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张空了一半的床
凌晨四点。
王晓慧睁着眼睛,看着客厅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光晕。
那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像一块陈年的黄渍,印在灰白色的顶上。
她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着。
身上盖着自己那床熟悉的薄荷绿空调被,鼻尖是洗衣液残留的淡淡清香。
身下的沙发坐垫,左边那个角,因为她长年累月的偏爱,已经塌下去一小块。
她一动不动,身体就能自动滑进那个熟悉的凹陷里,像回到一个安全的巢穴。
这一切都让她安心。
除了心里那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
思绪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乱糟糟地回到了几个小时前。
昨天是周六。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儿子李子轩今年高三,学业紧张,只有周末才回家。
有他在,家里的空气才稍微活泛一点。
李伟,她的丈夫,难得地没有坐在沙发上看他的短视频,而是陪着坐在餐桌旁。
桌上是四菜一汤。
可乐鸡翅是给子轩的。
西红柿炒蛋是李伟爱吃的。
清炒西兰花是她自己想吃的。
还有一个凉拌黄瓜,万能的下酒菜,也是李伟的专属。
排骨汤是炖给全家人的。
王晓慧把一勺汤仔细地撇去浮油,盛进儿子的碗里。
“多喝点,补补脑子。”
“妈,喝汤不补脑。”
子轩笑着说,但还是乖乖地接了过去。
李伟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就着饭扒拉了两口。
“你妈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话。”
他的语气不重,就是那种习惯性的、一家之主的腔调。
子轩撇撇嘴,没再吭声。
一顿饭,大部分时间都是王晓慧和子轩在聊。
聊学校的趣事,聊模拟考的成绩,聊他想去的大学。
李伟偶尔插一两句嘴,问的也无非是“钱够不够花”“在学校别惹事”之类的。
像一个功能性的父亲,在履行必要的程序。
饭后,王晓慧在厨房洗碗。
哗哗的水声里,她听到客厅里子轩的声音。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王晓慧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李伟正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上面快速地划拉。
听到儿子的话,他才懒懒地抬起头。
“嗯?说。”
子轩站在客厅中间,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下周我们开家长会,班主任说,最好是爸妈都去。”
王晓慧心里“咯噔”一下。
李伟皱了皱眉。
“又开家长会?你这高三,三天两头开会。”
“这次不一样,是最后一次了,讲填志愿的事,很重要。”
子轩的语气很认真。
王晓慧立刻说:“行,我去。”
李伟也跟着说:“我也去,我请假。”
子轩看起来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个……还有个事。”
“说啊,吞吞吐吐的。”
李伟有点不耐烦了。
“前两天,我同学来我们家拿卷子,就……就问我,说叔叔阿姨是不是感情不好啊?”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晓慧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李伟划拉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他坐直了身体,屏幕的光照得他脸色有些发青。
“哪个同学?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他就是……就是看见我们家卧室就一张单人床,客厅沙发上还有一套被子。”
子轩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快垂到胸口了。
“他说……看着像分居了。”
分居。
这个词像一根针,又细又长,不疼,但是精准地刺破了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小心翼翼维持的那个气球。
王晓慧觉得脸颊发烫。
她和李伟分房睡,快三年了。
一开始,是李伟打呼噜。
那呼噜声像拉风箱,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她神经衰弱,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提过,李伟不当回事。
“哪个男的不打呼噜?你就是太敏感。”
后来,是李伟迷上了钓鱼。
一到周末,凌晨三四点就起床,窸窸窣窣地收拾渔具,开门关门,把她从浅眠中惊醒,再也睡不着。
她也提过,李伟更不耐烦。
“我这点爱好你也要管?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钓个鱼怎么了?”
