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后才明白，分床睡的夫妻，最后是这种结局

第一章：多出来的一把椅子

退休第一天，张卫国六点准时醒了。

比厂里上班的闹钟还准。

四十多年的习惯，像长在骨头里的钉子，拔不掉了。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身边是空的。

枕头是凉的。

这是次卧，儿子张博没回家时，就归他睡。

他已经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自己就从主卧搬到了这里。

好像是儿子上初中那会儿，他开始上夜班，为了不吵到妻子陈秀英和孩子。

后来夜班取消了，他又开始打呼噜，震天响。

陈秀英睡眠浅，被他吵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没精神。

有一天，她红着眼睛说，你去小屋睡吧。

他就搬了过来。

这一搬，就是十几年。

儿子上了大学，毕了业，在外面安了家，一年难得回来几趟。

这间小屋，就彻底成了他的“领地”。

以前上班，每天累得像条狗，回来倒头就睡，一张床而已，在哪儿都一样。

可今天，不一样了。

昨天，厂长亲自把大红花戴在他胸前，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客气话。

“老张，辛苦一辈子了，好好歇歇吧。”

“以后常回厂里看看啊。”

同事们围着他，起哄，让他请客。

他笑着，一一应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就像一个陀螺，被人抽了四十年，突然停下了，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往哪儿倒。

他躺在床上，听着墙壁另一边主卧的动静。

没有动静。

陈秀英应该也醒了。

她总是醒得很早，像只警觉的鸟。

但他听不到她翻身的声音，也听不到她下床的声响。

这房子的隔音就是这么好，好到可以把一对夫妻，隔成两个世界。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

身上那套穿了多年的旧睡衣，袖口都磨破了。

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哆嗦。

屋里静得可怕。

他打开次卧的门，客厅里一片昏暗。

主卧的门紧紧关着。

他蹑手蹑脚地走向卫生间，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好像这个家里，他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的客人。

洗漱完，天已经亮了。

他走到客厅，拉开窗帘。

楼下小花园里，几个同样退休了的老头老太太，已经在打太极了。

动作缓慢，姿态悠闲。

张卫国看着他们，心里一阵发慌。

难道自己以后也要过这样的日子？

他不知道。

主卧的门还是关着。

他想去敲门，问问陈秀英早上想吃什么。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讨论过“早上吃什么”这种问题了。

通常是她做什么，他吃什么。

他走到厨房，想自己先弄点吃的。

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昨天的剩菜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蔬菜分门别类地放在保鲜盒里。

鸡蛋、牛奶、挂面，都摆在固定的位置。

这是陈秀英的领地，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他看了一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最后，他拿了两个馒头，放进微波炉。

“叮”的一声，他取出温热的馒头，就着一杯白开水，坐在餐桌旁啃了起来。

餐桌很大，是当年搬家时，他亲手挑的。

想着一家三口能热热闹闹地围着吃饭。

现在，桌子的一头堆着陈秀英买的各种保健品和购物袋。

另一头空着。

他就坐在这空荡荡的一头，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就在他快要吃完第二个馒头时，主卧的门开了。

陈秀英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有点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醒了？”

她问，声音有点沙哑。

“嗯。”

张卫国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陈秀英没再看他，径直走进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张卫国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空空的杯子，突然觉得，自己像餐桌上一把多出来的椅子。

摆在那儿，碍事。

收起来，又显得家里太空。

陈秀英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件灰色的外套，一条黑色的裤子。

她总穿这些暗沉的颜色，张卫国想。

明明衣柜里，也挂着几件他出差时买的亮色衣服，可她从来不穿。

“我出去买菜，顺便去趟银行。”

陈秀英一边在玄关换鞋，一边说。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哦。”

张卫国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想说点什么。

比如，我陪你一起去？

或者，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她会说“不用了，你歇着吧”，或者更直接，“你去干嘛，净添乱”。

结果，陈秀英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家里没纸了，你待会儿去楼下超市买一提。”

“好。”

他赶紧答应，像是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挂钟不知疲倦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一声声，都像在提醒他，时间正大把大把地流走。

而他，却被困在了原地。

他按照妻子的吩咐，下楼买了卫生纸。

超市里人来人往，收银员问他要不要办会员卡。

他摇摇头。

这些年，家里的采买都是陈秀英一手包办。

哪个超市打折，哪个菜场新鲜，他一概不知。

他提着卫生纸，像个完成了任务的孩子，慢吞吞地往家走。

路过小区的活动中心，里面传来一阵阵麻将声。

老李头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他，眼睛一亮。

“哟，卫国，退休了？来来来，三缺一！”

张卫国摇摇头。

“不会。”

“学嘛，怕什么，我们教你。”

