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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休金一万二,老伴两千四,坚持AA制后她去超市当了收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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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账本

手机“叮”的一声,屏幕亮了。

张振华不用看也知道,是退休金到账的短信。

他慢悠悠地端起紫砂壶,呷了一口刚泡好的大红袍,这才不紧不慢地划开手机。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到账,人民币12000.00元。”

一万二,一分不差。

他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笔钱,就像他的人生,精准、体面、有分量。

从市设计院总工程师的位置上退下来快三年了,张振华对自己的退休生活很满意。

房子是单位分的,一百四十平,南北通透。

儿子成家了,女儿也嫁了,孙子外孙都有了,不用他操心。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摆弄他那些花草,练练书法,或者约上几个老同事,去钓鱼喝茶。

当然,最让他有底气的,还是这笔全市都排得上号的退休金。

“淑芬,过来一下。”

他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李淑芬应声而出,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削完皮的胡萝卜,围裙上沾着几点水渍。

“怎么了,老张?”

“坐。”

张振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淑芬有些不明所以,在他对面坐下,把胡萝卜和削皮刀放在了桌角。

张振华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我的退休金,一万二,到了。”

李淑芬看了一眼,点点头,“嗯,知道了。”

她准备起身继续去做饭。

“等等。”

张振华叫住她,从书房拿出一个硬壳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本子是新的,散发着纸张和油墨的清香。

“淑芬,我们结婚四十年了。”

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

“是啊,四十年了。”

李淑芬附和着,心里更犯嘀咕了。

“时代在进步,我们的思想也要跟上。”

张振华把笔记本在桌子中间推了推,用钢笔在第一页的中间,画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从这个月开始,我们实行AA制。”

李淑芬愣住了。

“AA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家庭开销,我们一人一半。”

张振华解释道,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智光芒。

“你看,我退休金一万二,你的退休金,我记得是两千四,对吧?”

李淑芬木然地点点头。

她以前在一家小纺织厂上班,厂子效益不好,倒闭得早,她提前内退,退休金自然高不到哪儿去。

“我们加起来,总共是一万四千四。”

张振华用钢笔在纸上写下这几个数字。

“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网费,每个月大概八百。”

“买菜和日用品,就算两千。”

“电话费,一人一百,总共两百。”

“加起来,一个月固定开销是三千块。”

他算得很清楚,条理分明。

“三千块,一人一半,就是一千五。”

“也就是说,从这个月开始,你每个月拿出你退休金里的一千五,我拿出一千五,作为家庭公用基金。”

“剩下的钱,归各自支配。”

“我的,还剩一万零五百。”

“你的,还剩九百。”

他抬起头,看着李淑芬,像是在等待她的赞同。

“这样,很公平,也很现代。”

“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经济独立,人格才能独立。”

“你不用再像以前一样,花钱问我要,我也不用管你买了什么。”

“你看,多好。”

李淑芬看着桌上那个笔记本,那道冰冷的竖线,像一把刀,把她和张振华,把这个家,从中间剖开。

四十年的夫妻,她没日没夜地操持这个家,伺候他吃喝,拉扯大一双儿女,到头来,成了一个需要AA制的“独立个体”。

她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振华……”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怎么?你觉得不合理?”

张振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最讨厌的就是不清不楚的账。”

“以前我要上班,没时间管这些,现在退休了,就要把生活理顺。”

“这笔钱,你也可以不交给我,我们轮流买菜,月底凭发票结算,也可以。”

李淑芬看着他那张严肃而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和她同床共枕了四十年的丈夫吗?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丈夫,倒像个会计。

“你的钱,剩下九百,也够你平时买点零食,买件衣服了。”

张振华补充道,似乎觉得自己的方案天衣无缝。

李淑芬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拿起桌角的胡萝卜,站起身,走回了厨房。

身后,传来张振华清朗的声音。

“那就这么定了。”

“这个本子就放在客厅,每一笔开销,我们都记上。”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地一声响了,盖住了她压抑的叹息。

那天晚上,李淑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振华早已在身边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张振华还是个技术员,工资不高。

她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好几年,就为了让他吃得好点,穿得体面点。

她想起孩子们小的时候,半夜发烧,都是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张振华要在单位攻克技术难关,不能分心。

她想起他当上总工程师,家里条件好了,他带回来的奖金、补贴,全都交到她手里,从来没问过一个字。

那时候,他说:“淑芬,这个家多亏了你,你是我们家最大的功臣。”

什么时候,这个“功臣”,变成了一个需要用账本算得清清楚楚的“合伙人”?