再后来,他开始起夜。
人到中年,身体机能下降,一晚上要起来两三次。
每次他下床,床垫都会剧烈地弹动一下,然后是拖鞋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厕所冲水的声音。
等他再躺回来,她刚酝酿出的一点睡意,又被他翻身的动静给搅没了。
终于有一天,她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走出了卧室。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
世界清净了。
从那天起,沙发就成了她的床。
他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就像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卧室那张一米八的双人床,渐渐地,只剩下了李伟那一半。
另一半,空着,落着一层看不见的灰。
他们对子轩的说辞是,“妈妈睡眠浅,爸爸打呼噜,分开睡大家都休息得好。”
子G轩懂事,从没多问过。
他们以为,这层窗户纸可以一直糊下去。
没想到,被一个不经意的同学,一句话就给捅破了。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李伟的脸色很难看。
“面子”,对这个男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尤其是在儿子面前。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发出“砰”的一声。
“什么分居不分居的!你同学懂个屁!”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像是想找回一点做父亲的威严。
“你妈就是……就是腰不好,沙发硬,睡着舒服。”
这个理由拙劣得可笑。
王晓慧低着头,没有戳穿。
子轩也没有。
孩子比他们想象的要敏感,也比他们想象的要善良。
他只是不想让他们难堪。
“我知道了爸。”
子轩小声说,“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怕你们不知道。”
说完,他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王晓慧和李伟。
尴尬在空气里发酵,膨胀,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终,是李伟先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生硬。
“那什么……今晚,你……你回屋睡吧。”
王晓慧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李伟的眼神躲闪着,不敢和她对视。
“孩子都这么说了,像什么样子。等他考上大学走了,你爱睡哪儿睡哪儿。”
他的话里没有一丝温情,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得不执行的命令。
为了面子。
为了儿子。
为了那个“完整家庭”的空壳子。
王晓G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同意?
还是拒绝?
她看着丈夫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看着他微微凸起、被衬衫紧紧包裹的肚腩。
他们结婚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把一个英挺的青年,变成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
也足以把一份炽热的爱情,消磨成一潭死水。
“嗯。”
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单音节。
然后,她转过身,默默地开始收拾沙发上的被褥。
李伟像是完成了任务,如释重负地回了卧室。
他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
好像那床被子,那个枕头,以及睡在上面的她,都只是一个需要暂时挪开的障碍物。
王晓慧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站在卧室门口。
门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可她觉得比外面的白炽灯还要冷。
她走了进去。
床的另一半,李伟已经躺下了,正背对着她,刷着手机。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王晓慧把自己带来的被子放在床尾,然后去衣柜里,抱出了那床很久没用过的婚被。
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
当年她妈妈亲手缝的。
被子有一股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她把被子铺开。
一米八的床,被两床被子分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部分。
她的薄荷绿。
他的深灰色。
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她脱了外套,在他旁边的位置躺下。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往下陷了陷。
李伟的身体僵了一下,往床边挪了挪。
他关掉了手机,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睡吧。”
他扔过来两个字,然后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她。
黑暗中,王晓慧睁着眼睛,闻着被子上陌生的气味,听着身边那个男人渐渐平稳的呼吸。
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今晚终于满了。
可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空。
第二章 陌生的呼吸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水滴落在空旷的山洞里。
王晓慧躺在床上,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她不敢动。
好像稍微一动,就会打破这层薄冰一样的平静。
结婚二十年,这张床,他们睡了十几年。
她熟悉它的每一个细节。
床头靠背上那个被磨掉漆的小角,是子轩小时候用玩具车撞的。
床垫右侧那块微微的塌陷,是她习惯躺卧的位置。