他还是摇摇头，快步走了。

他不喜欢那种吵闹的场合。

在工厂，他跟机器打了半辈子交道。

机器好，机器不会说话，你对它好，它就好好干活。

人太复杂。

回到家，他把卫生纸放在墙角。

屋子里还是那么安静。

他打开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都是些吵吵闹闹的综艺和情情爱爱的电视剧。

他看不进去。

最后，他停在了一个军事频道。

看着屏幕上的飞机大炮，他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被一阵饭菜的香味弄醒的。

陈秀英回来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忙碌。

夕阳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镶了一道金边。

她的背影有些佝偻，头发里夹杂着不少银丝。

张卫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他好像很少这样好好看过她。

他上班，她操持家务。

他下班，她已经做好饭菜。

吃完饭，他看他的电视，她收拾她的碗筷。

然后，一个回主卧，一个回次卧。

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延伸。

“醒了就去洗手，准备吃饭。”

陈秀英没有回头，声音从厨房传来。

“好。”

张卫国起身，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头发花白，眼角堆着皱纹，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这是他吗？

他什么时候，老成这个样子了？

饭菜很快摆上了桌。

两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菠菜，还有一个豆腐汤。

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几十年没变过。

“厂里都还好吧？”

陈秀英突然开口。

张卫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

“挺好。”

他含糊地应着。

其实他想说，厂子效益越来越差，年轻人来了又走，留下的都是他们这些老家伙。

他还想说，昨天办退休仪式，小王喝多了，抱着他哭，说舍不得他。

可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他怕她不感兴趣。

“那就好。”

陈秀英低下头，默默地喝着汤。

饭桌上又恢复了沉默。

只有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张卫国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吃完饭，他想像往常一样，放下碗筷去看电视。

但他犹豫了一下。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陈秀英正在盛汤，看到他的动作，停住了。

“你干什么？”

“我来洗。”

张卫国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陈秀英看了他几秒钟，没说话，把手里的碗递给了他。

张卫国端着一摞碗碟走进厨房，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激动。

他打开水龙头，笨拙地往碗上挤洗洁精。

泡沫一下子冒出来，弄得他满手都是。

他从来没干过这个。

在他看来，厨房就是女人的天下。

男人进厨房，丢人。

可今天，他想试试。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打磨一个精密的零件。

等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柜，转过身，发现陈秀英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表扬，也没有惊讶。

只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洗完了？”

“嗯。”

“地上一堆水，你看不见？”

她指了指他的脚下。

张卫国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他脸一红，赶紧找拖把。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地拖干，再抬起头，陈秀英已经不在了。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家庭调解节目。

她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卫国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想跟她说说话。

哪怕是聊聊电视里那对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也行。

但他刚要开口，陈秀英的手机里传来一阵热闹的音乐和笑声。

她在看短视频。

一个接一个，划得飞快。

那些嘈杂的声音，像一堵墙，把他和她隔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上九点，陈秀英站起来。

“我睡了。”

她关掉电视，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往主卧走去。

张卫国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

然后，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直到身体都凉了，才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次卧。

关上门，躺在床上。

墙的另一边，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能想象出陈秀英此刻的样子。

也许在给脚抹药膏，她的脚跟总是开裂。

也许在看手机，一看就看到半夜。

他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做不了。

退休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张卫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寂寞，是这么具体的一种感觉。

就像这间屋子，这张床。

冷冰冰的，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章：不会响的门铃

退休的日子，过得比张卫国想象中更慢。

像一锅永远熬不干的中药，苦涩，又漫长。

他试着给自己找点事做。

早上跟着楼下的老头们一起打太极。

可他筋骨僵硬，动作怎么都学不会，还差点闪了腰。

他又去活动中心看人下棋。

看了半天，规矩都没弄明白，只觉得那些老头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实在无聊。

他更多的时间，还是待在家里。

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如今变得陌生起来。

他开始注意到以前从未留意过的细节。

比如，客厅的墙角，有一块墙皮微微鼓起，像个小小的脓包。

阳台上的那盆吊兰，叶子尖都黄了，无精打采地垂着。

还有，陈秀英每天都要擦好几遍的餐桌，仔细看，上面也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这些不完美的地方，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决定做点什么。

他先是去买了涂料和刷子，把那块鼓起的墙皮铲掉，重新刷了一遍。

干完活，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块崭新的白色，像一块补丁，跟周围发黄的墙壁格格不入。

他心里更堵了。

他又去研究那盆吊兰。

上网查，书上说要施肥，要换土。

他折腾了一下午，弄得满手是泥。

结果第二天，吊兰的叶子黄得更厉害了。

他开始尝试融入陈秀英的生活。

她去早市，他就跟在后面。

可他既不会挑菜，也不会砍价，只会像个保镖一样，默默地帮她提着越来越沉的购物袋。

陈秀英被他跟得烦了。

“你跟着我干嘛？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他讪讪地回答：“我帮你提东西。”

“我提得动。”

她说完，就加快了脚步，把他甩在后面。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分担，却被当成了负担。

晚上，他不再看自己的军事频道，而是陪着陈秀英看她喜欢的家庭剧。

电视里的女主角得了癌症，男主角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张卫国觉得矫情。

他想跟陈秀英讨论一下剧情。

“这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老婆都快死了，他还想着公司那点事。”

陈秀英头也不抬，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说。

“你懂什么。”

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张卫国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闭嘴。