她想不明白。

或许,是他退休了,太空了。

或许,是他那份一万二的退休金,给了他一种高高在上的底气。

让她这个只拿两千四的人,在他眼里,变得无足轻重。

第二天一早,张振华已经把早餐买回来了。

豆浆,油条。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拿出那个账本,用钢笔在左边“张振华支出”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

“早餐,5元。”

然后,他把本子推到李淑芬面前。

李淑芬看着那个刺眼的“5元”,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默默地吃完早餐,从自己钱包里,数出两块五的硬币,放在了账本旁边。

张振华满意地点点头,把硬币收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账本上的记录,越来越多。

今天买了一袋米,58元。

李淑芬从钱包里拿出29元给他。

明天交了电费,123元。

张振华提醒她,该给他61块5了。

李淑芬开始失眠,头发也掉得厉害。

她那两千四的退休金,刨去要上交的一千五,只剩下九百。

这九百块,是她所有的活动经费。

她不敢再和老姐妹们去逛街了。

以前大家一起喝杯奶茶,吃个点心,她还能抢着付钱。

现在,她连给自己买杯奶茶都要犹豫半天。

她不敢给孙子买玩具,不敢给外孙女买漂亮裙子。

以前每次孩子们回来,她都是大包小包地给他们准备东西。

现在,她只能尴尬地笑笑,说奶奶最近手头紧。

女儿张晓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一次,她塞给李淑芬一千块钱。

“妈,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

李淑芬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把钱推了回去。

“妈有钱,你别操心。”

她不能要女儿的钱。

她还有手有脚,她不能让女儿知道,她在自己家里,过得这么窘迫。

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而张振华,却对自己的新生活方式非常满意。

他觉得家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他甚至在一次老同事聚会上,得意地宣扬自己的“AA制”理念。

“夫妻之间,明算账,才能长久。”

“经济独立,才是真尊重。”

有的人附和,有的人不以为然。

但张振华不在乎。

他觉得那些人思想陈旧,跟不上时代。

他活在他的原则里,活在他那个越来越厚的账本里。

他没有发现,李淑芬的笑容越来越少。

他没有发现,这个家里,除了记账时的交流,已经快要没有别的声音了。

他以为的“理顺”,其实是一把钝刀,正在慢慢割断他们之间四十年的情分。

他不知道,那道画在账本上的竖线,早已变成了李淑芬心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二、乐高

秋天很快就来了。

天气转凉,小区里的桂花开了,满世界都是甜腻腻的香气。

张振华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秋高气爽。

他的账本,已经记了小半本。

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都像他画的工程图纸一样,精准无误。

他甚至用EXCEL做了一个电子版,每个月底生成图表,分析家庭开支结构。

李淑芬的退休金,每个月一号到账,她会在二号准时把一千五百块钱转到他们新开的联名账户里。

不多不少,像完成一项任务。

剩下的九百块,她怎么花的,张振华不过问。

他觉得这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和尊重。

周末,女儿张晓慧带着六岁的儿子乐乐回来看他们。

乐乐一进门就扑到李淑芬怀里。

“外婆!我想你啦!”

李淑芬紧紧抱着外孙,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

“外婆也想乐乐,看,又长高了。”

张振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祖孙亲热,端着茶杯,点点头。

“晓慧,坐。”

一家人聊了会儿家常,乐乐就拉着李淑芬的手,神秘兮兮地说:

“外婆,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他把李淑芬拉到自己带来的小书包前,献宝似的拉开拉链,拿出一本乐高玩具的宣传册。

“外婆你看,这个!千年隼号!酷不酷!”

乐乐指着画册上那个巨大又复杂的星球大战飞船模型,眼睛里闪着光。

李淑芬凑过去看,画册印得很精美,那艘飞船由无数个小零件组成,看起来确实很震撼。

“酷,真酷。”她笑着说。

“我们班的同学有这个,可神气了。我也想要一个。”

乐乐仰着头,满眼都是期盼。

李淑芬的心被这眼神刺了一下。

她摸了摸乐乐的头,“这个……很贵吧?”

“嗯,我问了妈妈,要八百多块呢。”

乐乐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懂事的失落。

八百多。

李淑芬的心沉了下去。

她这个月剩下的九百块,已经花了两百多,给乐乐买了点秋天的衣服和零食。

现在口袋里,就剩下六百多块钱。

不够。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

张振华喝了点酒,心情很好,跟女儿女婿聊着国家大事,意气风发。

李淑芬却一直心事重重。

乐乐那渴望又失落的眼神,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吃完饭,女儿女婿在客厅看电视,李淑芬在厨房洗碗。

张振华走了进来。

“今天菜不错。”他评价道。

李淑芬“嗯”了一声。

“对了,”张振华像是想起了什么,“乐乐看上那个乐高了?”

