御史弹劾之后,朝堂大乱。萧珏联合了那些他早已联络好的旧臣,一同出列,附议弹劾。更重要的是,他呈上了一份完整的、切实可行的防疫方略,包括如何隔离、如何用药、如何安抚民众。这份方略,详尽周密,显然是准备已久。
三记重拳,环环相扣,打得安国公毫无还手之力。
皇帝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看着城外百姓对宁安侯夫人的交口称赞,再看看焦头烂额、民怨沸腾的安国公,他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圣旨下得很快。安国公被革职查办,抄家下狱。在审讯中,或许是元如月的人用了手段,他不仅招认了贪污枉法之罪,更是为了保命,将三年前如何构陷镇远公府,伪造血书的旧案,也一并翻了出来。
真相大白于天下。
废太子案虽然没有被直接平反,但镇远公府的冤屈,得以洗雪。
圣旨再次下达,追复镇远公爵位,并下令厚葬。元如月,作为镇远公府唯一的血脉,恢复了身份。
那一天,元如月脱下了穿了五年的“苏锦娘”的华服,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衣。她没有哭,只是在镇远公府的牌位前,静静地站了一整天。当她走出祠堂时,她对我和萧珏说:“都结束了。”
是的,都结束了。
安国公倒台,贤妃在宫中失势,他们的党羽被一一清算。萧珏因防疫有功,又在揭露陈年旧案中立下大功,被皇帝加封为太子太保,权势更胜从前。
而我林家,则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安国公府倒台后留下的许多产业和权力真空,一跃成为京城新贵。我当初对萧珏提出的第三个条件,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实现了。
那晚的月色很好。我与萧珏,第一次像寻常夫妻那样,在庭院中散步。
“舒薇,”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这三年来,辛苦你了。”
“侯爷客气了,我们只是各取所需。”我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他却摇了摇头,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情:“不,你得到的,远比你付出的要少。我知道,以你的才智,若不是被困在这侯府,或许能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我:“这是京城内外,所有林家产业的地契,以及侯府名下一半商铺的转让文书。从今天起,它们都只属于你,林舒薇个人,与侯府无关。”
我愣住了。这是一份价值连城的厚礼,更是一份保障。一份即便他日宁安侯府倒台,我也能安身立命的保障。
“你这是……”
“这是你应得的。”他打断我,“我萧珏此生,负人良多。唯独不想再负你。”
我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三年的盟友,三年的博弈,我们之间,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超越利益的情愫。
“那元姐姐呢?你打算如何安置她?”我问道。
萧珏的目光望向远方,带着一丝怅然:“她已向我请辞,决定带着镇远公府的牌位,返回故里,从此青灯古佛,为家人祈福。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放她自由,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默然。或许对元如月来说,远离京城这片伤心地,才是最好的结局。
三日后,我们送元如月出城。她换回了朴素的衣裳,眉宇间没有了苏锦娘的媚,也没有了元如月的怨,只剩下一种洗尽铅华的平和。
她走到我面前,对我深深一福:“舒薇,谢谢你。”
我扶起她:“姐姐,一路保重。”
我们相视一笑,所有的恩怨、算计、扶持,都融化在了这个笑容里。
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我忽然明白,那个最初让我感到棘手的侯府后院,早已不成问题。因为我从未将自己局限于后院。当我将目光投向整个天下时,区区后宅,不过是棋盘一隅。
我不是来“管”后院的,我是来执掌我自己的人生的。
在那个女性被视为附庸的时代,无数才情与智慧兼备的女子,被禁锢于高墙深院之内,她们的战场,便是那方寸之间的后宅。她们的故事,鲜少被载入正史,却在民间野史的字里行间,闪烁着不屈的光芒。林舒薇的故事,并非一个简单的“爽文”传奇,它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在严酷的封建礼教和残酷的政治倾轧下,女性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她们的智慧、坚韧与勇气,将“牢笼”变为“堡垒”,将“棋子”的身份扭转为“执棋人”的命运。她们或许无法改变整个时代,却以自己的方式,在历史的夹缝中,活出了最耀眼的姿态,证明了女性的力量,从不应被任何围墙所局限。后院,亦是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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