他发现，他和陈秀英之间，好像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

他说东，她嫌吵。

他说西，她嫌烦。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抢着洗碗。

这是他在这场失败的“融入计划”中，唯一被允许参与的项目。

可就连洗碗，也让他感到挫败。

有一天，他洗完碗，陈秀英走过来检查。

她拿起一个盘子，对着灯光照了照，用手指在上面一抹。

“这里，油都没冲干净。”

她把盘子塞回他手里。

“重洗。”

张卫国看着手里那个在他看来已经光洁如新的盘子，一股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被否定了。

“不就是一点油吗？至于吗？”

他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陈秀英冷冷地看着他。

“张卫国，你这辈子，什么事都觉得‘不至于’。”

“给你买件好点的衣服，你说不至于，有穿的就行。”

“让儿子给你换个新手机，你说不至于，能打电话就行。”

“现在让你把碗洗干净，你还说不至于。”

“在你眼里，什么才是‘至于’的事？”

张卫国被她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一辈子都活得粗糙。

他觉得，一个男人，只要把工资按时交回家，没在外面胡来，就是对家庭尽了最大的责任。

至于生活里的那些细枝末节，那是女人的事。

可现在，他退休了。

他不再是那个能往家里拿钱的顶梁柱了。

他想在这些“细枝末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插手。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次卧，一整晚没睡好。

墙那边的陈秀英，似乎也辗转反侧。

他能隐约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

一下，又一下。

像锤子，敲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她的气管一直不好，一到换季就容易咳嗽。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起得比陈秀英还早。

他用手机查了很久，说是冰糖炖雪梨对咳嗽好。

他笨手笨脚地把梨切块，放进碗里，加上冰糖，隔水蒸。

等他把那碗热气腾腾的冰糖雪梨端到陈秀英面前时，她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咳嗽一边看手机。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碗东西，又看了看他。

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一丝审视。

“你弄的？”

“嗯，网上说这个治咳嗽。”

他有点紧张，像个等待老师评分的学生。

陈秀英没说话，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然后，她皱起了眉头。

“怎么这么甜？”

“我放了冰糖。”

“放这么多？你想齁死我？”

她把碗往桌上一推。

“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张卫国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那碗他忙活了一早上的冰糖雪梨。

热气还在袅袅地升着，但他的心，已经冷透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用尽浑身解数，想博观众一笑。

结果换来的，却是满场的沉默。

他默默地把那碗甜得发腻的雪梨水倒掉。

回到客厅，陈秀英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我们社区有活动，中午不回来吃了。”

她说完，就拉开门走了。

张卫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突然觉得无比委屈。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对她好一点，为什么就这么难？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陈秀英忘了带东西，赶紧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年轻人。

“您好，请问是张卫国先生家吗？您订的门铃到了。”

张卫国一头雾水。

“门铃？我没订啊。”

“没错啊，地址就是这里，收件人是张卫国。”

年轻人把一个盒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一看，上面确实是他的名字和地址。

他签了字，关上门，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崭新的可视门铃。

他想起来了。

上个星期，儿子张博打电话回来，说他们家小区治安不太好，让他装个可视门铃，安全一点。

他当时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没想到儿子真给买了。

他拿着那个小巧的门铃，心里一阵温暖。

还是儿子懂他。

他找来工具箱，研究了半天说明书，决定自己把它装上。

他想，等陈秀英回来，看到这个新东西，也许会高兴一点。

他踩着凳子，拆下旧的门铃，接线，固定。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装好了。

他按下门铃，屋里的接收器立刻响起了悦耳的音乐，屏幕上也清晰地显示出门口的影像。

他很满意。

他觉得，这就像他和这个家之间的一个新的连接。

他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地看一眼那个屏幕，想象着陈秀英回来时，按下门铃的样子。

他等啊等。

从中午，等到下午。

太阳都快下山了，陈秀英还没回来。

他有点着急了，拿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

可号码翻出来，又犹豫了。

他怕她嫌他烦。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陈秀英。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紧紧地盯着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他家门口。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悦耳的铃声响起。

一秒。

两秒。

十秒。

他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然后，“咔嗒”一声，门开了。

陈秀英提着一个布袋子，走了进来。

她看都没看门口那个崭新的门铃，径直换了鞋，把布袋子往沙发上一扔。

“累死我了。”

她抱怨着，一屁股坐下。

张卫国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没看见。

或者说，她看见了，但根本没在意。

“你……回来啦。”

他干巴巴地说。

“嗯。”

陈秀英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礼品。

一个印着“XX社区”字样的保温杯。

“今天跳舞比赛，我们队拿了第一名，发的奖品。”

她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那是张卫国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神采。

那种发自内心的，鲜活的快乐。

他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她的世界，已经不需要他了。

她有她的广场舞姐妹，有她的社区活动，有她的短视频和家庭剧。

那些东西，填满了她的生活。

而他，和那个他亲手装上的、崭新的门铃一样。

就摆在那里。

她有钥匙，她不需要按铃。

她可以直接走进这个家，也可以随时转身离开。

而他，只能被动地等待。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为他响起的门铃。

那天晚上，张卫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玻璃房子里。

他能看到外面的陈秀英，在跳舞，在笑，在和别人说话。

他拼命地敲打着玻璃墙，大声地喊她。

可她好像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他急得满头大汗，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冰凉的汗。