李淑芬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啊,小孩子嘛,就喜欢这些。”

“嗯,八百多,是不便宜。”

张振华靠在门框上。

“不过外孙喜欢,该买还是得买。”

李淑芬心里一喜,以为他要出钱。

“那……”

“这样吧,”张振华打断了她,“八百八,我们一人一半,四百四。”

“你把你的那份给我,我明天去商场给他买了,就说是我们俩一起送他的。”

李淑芬手里的碗差点滑掉。

她转过身,看着张振华。

他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的事。

“我……”李淑芬的喉咙发干,“我这个月……钱不太够了。”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示弱”。

张振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够了?九百块,这才月中,怎么就不够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查和不悦。

“我给乐乐买了点衣服,还有……”

“买衣服了?你给他买衣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这也是给外孙花钱,也应该一人一半。”

张振华的逻辑很清晰。

“我……”李淑芬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只是想给外孙买点东西,一份来自外婆的爱,怎么就变成了一笔需要分摊的账目?

“你看,淑芬,这就是问题所在。”

张振华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的财务规划能力太差了。”

“九百块,如果你省着点花,是完全够的。”

“你不能像以前一样,花钱大手大脚,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现在是AA制,每一分钱都要有计划。”

“这次就算了,这个乐高,我先全款垫付。下个月,你从你的生活费里,把这四百四还给我。”

“就当是我借给你的。”

他在厨房里来回踱了两步,似乎对自己的宽宏大量感到很满意。

“这件事也给你提个醒,以后要学会记账,学会理财。”

“不然,你那点钱,永远不够花。”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厨房,留下李淑芬一个人,站在原地。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她手里的碗碟。

可她感觉,那冰冷的水,是冲在她的心上。

“借”。

“还”。

“财务规划能力差”。

这些词,像一把把小刀,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半辈子,到老了,想给外孙买个玩具,竟然需要“借钱”。

而且,还是向自己的丈夫“借”。

洗完碗,她走出厨房。

女儿女婿已经准备带着乐乐回家了。

乐乐抱着她的腿,小声问:“外婆,千年隼号……”

李淑芬蹲下身,摸着他的脸,强笑着说:“乐乐乖,外婆记着呢,过几天就给你买。”

“真的吗?太好啦!”

乐乐开心地跳了起来。

送走女儿一家,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张振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地问:

“你跟乐乐说什么了?我不是说了我明天去买吗?”

李淑芬没有回答他。

她默默地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最深处,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那是她的首饰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戴了几十年的旧首饰。

其中有一只银手镯,是她结婚时,她母亲给她的。

她摩挲着手镯上已经模糊的花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张振华去逛商场了。

李淑芬跟他说自己要去老姐妹家坐坐。

她没去老姐妹家。

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金店。

“您好,回收旧首饰吗?”她问柜台里的小姑娘。

“收的,阿姨,您拿出来我看看。”

李淑芬从包里,拿出了那只银手镯。

她不敢看小姑娘的眼神,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这个……能值多少钱?”

小姑娘把手镯放在秤上,又看了看成色。

“阿姨,这个是老银了,不是很纯,克数也轻。”

“给您算五百块,您看行吗?”

五百块。

李淑fen心里盘算着,加上自己剩下的六百多,就有一千多了。

足够买那个乐高,还剩下一些。

“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换了钱,她捏着那五张崭新的一百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那家商场的玩具区。

她找到了那个叫“千年隼号”的乐高。

标价,八百八十八。

她拿着那沉甸甸的盒子,去收银台付了钱。

当收银员把玩具装进大袋子里递给她时,她忽然觉得无比踏实。

这是她自己的钱,是她卖掉了自己最珍贵的念想换来的钱。

花得硬气。

晚上,张振华回来了,手里也提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乐高玩具。

“我买回来了。”他把玩具放在客厅中央,像个得胜的将军。

“正准备跟你说,下个月记得还我四百四。”

就在这时,李淑芬从卧室里,也拿出了那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不用了。”

她平静地说。

“我已经买了。”

张振华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买的,又看看李淑芬手里的。

“你……你哪来的钱?”他脱口而出。

“这是我的事。”

李淑芬的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冷淡。

“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就把玩具拿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留下张振华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对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千年隼号”,满脸错愕。

他想不通,她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钱。

他更想不通,她那句“跟你没关系”,为什么让他心里那么不是滋味。

那个晚上,账本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张振华不知道自己买的这个乐高,该记在谁的账上。

而李淑芬,则彻底失眠了。

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铁盒,第一次,萌生了一个念头。

她需要钱。

需要一份不靠张振华,不靠变卖过去,只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三、两千块

乐高事件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虽然涟漪很快散去,但水底的泥沙,却被搅动了起来。

