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的时候,汽笛声又闷又长,像一声叹息。
我抓着陈刚塞过来的网兜,里面沉甸甸的,几个苹果,一罐麦乳精,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不用摸也知道,是给嫂子带的布料。
“李伟,咱妈身体不好,你多待两天,替我……替我多看看。”
陈刚在窗户外头跟着车跑,脸涨得通红,声音喊得都劈了。
我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里堵得慌。
这叫什么事儿。
本来回家探亲的是他,八百年盼来一个假期,连长特批的。结果临出发前一天,团里来了紧急任务,点名要他这个“技术大拿”跟着去山里头搞通讯保障。
命令下来,天王老子都得服从。
陈刚当时就傻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我知道他心里多苦。
他跟媳妇王秀兰结婚第二个月就归队了,到现在快两年,就靠着几封信连着。信里,秀兰说家里一切都好,说妈身体硬朗着呢。
可队里别的老乡捎话过来,说他妈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秀兰是怕他分心,报喜不报忧。
这事儿陈刚知道后,在训练场上不要命地表现,就为了挣个假,回家看看。
现在,假是批了,人走不成了。
“李伟,兄弟,你替我回去一趟。”晚上,他跑到我床边,一米八的汉子,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当时正在擦枪,闻言手一抖,擦枪布“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啥?”
“你替我回去。”他把假条、火车票,还有攒了半年的津贴,一股脑全塞我怀里,“你跟我家是一个县的,离得不远。你就说……你就说部队临时有任务,你顺路,替我把东西捎回去。”
我脑子嗡的一下。
替战友回家探亲?闻所未闻。
“这……这不合规矩。”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管!”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只要知道我妈、我媳妇儿好好的。你去看一眼,回来告诉我,就行。”
他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
“算我求你了,李伟。”
我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俩是同年兵,睡上下铺,训练场上你拉我我拽你,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我爹妈走得早,无牵无挂,每年探亲假都让给别的战友了。
替他回去……似乎也不是不行。
“行。”我一咬牙,应了下来。
火车“哐当哐-当”,节奏慢得让人心焦。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被陈刚揣得皱巴巴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
陈刚穿着军装,笑得一脸憨厚。他旁边是个清秀的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眼睛亮亮的,抿着嘴笑,有点腼腆。这就是王秀兰,我那未曾谋面的嫂子。
他俩身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满脸褶子,笑得很慈祥。
陈刚总说,秀兰是他们村最好看的姑娘。
他说,他配不上她。
他说,这辈子能娶到秀兰,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说起她的时候,那张被高原的风吹得又黑又糙的脸,会泛起一种近乎神圣的光。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心里五味杂陈。
我该怎么面对她们?
一个陌生的“我”,代替了她们日思夜想的儿子和丈夫。
带来的,会是多大的失望?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两天一夜后,火车终于在一个叫“临河”的小站停下。
我背着行李,提着网兜,挤下火车。
一股混着煤烟和泥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头攒动,接人的,送人的,吵吵嚷嚷,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按照陈刚的说法,他家在临河县下面的红旗公社,得坐汽车。
“陈刚!”
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不确定,在不远处响起。
我浑身一僵,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白杨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白衬衫,蓝裤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踮着脚,正使劲往刚停稳的列车窗口里瞧,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期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是她。
王秀兰。
跟照片上一样,甚至……更清秀。
我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没看见陈刚,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失落。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根本不该来。
我应该直接去红旗公社,找到她家,放下东西就走。
而不是站在这里,让她承受这份从希望到失望的落差。
可现在,已经晚了。
她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身上那套和陈刚一样的旧军装。
她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快步向我走来。
“同志,你好,请问……你是陈刚的战友吗?”她在我面前站定,仰着脸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的皮肤很白,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嫂子,我叫李伟,是陈刚的战友。”
“李伟。”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陈刚呢?”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还在拼命往我身后的人群里寻找。
我知道,她在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嫂子,”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艰涩,“陈刚……他,他临时有紧急任务,回不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我才听到她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问:“……回不来了?”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是……任务很危险吗?”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哭腔。
“不危险!”我赶紧抬头,急切地解释,“绝对不危险!就是……就是一项技术保障任务,需要他,非他不可。连长亲自点的名。一结束,马上就能回来。”
我说得又快又急,生怕她不信。
她定定地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没哭。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委屈和失望,都咽回了肚子里。
“哦。”
她点了点头,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没事,部队的任务要紧。他……他好好的就行。”
她说着,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网兜。
“这大老远的,还让你替他跑一趟,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连连摆手,“我跟他顺路,反正我也要回家。”
我撒了个谎。
我家在邻县,跟这里,其实一点也不顺路。
“走吧,先回家。”她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妈……妈还等着呢。”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不算宽阔却挺得笔直的背脊,心里堵得更难受了。
从车站到汽车站,要穿过大半个县城。
八十年代的县城,远没有后世那么繁华。街道是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你……你跟陈刚,关系很好吧?”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嗯,我俩是最好的兄弟。”我赶紧答道。
“他在部队,都好吗?”