他侧耳听着墙那边的动静。

一片死寂。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去推开那扇门。

想去看看她，抱抱她。

告诉她，他很难过，他很孤独。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怕推开门，看到的，是一张比梦里更冷漠的脸。

第三章：盖上花布的纪念碑

张卫国病了一场。

不重，就是感冒，头昏脑涨，浑身没劲。

他知道自己是心里憋出病来的。

陈秀英倒是没说什么，默默地给他找了药，一日三餐也按时送到他床边。

但她的关心，就像医院里护士的问候，标准，客气，却不带任何温度。

他躺在次卧的床上，听着客厅里陈秀英和姐妹们视频聊天的笑声。

她们在讨论新学的广场舞舞步，在吐槽菜市场的菜价。

那些鲜活的、琐碎的日常，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他觉得自己像被扔在岸上的鱼，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呼吸着稀薄的空气。

病好之后，张卫国消沉了好几天。

他不再试图去做什么，也不再跟在陈秀英屁股后面。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一坐就是大半天。

陈秀英似乎也乐得清静，两人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家里的气氛，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有一天，张卫国在看电视购物时，眼睛被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一个多功能按摩椅。

电视里的主持人把它夸得天花乱坠，说它能模仿人手按摩，从头到脚，舒筋活络，对老年人的腰腿疼痛有奇效。

张卫国一下子就心动了。

他想起了陈秀英。

她的腰一直不好，是年轻时生孩子落下的病根。

天气一变，就疼得直不起来。

他记得，有好几次半夜，他都听到她在主卧里压抑的呻吟声。

他当时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他想，如果买了这把椅子，她每天回来按一按，是不是就能舒服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觉得，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不像冰糖雪梨会被嫌弃太甜，不像打扫卫生会被嫌弃不干净。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对她身体有好处的东西。

她没有理由拒绝。

他偷偷记下了订购电话。

他没有跟陈秀英商量。

他知道，如果商量，结果只有一个——她肯定会说“不要乱花钱”。

他决定先斩后奏。

他拿出自己偷偷藏了多年的私房钱。

那是他从年轻时起，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本来打算，等以后有什么急用。

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

按摩椅的价格不便宜，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

但他咬咬牙，还是付了钱。

他觉得，只要能换来陈秀英一个笑脸，就值了。

等待按摩椅送来的那几天，张卫国的心情是久违的期待和紧张。

他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在客厅腾出了一块最好的位置。

他想象着，陈秀英下班回来，看到这个大家伙时的惊喜表情。

她也许会嗔怪他乱花钱，但坐上去之后，一定会很舒服，很开心。

然后，她可能会对他说一句“谢谢”。

就为了这一句“谢谢”，他觉得做什么都愿意。

几天后，按摩椅送到了。

两个年轻的工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搬上楼。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米白色的皮质外观，看起来很高档。

张卫国指挥着工人把它安放在预留好的位置，自己先上去试了试。

一开机，椅子里的机械手就开始运转，从脖子到腰，再到小腿，力道十足。

确实很舒服。

他满意地付了尾款，送走了工人。

然后，他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坐在沙发上，等着陈秀英回来。

那天，陈秀英回来得比平时晚。

她一开门，就看到了客厅里那个硕大的按摩椅。

她愣住了，站在玄关，没有动。

张卫国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秀英，回来啦？你看我给你买了个什么？”

陈秀英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把椅子。

脸上没有惊喜，只有震惊。

慢慢地，那震惊变成了愤怒。

“这……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按摩椅啊，我看你腰不好，买来给你按按，很舒服的。”

张卫国还在努力地解释。

“谁让你买的？！”

陈秀英的音量突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我……我看电视上说这个好……”

“多少钱？”

她打断他，一步步向他逼近。

张卫国被她的气势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没……没多少钱……”

“我问你多少钱！”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八……八千……”

张卫国小声说。

“八千？！”

陈秀英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张卫国，你疯了？！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八千块钱！够我们俩吃一年的了！”

“我……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钱……”

他试图辩解。

“你的钱？你的钱就不是这个家的钱了？你把钱花在这种没用的东西上，你跟我商量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还有没有这个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

“我就是想让你舒服点……”

张卫国的声音充满了委屈。

“我用不着！”

陈秀英指着那把椅子，手指都在颤抖。

“我这把老骨头，用不着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要是真有心，在我腰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你给我递杯热水，给我捶捶背，都比这个强！”

“你以为花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你以为买个贵东西，就能弥补你这几十年的不闻不问吗？”

“张卫国，我告诉你，晚了！”

她吼完最后一句，捂着脸，冲进了主卧。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甩上。

张卫国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全身冰冷，手脚都在发抖。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是好心。