张振华把那个多出来的乐高退掉了。

退回来的钱,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暂时放在一个信封里,夹在了账本中间。

那成了账本上唯一一笔“待处理”的款项,像个小小的疙瘩,让他浑身不自在。

李淑芬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她每天按时做饭,按时打扫卫生,按时把一千五百块钱转到公用账户。

只是,她不再看电视,也不再和张振华闲聊。

吃完晚饭,她就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张振华觉得家里安静得可怕。

他想找点话说,却发现无从开口。

他问她晚饭吃什么,她就说“随便”。

他跟她说起哪个老同事的近况,她也只是“嗯”一声。

他感觉,李淑芬在他和她之间,砌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很不舒服。

他觉得李淑芬是在用沉默跟他赌气,是在无理取闹。

不就是AA制吗?

多科学,多先进的管理方式。

她怎么就不能理解他的苦心呢?

他把这一切归结为: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

他坚信,时间久了,她总会想通的。

他依旧过着他的“原则性”生活,每天练字、喝茶、看报,雷打不动。

直到一个电话,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平静。

电话是李淑芬的弟弟,李建军打来的。

李淑芬在自己房间接的电话,张振华在客厅隐约能听到她焦急的声音。

“什么?住院了?”

“严重吗?要动手术?”

“钱不够?差多少?”

张振华竖起了耳朵。

李淑芬拿着电话,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色煞白。

她走到张振华面前,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振华……我弟,我弟妹,骑电瓶车被车撞了,两个人都住了院。”

“弟妹要动手术,还差……还差两万块钱。”

张振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先别管这个了,振华,”李淑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建军打电话来,是想……是想跟我们借点钱周转一下。”

“借钱?”

张振华的声调高了八度。

“借多少?”

“他说,先……先借两万。”

“两万?”张振华站了起来,“他自己没钱吗?他儿子呢?”

“他儿子刚工作,哪有什么积蓄。他们家那点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淑芬哀求地看着他。

“振华,你就帮帮他吧,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张振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

他不是心疼钱,他们家不缺这两万块钱。

他在意的是“原则”。

是那个写在账本第一页的“AA制”原则。

他停下脚步,看着李淑芬,一字一句地说:

“淑芬,我们说好的。”

“AA制,各自的财产归各自,各自的亲戚,也归各自负责。”

“你弟弟家里的事,是你们李家的事。”

“这个钱,应该由你来出。”

李淑芬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在原地。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哪有钱?”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一个月就那两千四,交了家用,就剩下九百,我哪有两万块?”

“那是你的问题。”

张振华的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的钱不够,可以想别的办法。比如,问你出嫁的妹妹借,或者,让你弟弟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一下。”

“总之,我们家的钱,是不能动的。”

“这是原则问题。”

李淑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她看了四十年的脸,此刻却显得那么狰狞,那么陌生。

“张振华!”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那是我亲弟弟!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什么叫我们家的钱?这个家,难道就你一个人姓张吗?”

“我嫁给你四十年,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现在我娘家有难了,你跟我谈‘原则’?”

“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她声嘶力竭,把积压在心里几个月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吼了出来。

张振华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在他的印象里,李淑芬永远是温顺的,隐忍的。

他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

但他没有退让。

原则,一旦被打破,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不能开这个口子。

“你吼什么?”

他板起脸,试图用威严压住她。

“正因为是夫妻,才更要讲道理,讲原则。”

“今天你弟弟借两万,明天你妹妹开口借三万,这个家不成他们李家的提款机了?”

“我告诉你,李淑芬,这件事,没得商量。”

“钱,一分都不会出。”

说完,他拿起报纸,重新坐回沙发,摆出一副“别再跟我说话”的姿态。

客厅里,只剩下李淑芬绝望的哭声。

她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一瞬间,死了。

四十年的夫妻情分,在“原则”面前,在“两万块钱”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她擦干眼泪,没有再求他。

她知道,再求也没有用了。

这个男人,已经被他那套狗屁不通的“原则”给异化了,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反锁。

她从衣柜底下,翻出自己的身份证和社保卡。

然后,她给弟弟李建军回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建军,你别急。”

“钱的事,姐给你想办法。”

“你跟医院说,最多三天,钱肯定到账。”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想,这个家,或许,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她只是一个每月按时缴纳一千五百块“房租和伙食费”的租客。

一个租客,又有什么资格,去动用房东的钱呢?

三天后。

李淑芬拿出两万块钱,打给了弟弟。

张振华看到了银行的转账短信提醒,因为她的手机绑的是他的副卡。

他很惊讶,她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大笔钱。

他想问,但拉不下面子。

他以为,是她问她妹妹或者别的亲戚借的。

他甚至还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的“原则”坚持对了。

看,没有我,她不也自己解决问题了吗?

