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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 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清晨的寒露凝在副食店外梧桐树的叶子上,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熟悉的豆酱、醋和干货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我在这家副食店工作的第五年,日子像柜台里的酱油瓶,平淡却踏实,直到那个扎着麻花辫、骑着半旧凤凰牌自行车的姑娘,闯进了我的生活。
“海强哥,早啊!”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露的清新。我回头,李秀梅正利落地锁好车,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钥匙,帮忙把门完全打开。她的脸蛋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红,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里像盛着初秋的阳光。
“你又是第一个。” 我笑着说。“我家离得近嘛。” 她低着头,耳根悄悄红了,手里已经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
这便是我们的日常。秀梅三年前来到副食店时,才十八岁,扎着两条粗粗的辫子,说话轻声细语,连称东西都小心翼翼。三年过去,她出落得越发水灵,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牙,算账快、称重准,待人又热情,整条街坊的大爷大妈都喜欢她。
清晨是店里最忙碌的时候。王大妈拎着菜篮来买嫩豆腐,我熟练地切下一块用油纸包好;赵大爷要称花生米,秀梅稳稳地握住秤杆,不多不少正好半斤,看得赵大爷连连点头:“秀梅这丫头,手真准。” 我们默契配合着,在豆酱的咸香、醋的酸爽中,迎接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忙碌的早晨过去,店里暂时清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秀梅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玻璃柜台,我则清点着刚刚卖出的货品。“海强哥,” 她忽然开口,“昨天我去图书馆,看到一本讲修理自行车的书,我借来了,你要看吗?”
我眼睛一亮,我的老飞鸽总是掉链子,正愁不知道怎么修。秀梅从布包里掏出一本略显破旧的书,小心地递给我,“里面讲得挺详细的,还有插图。” 我接过书,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总是这样,默默记着别人的需要,然后不动声色地提供帮助。上个月我随口说想学电工知识,她就找来《家庭电路维修》;母亲腰疼,她第二天就带来一包据说很管用的草药。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店里没什么顾客。秀梅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针脚细密均匀。我注意到那是件男式毛衣,灰色的毛线,花纹简单大方。“给谁织的呢?” 我随口问道。她的手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给我爸。” 可脸颊却飞起两朵红云,像熟透的苹果。
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明天休息,我打算去新华书店,你要一起去吗?”“好啊!” 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正好想买点毛线,这种灰颜色快用完了。”
第二天,我们相约在新华书店门口。秀梅穿了件鹅黄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清爽得像初秋的风。书店里人不少,我们挤在书架前挑选书籍。“海强哥,你看这本《家庭美食大全》怎么样?里面有好多点心的做法,店里偶尔可以做点卖。” 她递给我一本厚厚的书,眼里满是期待。我翻看了几页,确实不错,“听你的,买了。” 她笑得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盛着蜜。
买完书,我们去了百货商店。秀梅拿着两团灰色毛线比对着,“海强哥,你看哪个更好看?”“这个吧,更柔和些。” 我指着左边那团。她点点头,让售货员称了两斤,动作间满是欢喜。
从百货商店出来,天色还早。我们并肩走在初秋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从身边经过,穿着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海强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秀梅忽然问道。“我想多学点东西,以后也许能自己开个小店。” 我思索着说,“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工作稳定,还能照顾家里。”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总是为别人着想。”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我心上。我转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不知何时已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些微妙的情愫。秀梅来我家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送她母亲做的腌菜,有时是借书还书,有时干脆就是 “路过顺便看看”。我母亲特别喜欢她,每次她来,都拉着她的手说半天话。我家房子不大,只有两间屋,父亲早逝,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身体不好,常年需要吃药,这也是我努力工作的动力。“秀梅这丫头真不错,勤快,心眼好,长得也俊。” 母亲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念叨,话里话外都是满意。
可我不敢多想。秀梅年轻漂亮,性格又好,而我比她大五岁,家境普通,还有年迈的母亲需要照顾。我怕自己配不上她,怕耽误了她的前程。
一个雨后的傍晚,秀梅又来送槐花饼。母亲拉着她进屋说话,我在外面倒水,忽然听见母亲问:“秀梅啊,你有对象了没有?”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竖着耳朵听。“还没有呢,阿姨。” 秀梅的声音轻轻的。“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呀?” 沉默片刻,秀梅说:“我想找个踏实、善良、有责任心的,就像... 就像海强哥这样的。”
水杯从我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怎么了?” 秀梅快步走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赶紧去拿扫帚,“海强哥,你没伤着吧?”“没,没事。” 我慌乱地蹲下身,和她一起收拾。我们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像触电般迅速分开。抬头时,四目相对,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我的心跳也快得不受控制。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秀梅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心里既甜蜜又忐忑。我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可现实的顾虑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几天后的下午,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 秀梅的母亲。她是个精干的中年妇女,在纺织厂工作。打量我一会儿后,她开门见山:“海强,阿姨有话直说。秀梅这孩子最近老是往你家跑,街坊邻居都有些闲话了。” 我的心一沉,刚想解释,她又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但秀梅还小,刚满二十一,我想让她多学点东西,以后找个条件好的对象。你家的情况我也了解,你是个好青年,但...”