可今晚,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枕头的高度不对。
她自己的枕头是荞麦的,高度和硬度都是最适合她颈椎的。
这个枕头是棉花的,太软,太高,让她的脖子悬在一个不舒服的角度。
被子的气味不对。
那股樟脑丸的味道,混合着一种属于李伟的、独有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里。
那不是汗味,也不是烟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
是他用的那块廉价硫磺皂的味道,是他常穿的那件灰色旧T恤的味道,是他身体本身散发出的、属于一个中年男人的、带着点沉闷和油腻的味道。
曾经,她迷恋过这种味道。
那是丈夫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安全的味道。
可现在,这种味道只让她觉得窒息。
像一间很久没有通风的屋子,空气里飘满了沉甸甸的尘埃。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他的呼吸。
一开始,还很平稳。
均匀的,带着一点鼻音的起伏。
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让自己忽略这声音,想象自己还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但不行。
这声音太近了。
就在她的耳边,像一个关不掉的收音机,执拗地播放着令人烦躁的噪音。
渐渐地,呼吸声变了。
开始夹杂着轻微的鼾声。
先是像小猫撒娇一样的“呼噜”声,断断续续。
王晓慧把身体往床边挪了挪,想离那声音远一点。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大。
从“呼噜”变成了“呼——哧——”,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沉睡中喘息。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干的架势。
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带着颤音的嘶吼。
王晓慧的心脏被这声音揪得一紧一紧的。
她试着捂住耳朵。
没用。
那声音像是带着穿透力,能直接钻进她的头骨,在她的脑子里来回冲撞。
她悄悄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情况稍微好了一点。
但新的折磨又来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他呼吸时,他背部的起伏,都会通过床垫,细微地传递到她这边来。
那是一种有生命力的、她无法控制的震动。
一下,又一下。
执着地提醒着她,身边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和她共享着一张床,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男人。
她开始怀念她的沙发。
那个小小的,硬邦邦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沙发。
在那里,没有呼噜声,没有陌生的气味,没有这种无孔不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窗外路灯投下的那片安静的光晕。
王晓慧绝望地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模糊的窗帘轮廓。
她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三百八十七只的时候,李伟的鼾声突然停了。
房间里骤然一静。
王晓慧甚至有种错觉,连墙上的钟都停了。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过了十几秒,她听到一阵窸窣声。
是李伟翻身了。
他从背对着她,变成了面对着她。
一股更浓重的、带着他口腔里食物残渣发酵过的气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王晓慧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她赶紧把头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暗中,她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剪影。
他就躺在那里,离她不到二十公分。
呼吸平稳,均匀。
似乎睡得很香甜。
王晓慧的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对她来说,这是地狱般的煎熬。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也许,他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也许,在他看来,妻子就应该睡在丈夫身边,忍受他的呼噜,他的气味,他的一切。
这是天经地义的。
就像吃饭要用筷子,天黑了要开灯一样。
是她的问题。
是她太敏感,太矫情,太不知足。
王晓慧闭上眼睛,眼角有湿润的液体渗出来,迅速被冰冷的枕巾吸干。
她强迫自己睡着。
把所有的念头都清空,只想着“睡觉,睡觉,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真的有了一点睡意。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李伟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
这一次,他的一条胳膊,重重地甩了过来,正好搭在了她的身上。
那条胳膊很沉。
带着一个成年男性的全部重量。
像一根滚烫的铁棍,压在她的胸口上。
肌肉是松弛的,皮肤是温热的。
可是,王晓慧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亲昵和爱意。
那不是一个拥抱。
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纯粹的物理动作。
就像一件行李,从行李架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了她的身上。
沉重。
冒犯。
令人窒息。
王晓慧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所有的睡意,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擂鼓一样,咚,咚,咚。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想推开那条胳膊。