这证明女人就不能惯着,一惯就没边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两万块钱,对李淑芬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更不知道,李淑芬为了凑齐这两万块,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把她所有的养老保险金,一次性取了出来。

那是她最后的保障,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现在,她把退路,也断了。

她拿着剩下的几千块钱,心里一片茫然。

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那两千四的退休金,已经因为提前支取而停发了。

从下个月开始,她将一分钱收入都没有。

这个秘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张振华。

她只是,开始频繁地出门。

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大半天。

张振华问她去哪了。

她只淡淡地说:“出去走走。”

他以为她还在为弟弟的事情生气,也懒得再问。

他沉浸在自己“原则”胜利的喜悦中,完全没有察觉到,一场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以为自己守住的是家庭的“规矩”。

却不知道,他失去的,是一个妻子对他最后的一点情分和指望。

四、红马甲

李淑芬停发退休金的第一个月,张振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月初,她依然准时把一千五百块钱转到了公用账户。

张振华看了一眼手机,满意地点点头。

看,这不就对了吗?

闹脾气归闹脾气,规矩还是得守。

他以为李淑芬想通了,或者,她从弟弟那里把钱要回来了。

他甚至觉得,李淑芬最近出门多了,气色反而好了点。

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整天愁眉苦脸。

他把这归功于自己的“英明决策”。

女人嘛,就得让她有点压力,有点事做,才不会胡思乱想。

他不知道,那笔钱,是李淑芬取出来的养老金里,最后的一部分。

他更不知道,李淑芬每天“出去走走”,并不是在散心。

是在找工作。

一个快六十岁,没什么文化,没什么技能的老太太,能找什么工作呢?

家政,保姆,清洁工……

她问了好几家,人家要么嫌她年纪大,要么嫌她没经验。

她一次次被拒绝,却一次次地再去问。

她不能坐以待毙。

下个月,她连那一千五都交不起了。

到时候,张振华会怎么说她?

“连自己的基本生活费都搞不定,你还能干什么?”

“当初让你理财你不听,现在知道没钱的滋味了吧?”

她几乎能想象出张振华那张充满鄙夷和“我早就说过”的脸。

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那么狼狈的样子。

绝对不能。

终于,在家附近新开的一家大型超市,她找到了机会。

超市在招收银员,不限年龄,只要会用智能手机,手脚麻利就行。

李淑芬去应聘了。

人事经理看她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说话也清晰,就让她试试。

经过三天的培训,李淑芬正式上岗了。

她穿上了超市统一的红色马甲,站在了小小的收银台后面。

第一天上班,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记不住商品的快捷码,扫码枪也用不熟练,找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有顾客不耐烦地催促:“阿姨,你快点行不行啊?后面还排着队呢!”

李淑芬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新来的。”

那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晚上回到家,她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两条腿又酸又胀,站了一天,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张振华看她回来晚了,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又去哪儿闲逛了?”

“嗯。”李淑芬含糊地应了一声,就躲进了卫生间。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和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脱下的红色马甲,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慢慢地,她熟练了起来。

她记住了所有常用蔬菜水果的编码,扫码的速度也快了。

她学会了怎么跟各种各样的顾客打交道。

遇到和善的,她会笑着说声“慢走”。

遇到挑剔的,她也学会了耐心解释,不卑不亢。

超市里的同事,大多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阿姨,还有一些年轻的姑娘。

大家对她这个“新人”都很照顾。

休息的时候,会分零食给她吃,跟她聊家常。

“李姐,你家条件看着挺好的呀,怎么还出来干这个?”一个年轻的收银员小王问她。

李淑芬笑了笑,没多说。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她不想把家里的那些难堪事,说给外人听。

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靠丈夫退休金生活的李淑芬。

她是收银员“李姐”。

她每天靠自己的双手,一笔一笔地挣钱。

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月底发工资,三千五百块。

拿到工资条的那一刻,李淑芬的手都在抖。

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

三千五。

刨去要交给张振华的一千五,她还剩两千块。

比她以前剩下的九百块,多了一倍还多。

她拿着那笔钱,第一次,在下班后,给自己买了一杯奶茶。

温热的,甜甜的,一直暖到心里。

张振华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李淑芬越来越“独立”了。

她不再问他要一分钱,甚至有时候,还会买点他喜欢吃的熟食回来。

账本上,偶尔会在“李淑芬支出”那一栏,记上一笔“酱牛肉,35元”。

他很满意这种状态。

他觉得自己的AA制改革,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他甚至开始计划,用自己剩下的一万多块钱,去报个书法高级班,或者跟老朋友们去一趟新疆自驾游。