“好,都好。他是我们连的技术骨干,连长器重他,战友们也佩服他。”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任务一结束就回,估计……估计用不了太久。”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底。
山里的任务,谁说得准呢。
她“哦”了一声,又沉默了。
到了汽车站,她熟练地买了去红旗公社的票。
是那种老式的客车,车厢里一股浓浓的汽油味儿,混合着汗味和家禽的骚味。
车上人挤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护着怀里的网兜,被挤得东倒西歪。
我看不下去,伸手把她拉到我身后,用身体给她隔开一个相对宽松的空间。
她的后背,轻轻地抵着我的胸膛。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身体往前倾了倾,想要拉开距离。
可车里人实在太多了,根本动弹不得。
我们就以这样一种极其尴尬又有些暧昧的姿势,站了一路。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不停地骂自己。
李伟啊李伟,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你兄弟的媳妇!
一个多小时后,汽车终于在“红旗公社”的牌子下停住。
下车的那一刻,我如蒙大赦。
红旗公社比县城更破败。
放眼望去,全是黄土地,和低矮的土坯房。
从公社到陈刚家所在的村子,还要走半个多小时的土路。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路边的野草都晒得蔫头耷脑。
“就是前面了。”
走了许久,她指着远处一个被几棵大槐树环绕的小院子说。
院子是用石头和泥巴垒起来的,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
秀兰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加快了脚步。
“妈!”
她推开院门,冲了进去。
我也赶紧跟上。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西边种着几架豆角,东边圈着一个鸡窝。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扶着门框,正探着头往外看。
“秀兰……回来啦……”老太太的声音很虚弱,“刚子……刚子呢?”
她伸长了脖子,往秀兰身后瞧。
秀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刚子他……”
“大娘!”我抢在秀兰前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老太太跟前,立正,敬了个军礼。
“大娘您好!我叫李伟,是陈刚的战友!陈刚他临时有紧急任务,回不来了!他派我代表他,回来看您和嫂子!”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声音洪亮。
老太太愣住了。
她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半天,又看看我身后的秀兰。
“任务……?”
“是的,大娘,紧急任务!非常重要!”我加重了语气。
老太太脸上的期盼,慢慢变成了失望。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唉……部队的兵,身不由己。人……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妈!”
秀兰赶紧过去扶住她。
我这才看清,老太太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哪里是“身体硬朗”的样子?
我的心,针扎似的疼。
为了不让儿子担心,这一家人,到底撒了多少谎?
秀兰扶着老太太进屋。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靠墙立着一个掉漆的木柜子。
最里面,是用木板搭的一铺大炕。
老太太就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
“大娘,这是陈刚给您买的麦乳精,还有给您做衣裳的布。”我把网兜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炕边的桌上。
又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里面是陈刚所有的津贴。
“这是陈刚的津-贴,让我交给您。”
老太太摆了摆手,气若游丝:“你们……你们在部队,也……也不容易,花这钱……干啥……”
“应该的,大娘,这是他当儿子的孝心。”
秀兰在一旁,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到,有泪水滴落在她脚下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安顿好老太太,秀兰带我去了西边的厢房。
“李同志,这几天……就委屈你住这儿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不委屈,不委屈。”我赶紧说,“嫂子你别这么客气,叫我李伟就行。”
“嗯。”她点了点头。
“嫂子,大娘这病……多久了?”我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去年冬天,妈去河边洗衣服,地滑,摔了一跤。当时没觉得怎样,后来……就一直不好,咳嗽,喘不上气。去卫生院看了,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给开了些草药。”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绝望。
“为什么……不告诉陈刚?”