可她的手,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想叫醒他。
可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就那么僵硬地躺着,任由那条陌生的、沉重的胳膊压在自己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能闻到他胳膊上皮肤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他手腕上那块廉价电子表冰凉的触感。
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就在她的头顶。
他们离得那么近。
近到可以分享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可王晓慧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
这条胳膊,不是连接他们的桥梁。
而是压垮她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终于明白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信任。
比如亲密。
比如爱。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这些东西了。
剩下的,只有责任,习惯,和一张叫做“结婚证”的纸。
以及,一个需要他们共同扮演“恩爱父母”角色的儿子。
她以为,为了儿子,她可以忍受一切。
可以忍受同床异梦。
可以忍受貌合神离。
可以忍受这种灵魂上的千疮百孔。
但她错了。
她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也低估了身体的诚实。
她的身体在抗议,在尖叫,在用每一个细胞告诉她:快逃。
逃离这个让你窒息的地方。
逃离这个让你陌生的男人。
王晓慧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绝望之后,死灰复燃的光。
她动了。
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她把那条压在她身上的胳膊,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然后,轻轻地,放回到了他自己的那一侧。
整个过程,她屏住呼吸,像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
李伟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咕哝,翻了个身,又背对着她了。
鼾声再次响起。
王晓慧坐了起来。
她没有一丝犹豫。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爬下了床。
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时,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潜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第三章 从卧室到客厅的路
王晓慧赤着脚,站在卧室冰冷的地板上。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她。
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微光,勾勒出房间里熟悉的家具轮廓。
床,衣柜,梳妆台。
都像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阴影里。
床上,李伟的鼾声平稳而有节奏。
他对此刻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王晓慧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她弯下腰,从床尾捡起自己带来的那床薄荷绿空调被,和那个属于她的荞麦枕头。
她把它们抱在怀里。
像抱着自己最后的领地和尊严。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慢。
生怕惊醒了床上的那个男人,也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决绝的平静。
从卧室到客厅,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
刚结婚的时候,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他们爱情的殿堂。
地板上铺着红色的地毯。
墙上贴着他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依偎在他身边。
照片里的他,英气逼人,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那时候,他们总是在这条路上追逐打闹。
他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闻她头发的香气。
她笑着躲开,跑进客厅,然后被他一把捞回来,抱起来转圈。
整个屋子都回荡着他们年轻而快活的笑声。
那时候,他叫她“慧慧”。
她叫他“伟哥”。
称呼里带着蜜一样的甜。
后来,有了子轩。
这条路,成了见证一个新生命成长的轨迹。
子轩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在这条路上学会了走路。
他骑着小小的三轮车,从卧室冲到客厅,嘴里喊着“驾!驾!”。
王晓慧跟在他后面,一边笑,一边紧张地护着,生怕他摔了。
李伟下班回来,会把他高高地举过头顶,让他“开飞机”。
孩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个家。
那时候,家还是一个温暖的,充满爱的港湾。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王晓慧抱着被子,停在了子轩的房门口。
门关着,里面悄无声息。
孩子睡得很沉。
大概就是从子轩上了初中开始吧。
他进入了青春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他们。
李伟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也越来越重。
他们之间的交流,渐渐只剩下了关于孩子的话题。
“今天子轩的作业做了吗?”
“老师又打电话来了,说他上课走神。”
“下个月的补习班费用该交了。”