他的世界,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直到那天。

那天,他常喝的一款进口红茶没有了。

他找遍了附近的小超市都没有,只好纡尊降贵,去了那家新开的大型超市。

超市里人山人海,喧嚣嘈杂。

张振华推着购物车,眉头紧锁,一脸嫌弃。

他不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他径直走到进口食品区,拿了两罐他要的茶叶,又顺手拿了一瓶昂贵的橄榄油。

然后,他推着车,走向收银台。

排队的人很多,他随便选了一个看起来人少点的队伍。

他低着头,看着手机上老同事发来的旅游攻略,心不在焉地往前挪。

“您好,请把商品放上来。”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振华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收银台后面,穿着红色马甲,头发用发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低头熟练地扫描着商品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的妻子,李淑芬。

灯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她的眼角,似乎又多了几条皱纹。

她的手,那双他熟悉了四十年的手,因为长时间接触纸币和商品,变得有些粗糙和干燥。

“叮——”

扫码枪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茶叶,一百八十八。”

“橄榄油,九十五。”

李淑芬头也不抬地报着价,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就在这时,排在张振华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因为一个优惠券能不能用的问题,跟李淑芬争执了起来。

“凭什么不能用?上面写着全场通用!”男人嗓门很大。

“先生,对不起,您这个券是线上领的,我们线下实体店用不了。”李淑芬耐心地解释。

“我不管!你们这就是欺骗消费者!把你们经理叫来!”男人拍着桌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淑芬脸上了。

张振华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他的妻子,李淑芬,那个在他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那个他以为在家享清福的女人,竟然在这里,穿着廉价的红马甲,被一个陌生男人指着鼻子呵斥。

而她,只能陪着笑,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羞辱。

巨大的羞辱感,像一盆冰水,从张振华的头顶浇了下来。

这丢的不是李淑芬一个人的脸。

是他张振华的脸!

是他这个前总工程师的脸!

他堂堂一个退休金一万二的人,他的妻子,竟然在超市当收银员!

传出去,他的老脸往哪儿搁?

他的那些老同事,老领导,会怎么看他?

说他张振华无能?刻薄?养不起老婆?

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手里的购物车,变得有千斤重。

他想冲上去,把李淑芬从那个小小的收银台里拉出来。

他想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告诉他,你知道她是谁吗?

但他动不了。

他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李淑芬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疏离。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像看一个普通的顾客。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对那个男人说:“先生,您别激动,我帮您叫我们主管过来处理。”

张振华再也站不住了。

他猛地一转身,丢下购物车里那罐昂贵的茶叶和橄榄油,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逃离了那个让他窒息的超市。

他逃离了妻子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他一路疾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红马甲。

李淑芬穿着红马甲的样子,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画面,和他书房里挂着的,“清风傲骨”四个大字的书法作品,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他的“傲骨”,在妻子那件廉价的红马甲面前,碎了一地。

五、硬气

张振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天黑。

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超市里的那一幕。

李淑芬熟练扫码的样子。

她被顾客呵斥时,那卑微的笑容。

以及,她看到他时,那转瞬即逝的惊慌和随之而来的、令人心寒的平静。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缺钱吗?

就算AA制,她每个月也有九百块的生活费。

就算不够花,她可以跟他说啊!

就算她拉不下面子跟他说,她可以跟女儿说啊!

为什么要用这种最极端,最……丢人的方式?

去超市当收银员?

她知不知道,这传出去,他张振华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愤怒和羞耻,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等。

他要等她回来,好好地问问她!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李淑芬回来了。

她打开灯,看到坐在黑暗里的张振华,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

张振华没有回答她。

他死死地盯着她,从她疲惫的脸上,看到她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红马甲。

那抹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脱下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李淑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知道了。

她沉默着,没有动。

“我让你把它脱下来!”

张振华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李淑芬!你长本事了啊!你敢背着我去干这种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张振华死了?这个家没男人了?”

“你要作践自己,别拉上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最伤人的话,都吼了出来。

他以为,李淑芬会像以前一样,被他吓住,会哭,会道歉。

但是,没有。

李淑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等他吼完了,她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张振华,你凭什么让我脱下来?”

张振华一愣。

“凭什么?凭我是你丈夫!”

“丈夫?”李淑芬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和嘲讽。

“在我弟弟等着钱救命,你跟我谈‘原则’的时候,你想过你是我丈夫吗?”

“在我为了给外孙买个玩具,要去当掉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时,你想过你是我丈夫吗?”