“告诉他干什么?”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股倔强,“他在部队保家卫国,是干大事的。家里的这点小事,不能让他分心。”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多么要强的女人。
又是多么……苦的女人。
晚上,秀兰在厨房忙活着。
我在院子里,用陈刚家里的旧斧头,帮她把劈柴劈好。
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是菜下锅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股诱人的香味。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不一会儿,秀兰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一盘炒鸡蛋,一盘炒豆角,还有两大碗白面条。
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招待贵客的最高标准了。
“李伟,吃饭了。”
她把饭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嫂子,这……太破费了。”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给我递过来一双筷子。
面条很劲道,炒鸡蛋喷香。
我真是饿坏了,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
她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小口地喝着面汤。
“嫂子,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
我知道,她心里装着事,哪里有胃口。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村子里没有电,家家户-户都点着煤油灯。
夜空格外得黑,也格外得静,只有零星的犬吠和不知名的虫鸣。
秀兰把她母亲安顿睡下后,端了一盆热水出来。
“李伟,忙了一天,洗洗脚解解乏。”
“嫂子,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我窘得满脸通红,赶紧站起来。
“你是我家的客人,别动。”
她不由分说,把我按在板凳上,蹲下身,把我的鞋袜脱掉。
当我的脚浸入温热的水中时,一股暖流从脚底板,瞬间传遍全身。
我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她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给我洗脚。
昏黄的煤油灯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小巧的鼻梁,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在哭。
无声地哭。
我心如刀割。
“嫂子……”
我刚一开口,她就抬起头,冲我笑了。
眼睛是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想他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
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秀兰那张含着泪的笑脸。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又把昨天没劈完的柴火全都劈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我是个兵,干这些活,不费劲。
秀兰起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一切,愣住了。
“李伟,你……”
“嫂子,我闲着也是闲着。”我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辛苦你了。”
“不辛苦。”
那几天,我就这样住了下来。
白天,我帮着干些体力活,挑水,劈柴,下地。
秀兰则在家照顾她母亲,洗衣,做饭。
我俩之间的话不多,但似乎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我渐渐发现,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
她很能干,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地里的农活,她也懂。
只是,她太累了。
一个人,撑起一个家,还要照顾一个病人。
有一次,我跟她去地里收玉米。
正午的太阳,毒得像火。
我一个大小伙子,都干得汗流浃背。
她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掰着玉米,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中途休息的时候,她靠着玉米秆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
“喝口水吧。”
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你也喝。”我把水壶递还给她。
她摇了摇头。
“我不渴。”
我知道,水不多,她想留给我喝。
我心里一酸,硬是把水壶塞到她手里。
“你不喝,我也不喝了。”
她拗不过我,只好接过去,小小地抿了一口。
“李伟,”她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忽然说,“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能说:“会好的,嫂子。等陈刚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回来?”她自嘲地笑了笑,“他心里装的是国家,是部队。这个家……他顾不上。”
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怨。
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看着她被汗水粘在额角的碎发,和那双写满疲惫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冲动。
一种想要把她揽进怀里,替她扛起一切的冲动。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李伟,你疯了!
她是你兄弟的女人!
那天晚上,老太太的病,突然加重了。
她咳得喘不上气,脸色发青,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妈!妈!”
秀兰吓得六神无主,抱着她妈,一个劲儿地哭。
“快!去卫生院!”
我当机立断,冲过去,把老太太背起来就往外跑。
“嫂子,快跟上!”
村子离公社卫生院有七八里地,全是崎岖不平的山路。
天又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背着老太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秀兰提着煤油灯,在后面跟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伟……慢点……我……我跟不上了……”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摔倒在地上,煤油灯也灭了,周围一片漆黑。
绝望,瞬间笼罩了我们。
“别怕,嫂子!有我!”
我把老太太轻轻放下,摸黑找到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扶着我,我们一起走!”
我一手搀着她,一手半背半抱着老太太,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是卫生院!
“大夫!大夫!救命!”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
卫生院的值班大夫被我们惊醒了。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抢救,老太太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只是,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大夫说,是急性肺炎,加上常年劳累,营养不良,底子太亏了。
“再晚来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秀兰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默默地坐在她身边,把我的军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后半夜,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凭她靠着。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有半分杂念。
我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太苦了。
我应该,帮帮她。
老太太住院,需要钱。
我把陈刚给的津贴,加上我自己带来的钱,全都交了住院费。
但还是不够。
大夫说,要用青霉素,那东西,贵得很。
秀(删)兰急得团团转。
“我去借!”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我一把拉住她。
“嫂子,你去哪儿借?你们家这情况,谁肯借给你?”
这是实话。
村里人都穷,谁家有余钱?