他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只是想让她高兴。

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指责和怨恨？

他看着那把崭新的按摩椅。

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走过去，无力地坐下，启动了按摩程序。

机械手在他的背上游走，一下一下，很有力。

可他感觉不到一点舒服。

只觉得那力道，像一记记重拳，捶在他的心上。

把他的那点可怜的希望，捶得粉碎。

那天晚上，陈秀英没有出房门。

晚饭也没吃。

张卫国在客厅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试图去跟她道歉。

他敲了敲主卧的门。

“秀英，你开开门，我们谈谈。”

里面没有回应。

“我错了，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乱花钱。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就把它退了。”

门还是紧闭着。

他知道，她不是气他花钱。

她是气他，不懂她。

那把按摩椅，在客厅里摆了一个星期。

像一座尴尬的纪念碑，提醒着张卫国那次惨败的“示好”。

陈秀英一次都没有碰过它。

她甚至绕着它走，好像那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个星期后，张卫国联系了商家，要求退货。

商家说，已经拆封使用，不能退，只能折价回收。

八千块钱的椅子，最后只收回了三千。

张卫国拿着那三千块钱，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把钱放在餐桌上，推到陈秀英面前。

“椅子我卖了，钱你收着吧。”

陈秀英看都没看那沓钱。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那把按摩椅被搬走后，客厅里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显得格外冷清。

过了两天，张卫国发现，那块空地上，多了一块花布。

是陈秀英盖上去的。

那块花布，是他们结婚时，她从娘家带来的，压箱底压了这么多年。

如今，它被盖在那个曾经摆放过按摩椅的地方。

好像在掩盖一道丑陋的伤疤。

再后来，那块花布上，开始堆放一些杂物。

陈秀英从外面领回来的购物袋，儿子寄回来的快递箱，还有一些她舍不得扔的旧报纸。

渐渐地，那里成了一个杂物堆。

再也看不出，曾经有过一把昂贵的按摩椅。

也再也看不出，张卫国曾经有过那样一次，天真而又愚蠢的尝试。

第四章：沉默的听筒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张卫国和陈秀英，彻底进入了冷战状态。

他们不再有任何交流，哪怕是眼神的碰撞。

一日三餐，陈秀英照做，但只做她自己的那一份。

张卫国只好自己下挂面，或者去楼下的小饭馆解决。

晚上，两人各自守着一个房间，像两个互不侵犯的邻国。

张卫国觉得，这个家，快要散了。

他心里又怕又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过低头，想过认错。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陈秀英那张冰冷的脸，就又咽了回去。

他也是个要面子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已经退让得够多了。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儿子张博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是打给张卫国的。

“爸，最近怎么样啊？退休生活还习惯吧？”

儿子的声音，像一道阳光，照进了这间阴冷的屋子。

张卫国抓着电话，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挺好，挺好。天天打打太极，下下棋，清闲得很。”

他撒了谎。

他不想让儿子担心。

“那就好。我妈呢？让她接个电话。”

张卫国的心一紧。

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正在专心致志地用手机看短视频的陈秀英。

“你妈……她出去跳广场舞了，不在家。”

他又撒了谎。

他不敢把电话递过去。

他怕陈秀英不接，或者接了之后，说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话。

“哦，那行。爸，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公司下个月有个项目，要去欧洲出差半个月。我这边的假不好请，小雅（张博的妻子）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也忙不过来。你们看，能不能过来帮帮忙？”

张卫国愣住了。

去儿子家，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这样，他就可以暂时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行啊，没问题！什么时候去？”

他立刻答应下来。

“下月初吧，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们。你跟我妈说一声，让她也准备准备。”

“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卫国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觉得，这是一个缓和夫妻关系的绝佳机会。

到了儿子家，环境变了，两人总不至于还这么僵着吧？

他走到陈秀英面前，挤出一个笑容。

“秀英，刚才小博来电话了。”

陈秀英的眼睛没有离开手机屏幕，只是“嗯”了一声。

“他说，他下个月要出差，让我们过去帮忙带几天孩子。”

张卫国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他以为，一提到孙子，她的态度会软化下来。

没想到，陈秀英连头都没抬。

“我不去。”

她的回答，简单，干脆。

张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你不想孙子了？”

“要去你去，我走不开。”

“你有什么走不开的？你天天不就是跳跳舞，逛逛街吗？”

张卫国有点急了。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陈秀英终于抬起了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张卫国，你自己做的好事，别想拉上我。”

她说完，就站起来，回了主卧。

张卫国一个人站在客厅，手脚冰凉。

他明白了。

陈秀英是在惩罚他。

她要让他一个人，去面对儿子，去解释为什么她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张卫国坐立不安。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

说他妈生病了？

不行，儿子肯定会追问。

说他妈有事走不开？

什么事能比孙子还重要？

他想来想去，都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甚至想过，干脆自己也别去了。

就说两人都有事。

可他又舍不得。

他太想念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孙子了。

也太想逃离这个家了。

几天后，张博的电话又来了。

“爸，我票都看好了，下周三的。你们收拾一下，我给你们买票。”

张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躲进次卧，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小博啊……那个……你妈她……”

他吞吞吐吐，半天说不下去。

“我妈怎么了？她不愿意来？”