“在我每个月像乞丐一样,从你那‘赏’的一万二里,分那一星半点的时候,你想过你是我丈夫吗?”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张振华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我告诉你,张振华。”

李淑芬站定,目光如炬。

“我去上班,不是为了作践谁。”

“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需要钱,需要不看你脸色,就能花的钱。”

“我这个月工资,三千五。交给你那一千五,我还剩两千。”

“这两千块,我想给乐乐买玩具就买玩具,想给我弟媳买点营养品就买点营养品,我不用跟任何人申请,不用跟任何人‘借’!”

她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钱,是我站八个小时,一个一个码扫出来的。”

“是我对着各种各样的客人,陪着笑脸赚回来的。”

“这钱,干净!硬气!”

“我花得心里舒坦!”

张振华被她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的李淑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吗?

她的眼神,她的气势,都像变了一个人。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告诉你,明天就去把那破工作辞了!”

最后,他只能挤出这句苍白无力的命令。

“不可能。”

李淑芬回答得斩钉截铁。

“张振华,这个家,你要AA制,可以。”

“但是,我的生活,我的人生,你管不着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振华一个人,被撂在了客厅。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所有的权威,所有的原则,在那句“硬气”面前,被击得粉碎。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陷入了冰冷的战争。

张振华不跟李淑芬说话。

他想用冷暴力,逼她屈服。

他不再买早餐,不再做任何家务。

他以为,李淑芬离了他,连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了。

但他错了。

李淑芬每天早上,会自己热一杯牛奶,吃一片面包,然后准时出门上班。

晚上下班回来,她会给自己下碗面条,或者在外面买个盒饭。

她把他当成了空气。

那个家,似乎真的成了她只回来睡觉的旅馆。

反倒是张振华,先受不了了。

他吃不惯外面的东西,家里又没人打扫,几天下来,乱得像个垃圾堆。

他引以为傲的书法,也练不下去了。

心烦意乱,笔下的字,歪歪扭扭,毫无风骨。

女儿张晓慧打来电话,问他怎么回事。

“我听乐乐说,外婆在超市上班?爸,这是真的吗?”

张振华的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你妈她……就是在家闲不住,找点事干。”

“找事干?爸,你别骗我了!”

张晓慧的声音也急了。

“我妈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吗?她有腰间盘突出,能站八个小时吗?”

“你那退休金一万二,我妈两千四,你怎么好意思跟她AA制的?”

“你把她逼到这份上,你心里过得去吗?”

女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他挂了电话,心里又气又委屈。

怎么所有人都觉得是他的错?

他只是想让生活更“有条理”一点,这有错吗?

周末,张晓慧直接杀了回来。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超市。

她看到她妈妈,穿着那件红色的马甲,正踮着脚,想把高处货架上的东西拿下来。

因为够不着,动作有些吃力。

张晓慧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李淑芬。

“妈……”

李淑芬回头看到女儿,又惊又喜。

“晓慧?你怎么来了?”

“妈,我们回家,别干了。”张晓慧哭着说。

李淑芬拍了拍她的手,帮她擦掉眼泪。

“傻孩子,哭什么,妈好着呢。”

那天晚上,张晓慧把父母叫到一起,开了一场家庭会议。

“爸,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

“这个AA制,你还打不打算继续下去了?”

张振华黑着脸,不说话。

李淑芬坐在旁边,面无表情。

“你要是还认我妈是你老婆,认这个家是你的家,你就把那破账本给我烧了!”

“你要是觉得你一个人过挺好,那行,我明天就接我妈走,以后她跟我过,不碍你眼!”

张晓慧的态度很坚决。

张振华看着女儿,又看看妻子。

他发现,这个家里,他好像成了孤家寡人。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原则,在这个家里,根本没人支持。

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他心里,那座坚固的堡垒,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缝。

六、那把伞

家庭会议不欢而散。

张振华没有松口,张晓慧气得摔门而去,临走前,把李淑芬拉到一边,塞给她一张银行卡。

“妈,这里面有五万块,密码是乐乐生日。你别再干了,听见没有?”

李淑芬把卡推了回去。

“晓慧,妈知道你心疼我。但这事,跟你没关系。”

“这是我和你爸之间的事。”

“这张卡,你拿回去。妈现在自己能挣钱,不用你的。”

她把女儿送走,回到家。

张振华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家里乌烟瘴气。

这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在家抽烟。

李淑芬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打开窗户,默默地收拾起茶几上的烟灰缸。

张振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服个软,说句“要不,那工作就别干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拉不下面子。

他一辈子的骄傲和体面,不允许他向一个女人低头。

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日子,就这么僵持着。

张振华开始自己学着做饭。

第一天,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米饭煮糊了。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厨房,才发现,原来每天三顿饭,是这么繁琐的一件事。

他开始自己洗衣服,打扫卫生。

他才发现,原来保持一个家的窗明几净,需要付出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这些,在过去的四十年里,都是李淑芬一个人在做。

而他,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甚至,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辛苦了”。

他开始失眠。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李淑芬因为疲惫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心里空落落的。

他会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想起年轻时,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李淑芬一个人,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操持家务,毫无怨言。

想起他评上总工程师那天,喝多了,回家抱着她,说:“淑芬,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那时候的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里,像有星星。

那颗星星,是什么时候,被他亲手熄灭的呢?