就算有,看她家这光景,一个常年不在家的丈夫,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娘,借出去的钱,不等于打了水漂?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妈……”她又哭了。
“我想办法。”
我说。
第二天,我去了县城。
我找到了一个黑市。
那个年代,每个县城,都有那么一两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我把我爹妈留给我的一块玉佩,当了。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换来的钱,不算多,但足够老太太的医药费了。
当我把一沓“大团结”塞到秀兰手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惊呆了。
“李伟,你……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你别管了,先给大娘治病要紧。”
“不行!这钱我不能要!”她把钱往回推,“你快说,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被她看得没法,只好撒谎。
“是我……管部队的战友借的。他们知道陈刚家里的情况,凑的。”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这才把钱收下。
“李伟,这钱……我,我们家,一定会还的。”
“嫂子,你再说这话,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陈刚。”
老太太用了药,情况一天天好了起来。
我和秀兰轮流在医院照顾。
那段日子,很累,但也很……充实。
我们一起打饭,一起给老太太擦身,一起在走廊里,小声地聊着天。
聊陈刚在部队的趣事。
聊她小时候的故事。
聊这片贫瘠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我发现,她笑起来,特别好看。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有一次,一个同病房的家属,问我。
“小伙子,你媳-妇长得真俊。你对她也好。”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大娘,你……你误会了,这是……这是我嫂子。”
“嫂子?”那大娘一脸诧异,“那你……”
秀兰在一旁,也红了脸,低着头,小声解释:“他是我男人的战友。”
那大娘“哦”了一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们,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秀兰就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她不再跟我并排走路,也不再跟我说笑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老太太出院那天,我去结账。
剩下的钱,还有一些。
我拿着钱,去供销社,扯了最好的棉布,买了营养品,还给秀兰,买了一双红色的新布鞋。
当我把鞋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住了。
“给我的?”
“嗯。我看你脚上那双……都磨破了。”
她的那双鞋,鞋底已经快掉了,脚趾头都露了出来。
她接过鞋,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李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是陈刚的媳-妇,就是我嫂子。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我还是那套说辞。
她却摇了摇头。
“不对。”
她说。
“陈刚,他不会想到这些。他是个粗心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回到家,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变了。
我和秀兰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们很少说话,但一个眼神,似乎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有天晚上,下起了暴雨。
电闪雷鸣,狂风卷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我住的西厢房,屋顶有点漏雨。
雨水顺着墙角,流了一地。
我正手忙脚乱地用脸盆接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秀兰。
她披着一件蓑衣,端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门口。
“李伟,你那屋漏了,来……来我这屋睡吧。”
她的声音,被雷声盖住了大半,但我还是听清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嫂子,你……你说什么?”
“我说,”她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来我屋睡。妈跟我睡一头,炕那头,空着。”
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不用了,嫂子,我这……没事。”我语无伦次。
“怎么没事?被子都湿了,你要睡水里吗?”
她不由分说,抱起我的被子,就往外走。
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雷声,一个接着一个。
闪电,把窗外照得惨白。
我跟着她,走进了正屋。
老太太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女人香,混着中药味。
秀兰把我的被子,铺在炕的另一头,离老太太最远的位置。
“睡吧。”
她说完,就脱掉蓑衣,和衣躺在了老太太身边,背对着我。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在炕边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躺了下去。
炕烧得很热。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秀兰身体的轮廓。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我拼命地往炕沿边上缩,生怕碰到她。
一夜,无眠。
第二天,雨停了。
太阳出来了。
我俩谁也没提昨晚的事,默契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我再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的假期,快要结束了。
我必须,要走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秀兰做了一桌子菜。
比我刚来那天,还要丰盛。
甚至,还有一瓶白酒。
“李伟,这些天,谢谢你。”
她给我倒了一杯酒。
“要不是你,我跟妈……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嫂子,别说这话。”我端起酒杯,“是我该谢谢你们的照顾。”
我俩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我喉咙发烫。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很多。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聊她,聊陈刚。
聊那些没指望的日子,和遥不可及的未来。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好累……真的……好累……”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回来的,不是你?”
她看着我,醉眼迷离地问。
我浑身一震,酒,醒了大半。
“嫂子,你……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猛地站起来,扑到我怀里,死死地抱住我。
“李伟……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
“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求求你……”
她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
她的泪,打湿了我的前胸。
我的理智,在酒精和她绝望的哭喊声中,一寸寸地崩塌。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了她的后背。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我留了下来。
我背叛了我最好的兄弟。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秀兰不在。
我坐起来,头疼欲裂,宿醉的后果。
看着旁边凌乱的床铺,和枕头上那一抹刺眼的殷红,我像被当头打了一棒。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屋子。
秀兰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双新布鞋,背对着我。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她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醒了?”
“我……”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
混蛋?
我该说什么?
“早饭在锅里,我去看看妈。”
她说完,就进了正屋,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
我后悔了。
我恨不得,给自己两刀。
我怎么对得起陈刚?
那个把我当亲兄弟,把整个家都托付给我的陈刚?