儿子的声音，透着一丝敏锐。

“不是，不是。她……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总咳嗽，医生让她在家好好休养，不让出远门。”

张卫国最终还是选择了撒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张卫国的心跳得飞快。

他仿佛能感觉到，儿子正在电话那头，审视着他这个蹩脚的谎言。

“爸。”

张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妈，是不是又吵架了？”

张卫国心里一惊。

“没有，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爸，我还不了解你们吗？”

张博叹了口气。

“你俩一吵架，家里就跟冰窖一样。我妈就这样，不说话，不搭理人。你呢，就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你是不是又做什么事，惹她不高兴了？”

被儿子一语道破，张卫国的脸火辣辣的。

他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接受老师的审问。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

想说，这次不是我的错。

我想对她好，是她不领情。

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

家丑不可外扬。

他不想让儿子，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

“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事，都过去了。”

他含糊地说。

“爸，什么叫小事？”

张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们俩分床睡了十几年，这也叫小事吗？”

“你们俩在家里，一天说不上三句话，这也叫小事吗？”

“我妈的腰疼，她的气管炎，你看在眼里，你为她做过什么？你以为买个按摩椅，就算关心了？”

“我告诉你，爸，你那不叫关心，你那叫完成任务！”

“你只是想通过花钱，买你自己的心安理得！”

“你从来就没想过，我妈她到底想要什么！”

儿子的一字一句，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

把他内心深处，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私和敷衍，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

张卫国靠在墙上，手里的电话，重如千斤。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因为儿子说的，句句属实。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他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他有权利要求回报。

他想看到妻子的笑脸，想得到妻子的认可。

当这些都得不到时，他就觉得委屈，觉得愤怒。

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站在陈秀英的角度，去想过她的感受。

“爸，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不接你电话吗？”

“因为她觉得，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沉迷看那些短视频吗？”

“因为那些视频里，有笑声，有热闹，有她在这个家里得不到的东西。”

“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去跳广场舞吗？”

“因为在那里，有人夸她跳得好，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她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而你呢，爸？你给了她什么？”

“除了沉默，就是指责。”

张卫国的眼眶，湿了。

他靠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嬉戏的孩子，和聊天的老人。

世界那么热闹。

而他的世界，却只剩下听筒里，儿子沉重的呼吸声。

和自己无声的眼泪。

“小博，爸……爸错了。”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沙哑，哽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张博叹了口气。

“爸，光认错没用。”

“我妈的心，被你伤了这么多年，早就冷了。”

“想捂热，不容易。”

“这次，你一个人过来吧。”

“你们俩，都需要冷静一下。”

“也让你自己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挂了电话，张卫国在次卧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他没有开灯。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黑暗把他吞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他和陈秀英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张床的距离。

而是两颗心的距离。

这个距离，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亲手把它拉开。

如今，想要再拉近，又谈何容易。

第五章：泛黄的笑脸

去儿子家的日子，定下来了。

张卫国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

陈秀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在张卫国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衣秋裤，放在了他床头。

还附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那边天气凉，记得穿。”

字迹还是那么娟秀。

张卫国捏着那张纸条，看着那套崭新的秋衣，眼眶又湿了。

他知道，她的心，还没有完全死掉。

只是被厚厚的冰层，封住了。

他一个人，踏上了去往儿子所在城市的高铁。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以前，不是单位组织，就是带着妻儿一起。

坐在宽敞明亮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到了儿子家，小孙子看到他，高兴地扑上来。

“爷爷，爷爷，你可来啦！”

张卫过抱着软乎乎的小孙子，心里的那点阴霾，暂时被驱散了。

儿媳小雅也很热情，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小雅问：“爸，妈怎么没一起来啊？”

张卫国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张博就抢先说道：“我妈最近迷上了一个新的广场舞，正在比赛的关键时期，走不开。”

小雅笑了笑，没再追问。

张卫国知道，儿子是在为他解围。

他心里，充满了感激。

在儿子家的日子，很充实。

白天，儿子儿媳去上班，他就负责接送孙子上幼儿园，给孩子做饭。

小孙子很粘他，总缠着他讲故事，陪他搭积木。

张卫国笨手笨脚，但学得很认真。

他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这个小小的孩子。

他想，如果当年，他能有现在一半的耐心给张博，给陈秀英，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

那种久违的家庭温暖，让张卫国有些恍惚。

有一天晚上，张博陪他下楼散步。

父子俩，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

“爸，在这边还习惯吗？”

张博先开了口。

“习惯，挺好的。”

“那就好。”

张博停下脚步，看着他。

“爸，你跟我妈的事，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张卫国沉默了。

这些天，他刻意不去想这件事。

他害怕一想，心就疼得厉害。

“我不知道。”

他摇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我试过了，她不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爸，你觉得，你跟我妈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张博问。

张卫国愣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真的不知道。

好像不知不觉，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回去，好好找找。”

张博拍了拍他的肩膀。

“找找你们俩，是从哪里走散的。”