她没说完,我却明白了。门当户对,这是那个年代里,许多父母对子女婚嫁的执念。“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努力让声音平静,“我会注意的。”
秀梅从仓库出来,看到她母亲,眼神在我们之间游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天下班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我一起走。推着自行车沉默很久,她忽然问:“海强哥,我妈今天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点点头,如实告诉她:“她希望你能找个条件更好的。”
秀梅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睛里泛起泪光:“那你怎么想?”“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的心像被揪紧了,想追上去,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几天,秀梅明显疏远了我。工作时不再主动说话,下班后也不再等我。店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连常来的顾客都察觉到了。“海强,和秀梅闹别扭了?” 王大妈打趣道,“年轻人嘛,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 我只能苦笑。夜里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秀梅的身影,她笑时的月牙眼、脸红时的可爱模样、织毛衣时的专注神情,让我辗转难眠。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善良勇敢的姑娘。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我正准备关门,秀梅突然回来了。“我忘了拿东西。” 她低声说,快步走进店里。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股冲动:“秀梅,我们能谈谈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 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却鼓起勇气继续说,“我知道我条件不好,配不上你,但你母亲那天来过之后,我想了很多。如果我因为自卑而放弃你,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
秀梅愣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 你说的是真的?” 我用力点头:“真的。秀梅,如果你愿意,我会努力工作,让你过上好日子。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承诺,但我会用行动证明。”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傻瓜,谁要你什么承诺了。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别的。” 我们紧紧相拥,三年的暗恋与试探,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石板路上,暖洋洋的,像我们此刻的心情。
从那以后,我们正式开始了恋爱。秀梅以我女朋友的身份经常来我家,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盼着我们结婚。秀梅的母亲最初有些反对,但看到女儿幸福的样子,态度也渐渐软化。尤其是当她得知我报名参加了夜校,学习商业管理,准备将来自己开店时,终于点头同意了我们的关系:“海强是个有上进心的孩子,妈就是希望你过得好。”
1982 年春节,秀梅正式来我家过年。我们一起包饺子、看春晚、放鞭炮。当新年钟声敲响时,我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就结婚吧。” 她靠在我肩上,幸福地点点头。
春天如约而至,带着希望和温暖。我们的婚礼简单而温馨,就在副食店后面的小院里举行。街坊邻居都来了,王大妈送了一床新棉被,赵大爷送了一对暖水瓶。秀梅穿着红色的确良上衣,头发盘成髻,比任何时候都漂亮。那天的阳光格外好,映着她脸上的笑容,也照亮了我们未来的路。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秀梅辞去了副食店的工作,我们用积蓄加上贷款,在街角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我负责进货和管理,她负责销售和账目。我们起早贪黑,每天迎着朝阳开门,踏着夜色关门,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一年后,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取名暖暖,寓意着我们的爱情如暖阳般温暖。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秀梅眼里满是温柔:“海强,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搂着她和女儿,心里充满了感激。感谢那个 1981 年的秋天,感谢副食店的相遇,感谢这个勇敢善良的姑娘,用她的爱点亮了我的生命。
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我们的杂货店早已变成了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越来越丰富,女儿也在北京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每当夕阳西下,我和秀梅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总会想起那个遥远的 1981 年。
“还记得你天天往我家跑的时候吗?” 我笑着问。她白了我一眼,脸上却泛起熟悉的红晕:“谁往你家跑了,我是去看阿姨。”“是是是,看阿姨。” 我握紧她的手,那双曾经纤细的手如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温暖有力。
四十年的时光,改变了我们的容颜,却改变不了那份最初的心动。我们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藏在每一个相视而笑的瞬间,藏在每一句日常的问候里,藏在携手走过的每一个平凡日子里。它像柜台里的老酒,越陈越香;像初秋的暖阳,温暖而绵长。
1981 年的那个秋天,我在副食店遇见了李秀梅。从此,我的人生有了光,我的岁月有了暖。往后余生,柴米油盐是你,风风雨雨是你,执手相伴的,也一直是你。暖阳如你,温暖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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