我没有吃早饭。
我收拾好我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行李。
我走进正屋。
老太太已经醒了,精神好了很多。
秀兰正在给她喂粥。
“大娘,我……我要走了。”我低着头,声音嘶哑。
“走?”老太太愣了一下,“这么快?不多住两天?”
“不了,部队……有纪律。”
“那……那你路上,慢点。”
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所有钱,放在桌子上。
“大-娘,这钱……你们留着用。”
然后,我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院子。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怕看到秀兰的眼睛。
回部队的路上,我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
我一遍遍地骂自己,不是人。
我该怎么面对陈刚?
我见到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回到部队,已经是几天后了。
陈刚的任务,还没结束。
我躲在宿舍里,谁也不见。
战友们都说,我像是变了个人,丢了魂。
一个星期后,陈刚回来了。
他晒得更黑了,也更瘦了,但精神很好。
他冲进宿舍,一把抱住我。
“好兄弟!谢了!”
他狠狠地捶了捶我的胸口。
我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
“怎么了你?”他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不认识兄弟了?”
“没……没有。”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妈……我媳妇儿,她们……都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眼睛里,闪着光。
“好……都好。”
我的声音,在抖。
“妈身体怎么样?你没跟她说我任务的事吧?秀兰呢?她……她没生我气吧?”
他连珠炮似的问。
我只能一遍遍地告诉他。
妈身体很好。
秀兰很理解他。
家里一切都好。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那天晚上,他拉着我,喝了一宿的酒。
他跟我说,这次任务,他又立了功。
他说,等下次探亲,他一定要回去,好好补偿秀-兰。
他说,他要给秀兰买城里最时兴的裙子。
他说,他要攒钱,把家里的土坯房,换成砖瓦房。
他说……
他说的越多,我的心,就越痛。
我像个罪人,在接受审判。
从那以后,我开始躲着陈刚。
我不再跟他一起训练,不再跟他一起吃饭。
他来找我,我就找借口溜掉。
他以为我病了,还特地去卫生队给我拿药。
看着他手里的药,我再也忍不住,冲出宿舍,跑到训练场,吐了个天翻地覆。
我吐出的,是满心的愧疚和罪恶。
不久之后,我向上级,递交了一份申请。
申请调到最艰苦的边防哨所。
连长找我谈话。
“李伟,你是不是犯什么糊涂了?你前途一片大好,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
“连长,我想去。”
“为什么?”
“没什么。”
我没法说。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睡了我最好兄弟的媳-妇。
我的申请,最终被批准了。
走的那天,陈刚来送我。
他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
他以为,我是为了所谓的“前途”,去边疆建功立业。
“好兄弟,到了那边,好好干!别忘了给哥写信!”
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一脸的骄傲。
我看着他那张憨厚、真诚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陈刚……”
我哽咽着,想说什么。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人。
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但是,我说不出口。
我怎么能,那么残忍?
怎么能,毁了他心里,那片最干净的家园?
“保重。”
最终,我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转身上了车,没敢再回头。
车开动了,我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泪如雨下。
兄弟,对不起。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边防哨所的苦,超出了我的想象。
风,像刀子一样。
雪,一封就是大半年。
孤独,像水草一样,疯狂地吞噬着你。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训练上。
我每天跑几十公里,武装越野。
我把枪,拆了装,装了拆,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在半分钟内完成。
我只有把自己累到极致,累到没有一丝力气去胡思乱想,才能睡一个安稳觉。
我跟陈刚,通了几封信。
信里,他还在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回家盖房子。
他说,秀兰给他来信了,说妈身体好多了,让他别担心。
他还说,秀-兰在信里,问起了我。
问我,在边疆,习不习惯,苦不苦。
看到那句话,我的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笔。
后来,我不再给他写信了。
我怕。
我怕我会在信里,一不小心,说出那个肮脏的秘密。
几年后,我听说,陈刚转业了。
他回了老家。
再后来,我听说,他当上了红旗公社的干部。
听说,他带着乡亲们,种果树,办工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听说,他家的土坯房,早换成了二层小楼。
听说……
听说,他和秀兰,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听到这些消息,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场,也笑了一场。
哭的是,我这辈子,都失去了我最好的兄弟。
笑的是,他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也是最毒的毒药。
它磨平了我的棱角,也把那份罪恶,深深地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离开过边疆。
我没脸回去。
我没脸,去见陈刚。
更没脸,去见秀兰。
有时,在风雪交加的夜里,我会一个人,对着一瓶劣质的白酒,发呆。
我会想起,那个同样下着暴雨的夜晚。
想起,她绝望的哭喊。
想起,她身上的皂角香。
想起,我犯下的,无法弥补的罪。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夜晚了。
那是我欠陈刚的。
也是我,欠我自己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