从儿子家回来后，张卫国没有立刻去打扰陈秀英。

他听了儿子的话，开始“寻找”。

他把家里那些积了灰的旧箱子，一个个翻了出来。

箱子里，装的都是过去几十年的岁月。

有他年轻时获得的劳动奖章，已经褪色了。

有张博从小到大的奖状和成绩单。

还有一些，他都快要忘记了的，零零碎碎的东西。

在一个樟木箱子的最底层，他翻出了一个旧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绒布，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轻轻地打开。

第一页，就是他和陈秀英的结婚照。

照片是黑白的。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

陈秀英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

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张卫国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他想起来了。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摄影师让他笑一笑，他怎么都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

还是陈秀英偷偷在他背后掐了他一下，他“哎哟”一声，咧开了嘴。

摄影师抓拍了那个瞬间。

他看着照片里，自己那个傻乎乎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有他们蜜月旅行时，在公园里的合影。

他揽着她的肩，她靠在他的怀里，笑得一脸甜蜜。

有张博出生后，他们一家三口的第一张合影。

他抱着襁褓里的儿子，陈秀英一脸幸福地看着他们父子。

还有张博上学了，他们一起去逛公园，一起去动物园。

每一张照片里，陈秀英都在笑。

那种发自内心的，无忧无虑的笑。

张卫国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陈秀英就不再那样笑了。

她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疏离。

到最后，干脆就不笑了。

他努力地回忆。

是什么时候呢？

是他们为了孩子上学的琐事，第一次大吵一架之后？

还是他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心，回家总甩脸子给她看之后？

或者是，他从主卧搬到次卧，他们之间隔了一堵墙之后？

他记不清了。

那些伤害，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地累积。

等到他发觉的时候，水已经开了。

而那只青蛙，早就被煮熟了。

他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全家福。

是张博上大学那年，离家前拍的。

照片里，张博站在他们中间，意气风发。

他自己，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像个严肃的领导。

而陈秀英，站在他的身边，脸上虽然带着笑，但那笑容，却透着一丝勉强和疲惫。

他们的身体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不远，但足以说明一切。

从那之后，这个相册里，就再也没有新的照片了。

张卫国合上相册，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那些泛黄的笑脸，在他脑海里，一张张闪过。

最后，定格在陈秀英那张带着疲惫笑容的脸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某一个路口走散的。

而是在这几十年的婚姻旅途中，他一次又一次地，松开了她的手。

他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把她的隐忍，当成心甘情愿。

他以为，只要他还在这个家里，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

他错了。

一个没有了爱，没有了交流的家，只是一个空壳子。

他和她，早就成了这个空壳子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天下午，张卫国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他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陈秀英那些年，毫无保留的爱。

比如，他自己，逝去的那些，本可以好好去爱的时光。

第六章：一杯水的温度

从回忆里走出来，张卫国没有立刻去找陈秀英。

他知道，现在任何的道歉和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决定，学着儿子说的那样，去做，而不是去说。

他开始默默地观察陈秀英的生活。

他发现，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给那些花花草草浇水。

他发现，她看手机的时候，总是要眯着眼睛，离得很近。

他发现，她晚上睡觉前，总要喝一小杯红酒，说是能助眠。

他发现，她最喜欢看的电视剧，是一个讲古代法医的破案剧。

这些细节，像一块块拼图，慢慢地，在他心里拼出了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陈秀英。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吼吼地去“表现”自己。

他开始做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秀英去浇花，他会提前把水桶灌满，放在她顺手的位置。

他偷偷量了陈秀英看报纸时用的旧老花镜的度数，去眼镜店，给她配了一副新的，更轻便的。

他没有直接给她，而是趁她不在家时，悄悄地放在了她床头的报纸上。

他上网查了，女人喝红酒，对心血管好。

他不再觉得那是乱花钱，而是跑到超市，挑了一瓶看起来不错的，放在了酒柜里。

他甚至开始跟着陈秀英，看那部他以前觉得血腥又无聊的法医剧。

他看不懂里面的门道，就默默地在陈秀英看到紧张处时，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对于这一切，陈秀英的反应，还是和以前一样。

没有一句话。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只是默默地，用起了那副新眼镜。

默默地，喝起了那瓶新红酒。

默默地，接过了他递来的那杯水。

但张卫国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比如，她看短视频时，会下意识地把音量调小一点。

比如，她在厨房做饭时，如果看到他进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立刻露出“你来干嘛”的警惕表情。

有一次，张卫国在看电视。

陈秀英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毛衣。

那是她正在给小孙子织的。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些。

然后，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边织毛衣，一边陪着他看那个他百看不厌的军事频道。

张卫国的心，跳得有点快。

他不敢看她，只能僵硬地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坦克正在轰鸣。

而他的心里，却开出了一朵小小的，温柔的花。

这样的改变，是缓慢的，是细微的。

就像春天里解冻的河水，表面上还结着冰，但冰层之下，已经有暖流在涌动。

张卫国不再感到焦虑和挫败。

他开始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这种，用一点一滴的行动，去慢慢融化那层坚冰的感觉。