那些曾经的甜蜜和激情,就像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一些零碎的贝壳和干涸的水痕,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王晓慧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子轩房间的门板。
冰凉的,光滑的。
为了这个孩子,她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咽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哪怕这个家,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她努力扮演着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贤惠的母亲。
她给他做他爱吃的菜,给他洗堆成山的臭袜子,在他喝醉后给他煮解酒汤。
她以为,她的付出,他能看见。
她以为,她的隐忍,能换来他的体谅。
可她错了。
他把她的一切付出,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不再叫她“慧慧”,而是直呼其名“王晓慧”,或者干脆用“哎”来代替。
他不再记得她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不再关心她今天过得开不开心,工作累不累。
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他的工作,他的朋友,和他那点可怜的爱好上。
这个家,对他来说,越来越像一个旅馆。
一个可以吃饭,睡觉,换洗衣服的地方。
而她,就是那个免费的,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旅馆服务员。
王晓慧深吸一口气,把手从门上收了回来。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孩子,她已经牺牲了太多。
她不能连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和安宁,都牺牲掉。
她抱着被子,继续往前走。
经过卫生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
里面洗手台上,并排摆着两个牙刷杯。
一个是粉色的,一个是蓝色的。
还是他们刚结婚时一起买的。
如今,粉色杯子里的牙刷,刷毛已经有些外翻了。
蓝色杯子里的牙刷,还是崭新的。
因为李伟现在用的是电动牙刷。
那个蓝色的杯子,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被束之高阁,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王晓慧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终于,她走到了客厅。
客厅里没有开灯,比卧室更暗。
但王晓慧却觉得,这里的空气是自由的。
她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不用担心闻到那股让她窒지息的气味。
她走到沙发前,把怀里的被子和枕头,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动作熟练,又带着一丝庄重。
像是在布置一个神圣的祭坛。
这条从卧室到客厅的路,十几步的距离,她像是走完了一生。
从满怀希望的少女,到心如死水的中年妇女。
从亲密无间的爱人,到同床异梦的室友。
这条路,她不想再走回去了。
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那扇紧闭的门,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句号。
为她过去二十年的婚姻,画上了一个潦草而悲哀的结局。
王-晓慧转过头,不再去看。
她的世界,从今晚开始,就只有这方小小的客厅了。
第四章 沙发上的“新家”
王晓慧把枕头摆好,摊开薄荷绿的空调被。
她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走到客厅的角落,拉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柜。
柜子里,整齐地叠放着几件东西。
一张浅灰色的床笠,一床稍厚一点的棉被,还有一个备用的荞麦枕芯。
这些,都是她的“家当”。
是她为自己在沙发上打造这个“新家”,一点一点添置起来的。
三年前,她第一次从卧室“叛逃”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
沙发是皮质的,夏天睡还行,一到冬天,冷得像一块冰。
她就在沙发上铺一层旧床单。
但床单太滑,睡一觉起来,早就揉成了一团。
后来,她在网上看见了这种带松紧的床笠,专门给沙发床用的。
她量好了尺寸,买了一张。
不大不小,正好能把整个沙发坐垫都包裹起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用担心床单会乱跑了。
沙发虽然不大,但足够她一个人伸展开。
不像卧室那张大床,空旷得让她心慌。
在这里,她可以蜷缩成一团,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
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是双人床上永远也找不到的。
她开始享受在沙发上睡觉的感觉。
一开始,只是为了躲避李伟的鼾声。
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依赖。
客厅成了她的独立王国。
在这里,她可以自由地支配时间。
睡前,她可以靠在沙发上,戴上耳机,看一部自己喜欢的电影,不用担心光线和声音会打扰到别人。
她也可以看会儿书。
她在沙发旁边放了一个小小的落地灯,橘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洒在书页上。
她看张爱玲,看亦舒,看那些描写女性细腻心思的文字。
在那些故事里,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找到了些许慰藉。
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干,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听窗外的风声,雨声,偶尔路过的汽车声。
这些声音,不像李伟的鼾声那样让她心烦意乱。
反而像一种遥远的,温柔的陪伴。
让她觉得自己虽然孤独,但并不孤单。
李伟对于她“霸占”客厅的行为,不是没有过微词。
“一个家,搞得跟旅馆似的,像什么话?”
“你天天睡沙发,腰不要了?”