他开始偷偷地去那家超市。

他不敢走近,就躲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远远地看着。

他看到李淑芬穿着那件红马甲,在门口引导顾客停车。

他看到她在收银台,微笑着跟带孩子的主妇说:“宝宝真可爱。”

他看到她在休息时,和同事们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发现,李淑芬在外面的时候,比在家里,要生动得多。

她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压抑的妻子。

她是一个普通的,努力生活的,甚至,是快乐的劳动者。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崩塌。

他那个关于“原则”和“体面”的硬壳,被这些琐碎的,真实的画面,一点点地敲碎。

他开始反思,他所谓的AA制,到底是为了“公平”,还是为了彰显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他所谓的“人格独立”,到底是对她的“尊重”,还是对她几十年付出的彻底抹杀?

答案,不言而喻。

那天,天气预报说有大雨。

下午,天就阴沉了下来。

张振华看着窗外,心里一直不踏实。

李淑芬上班,是没带伞的。

他坐立不安,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五点半,李淑芬该下班了。

窗外,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张振华再也坐不住了。

他抓起门口鞋柜上的两把伞,冲进了雨里。

他跑到超市门口,雨下得正大。

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

他站在屋檐下,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看到了。

李淑芬和她的一个同事,正站在门口,为难地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

“哎呀,这雨下得,怎么回去啊。”同事抱怨着。

李淑芬也皱着眉,正准备把自己的布包顶在头上,冲出去。

就在这时,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她一愣,回过头。

看到了张振华。

他浑身都湿了半边,裤腿上沾满了泥水,头发也被雨水打湿,狼狈不堪。

他手里,还拿着另外一把伞。

四目相对。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淑芬看着他,眼圈,慢慢地红了。

张振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错了”。

想说“我们回家吧”。

但最后,他只是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下班了?”

李淑芬点点头。

“走吧,回家。”

他把另一把伞,递给了李淑芬的同事。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从李淑芬手里,接过了她那个装着饭盒和水杯的布包。

布包不重,但他拿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

那是她每天的辛劳。

两人一前一后,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

一路无话。

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两人脚下踩过水洼的声音。

快到家门口时,李淑芬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轻声说:“振华,我明天,不去了。”

张振华的心一颤,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跟我们主管说了,干到这个月底。”

“不是因为你。”

她补充了一句。

“是我自己,也觉得累了。”

“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钱,是要自己挣,才花得硬气。”

“但家,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

“要是凡事都算得那么清楚,那不叫家,叫账房。”

张振华沉默地听着。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李淑芬那只因为提重物而有些冰凉的手。

“淑芬,”他开口,声音哽咽,“以前……是我混蛋。”

回到家,张振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书房里,拿出那个硬壳的账本。

他当着李淑芬的面,一页一页地,把它撕得粉碎。

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李淑芬没有再去上班。

她久违地睡了一个懒觉。

起床时,张振华已经把早餐做好了。

小米粥,和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他把一碗粥,推到李淑芬面前,有些不自然地说:

“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

李淑芬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哦,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记下了。

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又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家里不再有那个冷冰冰的账本。

张振华的退休金,又开始全部上交。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是“赏赐”,而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托付。

李淑芬,也再不是那个花每一分钱,都要看他脸色的女人。

她会给自己买喜欢的衣服,会给孙子外孙买昂贵的玩具,也会在张振华的茶罐空了的时候,主动去给他买回来。

她花的,是“他们”的钱。

只是,那件红色的马甲,她没有扔。

她把它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它像一个警钟,也像一枚勋章。

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也提醒着张振华,那些关于尊严、关于体谅、关于一个家真正的意义。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消失。

但他们都在努力地,用余生的温柔,去慢慢填补它。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张振华在阳台侍弄他的兰花。

李淑芬端了一杯茶给他。

他回头,看到阳光洒在她已经有了白发的鬓角上,显得那么安详。

他忽然觉得,什么总工程师,什么一万二的退休金,什么狗屁的原则和体面,在眼前这个人面前,都一文不值。

他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不是那些冰冷的头衔和数字。

而是这个在风雨里,依然愿意等他回头,陪他走完下半生的女人。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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