他甚至开始，学着去做饭。

他知道陈秀英喜欢吃鱼，但是嫌收拾起来麻烦。

他就去菜市场，让老板把鱼处理干净，买回来。

他对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地学。

第一次，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火候过了，鱼皮都煎糊了。

他不好意思端上桌，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就着米饭，把那盘失败品吃掉了。

第二次，他吸取了教训，做得像样了一点。

他忐忑地把那盘清蒸鲈鱼，放在了餐桌上。

陈秀英看了那盘鱼一眼，又看了看他。

“你做的？”

“嗯，你尝尝。”

陈秀英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她慢慢地咀嚼着，没有说话。

张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

他忍不住问。

“还行。”

她淡淡地说。

“就是葱丝切得粗了点。”

张卫国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

“行，下次我切细点。”

他高兴地笑了。

这是冷战以来，她第一次，对他的行为，作出了评价。

虽然是批评。

但在他听来，却比任何表扬，都动听。

那天晚上，那盘鱼，被吃得干干净净。

张卫国洗碗的时候，哼起了多年前在工厂里常唱的老歌。

他觉得，生活，好像又开始有了盼头。

他开始明白。

爱，不是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不是一个昂贵的礼物，也不是一句空洞的誓言。

爱，是渗透在生活里，一点一滴的细节。

是你记得我爱吃什么。

是你看到我眯起眼睛时，为我递上的眼镜。

是你咳嗽时，我端来的一杯温水。

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觉得心安。

他和陈秀英之间，失去的，就是这些。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一点一点地，重新找回来。

这个过程，或许会很长。

但他，有的是时间。

第七章：那道门缝

日子，就在这种不咸不淡，但又带着一丝丝暖意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秋天深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陈秀英的咳嗽，又犯了。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咳得厉害。

张卫国躺在次卧的床上，听着墙那边传来的，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声，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知道，她又是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他看到陈秀英的眼睛，红红的，带着血丝。

他什么也没说。

吃完早饭，他就出了门。

他去了社区医院，又去了附近最大的药店。

咨询了好几个医生和药师，买回来一堆止咳化痰的药和食疗的方子。

他把那些药，分门别类地装好，用笔在盒子上写清楚用法和用量。

然后，他照着方子，去超市买来川贝、枇杷叶、罗汉果。

在厨房里，熬了一下午。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晚上，陈秀英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这股味道。

她皱了皱眉。

“你熬什么呢？”

张卫国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医生说这个对咳嗽好，你趁热喝了。”

他把碗递到她面前。

陈秀英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嫌弃，有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容。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

她接过碗，吹了吹，试探着喝了一小口。

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真苦。”

“良药苦口。”

张卫国说。

她没再说什么，仰起头，一口气把那碗药喝完了。

然后把空碗递给他，像个听话的孩子。

张卫国接过碗，心里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张卫国没有像往常一样，九点一到，就自觉地回次卧。

陈秀英看完电视，起身回房。

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主卧的门口。

就像一个忠诚的哨兵。

陈秀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关上了门。

但门，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锁。

张卫国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能听到她洗漱的声音，躺下时床铺的响动。

然后，是她压抑着的咳嗽声。

咳了几声，停了一会儿。

又咳了起来。

张卫国的心，也跟着一紧一紧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

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张卫国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主卧里，又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张卫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秀英，你没事吧？要不要喝口水？”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到她，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屋里，咳嗽声停了。

一片死寂。

张卫国屏住呼吸，等待着。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呵斥的准备。

一秒。

两秒。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门里，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

“……嗯。”

就一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在张卫国的心里炸开。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冲向厨房。

他用最快的速度，倒了一杯温水。

他的手，因为激动，微微发抖，水都洒出来一些。

他顾不上擦，端着杯子，快步走回主卧门口。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没有锁。

“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陈秀英半靠在床上，正在顺着气。

灯光下，她的脸，看起来很苍白，很脆弱。

她看到他，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卫国走进去，把水杯递到她手上。

他们的手指，有短暂的触碰。

她的手，是凉的。

他的手，是热的。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他就在床边站着，看着她。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杯水，很快就喝完了。

她把空杯子递给他。

“谢谢。”

她轻声说。

张卫国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等了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不……不客气。”

他接过杯子，声音哽咽。

“你……早点睡吧。”

他说完，就想转身离开。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眼泪会掉下来。

“卫国。”

她突然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扇门……”

她指了指门口。

“别关严了，留道缝。”

“我怕……我夜里再咳，你听不见。”

张卫国愣愣地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使劲地点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出房间，轻轻地带上门。

按照她的吩咐，留了一道能伸进一个拳头的缝隙。

暖黄色的灯光，从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他脚下的一小块地板。

也照亮了他未来的路。

他没有再回次卧。

他就搬着那个小板凳，守在那道门缝外。

听着里面，渐渐变得安稳的呼吸声。

他知道，床，还没有合在一起。

那分隔了十几年的距离，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填平的。

但至少，今晚，那扇紧闭了多年的心门，为他，开了一道缝。

这就够了。

对于他和她来说，对于这已经被浪费了大半的余生来说。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