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嵲(1096—1148),字巨山,号霞外居士,祖籍襄州襄阳(今湖北襄樊),后迁居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南宋初年文学家、学者,与兄张峤并称“二张”,以才学名世。
他出身官宦世家,自幼聪慧,博闻强识,早年受业于理学家胡安国,又与朱熹、吕祖谦等交游,学术根基深厚。政和五年(1115)进士及第,历官秘书省正字、司勋员外郎、中书舍人等职,因直言敢谏屡遭贬谪,曾因反对秦桧议和被罢官,后起用为提点江州太平观,卒于任所。
张嵲工于诗文,其文“精深宏肆”,诗则“清峻刚健”,尤擅五言。高宗称其文“伟丽”,陆游赞其“文辞甚工”。作品多反映民生疾苦与社会现实,如《读史管见》《中兴复古诗》等,既有史论的深刻,亦有诗笔的沉郁。其咏物诗(如《偶成梅咏三首》)突破传统咏物窠臼,或重实用、或寄乡思、或叹心境,别开生面;纪行诗(如《至梅堂次韵》)则以简劲笔墨写寒士襟怀,可见其人格底色。
著有《紫微集》三十卷(《直斋书录解题》著录),今存《紫微集》残本及《读史管见》等,《全宋诗》《全宋文》辑有其佚作。作为南北宋之交的过渡型文人,他的创作既承北宋文坛的余韵,又启南宋文学的写实之风,在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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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梅堂次韵 宋 · 张嵲
牛衣不煖梦初回,声切严城角弄梅。
旋理敝裘骖蹇足,披霜得个为公来。
首句“牛衣不煖梦初回”直入困顿:牛衣覆体仍难抵寒意,梦醒时分更觉凄冷。“牛衣”典出王章卧病事,暗喻生计窘迫;“不煖”二字,既写身寒,亦衬心忧——寒士的生存困境跃然纸上。次句“声切严城角弄梅”陡转视听:严城号角声急,却与寒梅清韵交织,“弄梅”二字妙极,既点时节(冬末春初),又以梅之孤贞暗衬诗人心志——寒声与幽香碰撞,恰如困厄中升腾的不屈。
后两句“旋理敝裘骖蹇足,披霜得个为公来”笔锋振起:不及细暖,便整理破裘、跨上跛足老马,冒霜疾行。“旋理”“披霜”见行动之速,“敝裘”“蹇足”反衬决心之坚——纵然行装简陋、坐骑疲弱,为“公”而来的信念却炽热如焰。
全诗无豪言壮语,却以“不煖—声切—旋理—披霜”的递进,勾勒出寒士“处困而志不衰”的形象。牛衣的冷与为公的热、敝裘的破与心志的圆,在对比中完成对清廉自守、勇于任事的品格礼赞,读来令人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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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成梅咏三首 其一 宋 · 张嵲
开时都不值繁华,结实调羹尚有誇。
若语当年上春事,总输凡木后开花。
首句“开时都不值繁华”破题立异:梅花不与桃李争春,偏在寒寂中绽放,“不值繁华”四字,既写花期之“错”(非春日盛景),更暗含对世俗热闹的疏离——它无意于“春风得意”的喝彩,只守着自己的清冷节奏。次句“结实调羹尚有誇”转向务实:梅子成熟可入馔调味,这份“有用”倒成了人间真味,“尚有誇”轻描淡写,却将梅从“审美符号”拉回“生活角色”,凸显其实用价值的可亲。
后两句“若语当年上春事,总输凡木后开花”以退为进:若论春日争艳的热闹,梅终究输给凡树,因它“后开花”——晚一步登场,却避开了蜂蝶喧嚷的浮躁。这“输”非弱,而是清醒的自我定位:不凑繁华的热闹,不贪春光的虚名,只以“调羹”之实、“后开”之静,活成一株“有用而不张扬”的生命。
全诗跳出“凌寒独自开”的咏梅窠臼,以“不值繁华—调羹可夸—后开总输”的逻辑,赋予梅花“务实、淡泊”的新解。梅的智慧,恰在于懂得“错过热闹”未必是憾,能在喧嚣外守住本真之用,这或许比单纯的“高洁”更贴近人间烟火里的生命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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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成梅咏三首 其二 宋 · 张嵲
故园微路绕江干,常记开时偪岁寒。
万里临风惊老眼,却疑还是雾中看。
首句“故园微路绕江干”勾勒记忆坐标:故乡江畔的小路蜿蜒如带,梅树应就立在这水湄之间。“微路”显乡野之幽,“绕江干”添水韵之柔,未直接写梅,已为梅的出场铺就温软底色。次句“常记开时偪岁寒”转入回忆:最难忘是它在岁末寒峭中绽放,“偪”字精妙,既写寒威迫近,更衬梅开之韧——越是岁暮天寒,越见其孤艳,记忆里的梅与故园的冬早已缠作一体。
后两句“万里临风惊老眼,却疑还是雾中看”陡然折入当下:漂泊万里,临风忽见梅影,老眼昏花间竟疑是雾中旧景。“惊”字道尽意外之喜,“疑”字却泄露沧桑之叹——非眼浊,是离乡太久,故园梅影已模糊成心上的雾;非梅真,是思念太深,眼前所见皆幻作记忆的倒影。
全诗未着一“愁”字,却以“常记”的清晰与“却疑”的恍惚,将故园之思熬成一杯淡而浓的酒:梅是引子,路是脐带,岁寒是刻度,最终都指向一个游子对“根”的凝视——那雾中梅影,原是心魂永远走不出的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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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成梅咏三首 其三 宋 · 张嵲
雾态风姿紫府仙,直疑清夜降羊权。
不知老大心灰久,香气撩人似昔年。
首句“雾态风姿紫府仙”以仙喻梅,雾里观梅若见紫府仙君,朦胧风姿自带超尘仙气,“紫府”暗合道教仙境,将梅的清逸拔高至云端,先声夺人勾出观者的神往。次句“直疑清夜降羊权”用羊权得梅仙赠妻的典故,强化梅的灵异色彩——恍惚间竟疑是仙娥夜降,梅的神秘与美好被渲染得近乎梦幻,为后文转折蓄势。
后两句“不知老大心灰久,香气撩人似昔年”陡然落地:原以为早因年迈心灰意冷,偏这缕梅香仍如昔年般撩动心弦。“不知”是自嘲,“老大心灰”道尽岁月磨蚀的倦怠,而“香气似昔年”的对照,恰似一把温柔的锥子——外界的美好未改,变的只是观者的心境:曾经为梅心动的热烈,如今只剩被香气触发的淡淡怅惘,仙姿依旧,看客已非。
全诗以“仙”起“凡”结,在神话想象与现实心境的落差中,完成对“物是人非”的细腻诠释。梅香如旧,照见的却是生命从炽热到沉静的必然轨迹,余韵悠长。
#诗词##七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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