“被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怎么了。”
王晓慧只是淡淡地回一句:“我睡眠不好,这样睡得踏实。”
说得多了,李伟也就不再说了。
或许在他看来,只要她还在这个家里,还在尽着一个妻子和母亲的责任,睡在哪里,并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他们的生活,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卧室是他的领地。
客厅是她的王国。
厨房和卫生间,是他们共享的、冷冰冰的公共区域。
只有在儿子子轩回家的时候,这条看不见的界线才会被暂时打破。
她会回到卧室,或者他会睡到子轩的房间。
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努力营造出一种“我们一家很和睦”的假象。
就像昨晚一样。
只是,她没想到,连这种假象,她都快要演不下去了。
王晓慧把床笠仔细地套在沙发上,抚平每一个褶皱。
然后,她躺了上去。
身体陷进那个熟悉的凹陷里。
鼻尖闻到自己熟悉的洗衣液清香。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她胸口一整晚了。
现在,终于吐了出来。
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侧过身,蜷缩起来,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脸颊贴着微凉的枕巾,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昏黄的光晕。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虽然这个港湾很小,很简陋。
但它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在这里,她不用伪装,不用忍耐,不用去迁就任何人。
她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一个疲惫的,脆弱的,渴望安宁的中年女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她还没结婚,还在读大学。
宿舍里停电了,又闷又热。
她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草坪上。
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下躺了下来。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蓝天白云,听着远处的蝉鸣。
心里一片宁静。
那一刻的感觉,和现在,何其相似。
都是一种从喧嚣和束缚中挣脱出来,回归自我的自由和惬意。
原来,她追求的,一直都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一个属于自己的,不被打扰的小小空间。
一份可以自由呼吸的,安安静enta静的心情。
可是,为了婚姻,为了家庭,为了那个所谓的“完整”,她把这么简单的需求,压抑了二十年。
值得吗?
王晓慧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晚起,她不想再压抑自己了。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她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
而是一种释放,一种解脱。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这小小的客厅里,轻轻地响了起来。
在属于她自己的“新家”里,王晓慧终于睡着了。
睡得像一个回到了母亲怀抱的婴儿。
安稳,而又香甜。
第五章 无声的清晨
王晓慧是被一阵开门声吵醒的。
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给客厅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清的颜色。
卧室的门开了。
李伟穿着他那件灰色的旧T恤和一条大裤衩,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径直走向卫生间。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蜷缩在沙发上的王晓慧。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关心。
只有一种淡淡的、习以为常的漠然。
仿佛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一件被随意摆放在那里的家具。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多停留一秒。
转身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冲水声和刷牙的声音。
王晓慧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没有睡得很沉。
在听到开门声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她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熟睡。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也不知道他会如何面对她。
昨晚,是他说让她回屋睡的。
结果,她半夜又“逃”了出来。
这无异于一次无声的、决绝的反抗。
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他那可怜的“一家之主”的尊严上。
她以为,他会发火。
会质问她“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或者,至少,他会流露出一点受伤和不解。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没看见她一样。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王晓慧心寒。
那说明,在他心里,她睡在哪里,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她这个人,对他来说,也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他们之间,连争吵的力气和欲望,都没有了。
只剩下死水一般的麻木和冷漠。
王晓慧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沉到了一个冰冷而黑暗的谷底。
卫生间的门开了。
李伟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然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几点了?”
他不是在问王晓慧。
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晓慧没有回答。
她继续装睡。
李伟自己走到墙边,看了看挂钟。
“七点半了。”
他又说了一句。
然后,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探头进去看了看。
“早上吃什么?下面条?”
