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回老家,踩着薄霜走村路,远处几栋亮灯的新楼挺显眼,堂叔家三层小楼的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让我想起十年前他家漏雨的瓦房,村口老槐树下,三五个老人往电动车筐里塞腊肉,年轻人都不在了,这场景跟手机里刷到的乡村振兴片子一模一样,可转角那儿又瞧见谁家院墙裂了道缝,歪歪扭扭写着个拆字,红漆在雪地里特别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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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新修的水泥路平得能照出人影,可路上车却不多,王家兄弟从深圳回来,开辆二手SUV直接停到祠堂前,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些碎屑,现在买车跟买手机一样,他边擦车边说,老家装了充电桩,我这电车充电比加油便宜不少,说话间隔壁李叔骑着三轮车过,车斗里堆着给孙子买的智能手机,后座绑着一捆烟酒,说是明天要去送五百块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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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热闹的是村委门口那快递站,三十来平的小屋挤着十几个等件的人,张婶踮着脚从货架上够下一个纸箱,箱上印着跨境直邮四个字,她边拆边念,闺女在澳洲寄来的孝敬费,塑料包装碎屑飘得满地都是,一抬头,村头垃圾池边几个孩子蹲着翻快递盒,说是要养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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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快到了,村东头的麻将馆灯一直亮着,玻璃窗里挤满人头,钞票哗啦响,话也说不全,二愣子又输了,他媳妇在门口把盘子摔了,碎瓷片扎进雪里,第二天祠堂摆了满桌酒菜,全村人都来了,说他借了高利贷买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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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小学旧址,我绕了点远路,校舍早拆了,原地盖起一栋二层楼,顶上装着太阳能板,窗边挂着几件花棉袄,底下压着个牌子,写的是留守儿童托管中心,二楼有歌声飘出来,是老师领着几个孩子唱《稻香》,风一吹,歌就散了。
村支书在大喇叭里喊了半个多小时,说要推那个智慧乡村App,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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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那晚,我听见祠堂后院有哭声,月光底下,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跟公婆吵得厉害,听说她刚离了婚,孩子判给了男方,可男人早进城打工去了,更早些时候,她丈夫开着那辆二手SUV,把结婚证和判决书一块儿锁进了后备箱。
站台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硬座票被攥得皱巴巴的,跟那些被风卷得乱飞的拆迁通知没两样,远处村子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只有一扇窗还亮着,暖黄的光里,有个老人对着空屋子说,该吃药了,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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