这句话,终于像是在问她了。
王晓慧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在他发现她宁愿睡沙发也不愿和他同床共枕之后,他关心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早饭吃什么。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哀,瞬间淹没了她。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坐了起来,默默地看着李伟的背影。
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的宽厚肩膀,如今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和遥远。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把散落在身上的被子,一点一点地叠好。
动作缓慢,而又专注。
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李伟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寂静。
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
他们的目光,在清晨冷清的空气中,相遇了。
王晓慧的眼神,是平静的,带着一丝彻骨的凉意。
李伟的眼神,是躲闪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心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移开目光,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算了,我出去买点早点回来。”
说完,他转身走进卧室,换衣服去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王晓慧一个人。
她抱着叠好的被子,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原来,这就是结局。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
没有痛彻心扉的哭诉。
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对白。
他们就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可能引爆冲突的话题。
用一种近乎残忍的默契,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就在这时,另一扇房门,“吱呀”一声,也开了。
儿子子轩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妈?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王晓慧,一脸惊讶。
王晓慧的心,猛地一揪。
她最不想让儿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妈起来给你做早饭。”
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子轩不是傻子。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又看了一眼妈妈发红的眼眶。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再追问。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许多。
他走到王晓慧身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从旁边拿起另一床备用的薄毯,轻轻地,盖在了王晓慧的腿上。
然后,他把自己的头,靠在了妈妈的肩膀上。
就像小时候一样。
王晓慧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垮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泪水冲刷着她早已干涸的心田。
儿子的体温,儿子的靠近,儿子那无声的、笨拙的安慰,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拯救她的唯一一根浮木。
她紧紧地抱住儿子。
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活下去的力量和温暖。
子轩也伸出手,笨拙地,轻轻地,拍着妈妈的后背。
“妈,没事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小声地重复着。
“没事了。”
窗外的阳光,终于冲破了云层,照了进来。
一缕金色的光,正好落在这对相拥的母子身上。
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又脆弱的光晕。
第六章 一杯水的温度
李伟买早点回来了。
他提着两袋豆浆,几个油条和包子。
一进门,就看到了客厅里相拥而泣的母子俩。
他的脚步,在玄关处停住了。
手里的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尴尬,有无措,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恼怒。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闯入了别人家里的外人。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终,他把早点重重地放在了餐桌上。
“哭什么哭!大清早的,晦气!”
他低吼了一句,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子轩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他。
“你小声点!”
这是儿子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指责。
李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儿子眼神里的冰冷给堵了回去。
他狼狈地移开目光,嘟囔了一句:“不吃拉倒!”
然后,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王晓慧慢慢地松开了儿子。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生气,也没有心情去争辩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站起身,对子轩说:“去洗脸刷牙,吃了早饭,该看书了。”
她的声音,异常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子轩点点头,听话地进了卫生间。
王晓慧没有去看李伟,也没有去碰桌上的早点。
她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温水。
不高不低,不冷不热的温度。
她捧着杯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日清晨。
楼下有老人晨练的音乐声。
有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有邻居家传来的切菜声。
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烦恼和伤痛,都与这里无关。
王晓慧看着窗外,慢慢地喝着水。
水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递到她的身体里。
也传递到她的心里。
那是一种温吞的,没有任何刺激性的感觉。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没有了昨晚的煎熬和绝望。
也没有了刚才的悲伤和委屈。
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洞的平静。
她知道,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她和李伟之间,那根维系着婚姻的弦,已经在昨晚,彻底断了。
虽然,他们可能还会为了孩子,为了面子,继续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们还会是法律上的夫妻。
还是子轩的爸爸和妈妈。
但他们,再也不是彼此的爱人了。
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他的喜怒哀乐,与她无关。
她的酸甜苦辣,他也不会懂。
他们将成为这个家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想到这里,王晓慧的心里,没有痛苦,反而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演戏了。
终于,不用再伪装了。
终于,不用再为了那个虚假的“圆满”,去委屈自己,折磨自己了。
她可以坦然地睡在她的沙发上。
看她想看的书,听她想听的音乐。
在那个属于她自己的小世界里,安静地,度过余下的岁月。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撕破脸的争吵,没有分崩离析的破碎。
只是以一种最安静,最体面的方式,各自退回到自己的安全距离。
“相敬如冰”。
王晓慧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她自嘲地笑了笑。
也好。
冰虽然冷,但至少,是清醒的,是纯粹的。
不像温水,看似无害,却最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慢慢地煮熟,直至丧失所有的挣扎和反抗。
她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
转过身。
李伟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坐在沙发上,又拿起了他的手机,专注地刷着短视频。
屏幕里传出阵阵夸张的笑声。
子轩也从卫生间出来了,默默地拿起桌上的包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阳光照进客厅,把地板分割成明暗两块。
王晓慧站在那道光影的交界线上。
她看了一眼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儿子紧闭的房门。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空杯子。
她轻轻地把杯子,放在了窗台上。
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就像这个杯子。
空的。
但也是干净的,自由的。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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