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合租客
我叫温柏舟,今年五十三。
在中学教了一辈子历史,去年刚退下来。
老婆书意走了三年,这屋子就剩我一个人。
两室一厅,九十多平,以前一家三口住着,觉得刚刚好。
现在,空得能听见回声。
白天还好,我去公园溜达,跟老头们杀几盘棋,一天就过去了。
一到晚上,这屋子就跟个冰窖似的,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神却总往书意那张黑白照片上瞟。
照片里的她,笑得还是那么温柔。
可我一伸手,摸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相框。
儿子在深圳,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
他总说,爸,要不你把那套小房子卖了,来深圳我给你买个大的。
我每次都在电话里把他骂一顿。
这房子,是我跟书意一点一点攒钱买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俩的回忆。
卖了?
那我的根也就没了。
把一个房间租出去这事儿,是老李提的。
老李是我以前同事,教语文的。
他说,老温,你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一个月好歹千把块钱,还能找个人给你作伴,省得你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
我这辈子没跟外人红过脸,也烦处理那些鸡毛蒜皮。
万一碰上个不省心的租客,不够我烦的。
老李拍着胸脯跟我保证。
“放心,我给你介绍的这个,绝对靠谱。”
他说,是他爱人亲戚家的一个孩子,一姑娘,在咱们这儿的师大念书。
“叫乔疏雨,多文静一个名字。”
“乡下来的,家里条件不太好,但是人特别懂事,学习也好。”
“住学校宿舍,四个人一间,她学设计的,晚上画图影响别人,就想出来租个单间。”
老李把这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双。
我被他磨得没办法,心里也确实有点动摇。
这屋子,是该有点活人的动静了。
我点了头。
“行,那就让她来看看吧。”
“不过我可有言在先,脏乱差的我可不要。”
老李乐了。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见乔疏雨那天,是个周末的下午。
阳光挺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把屋里那些老家具都照得暖洋洋的。
门铃响了,我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她扎着个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看着有点怯生生的。
“您……您是温老师吧?”
她声音不大,有点紧张。
“我是乔疏雨,李老师介绍我来的。”
我点点头,让她进来。
“进来吧。”
她换鞋的动作很轻,把自己的小白鞋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摆在鞋柜旁边。
我领着她看房子。
“就这间,朝南,光线好。”
我推开次卧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都是旧的。
但被我擦得干干净净。
“挺好的,温老师,这比我们宿舍好太多了。”
她眼睛亮亮的,看得出是真心喜欢。
我又带她看了看厨房和卫生间。
“厨房你可以用,用完了收拾干净就行。”
“卫生间也是共用的,注意卫生。”
我说话的口气,就像以前在学校里给学生训话。
没办法,当老师当惯了。
她一直跟在我身后,不停地点头。
“嗯,嗯,温老师您放心,我肯定注意。”
最后,我们回到客厅。
她局促地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角。
我指了指沙发。
“坐吧,我们谈谈房租。”
她坐下来,只坐了沙发的一个小角,腰挺得笔直。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看着比我儿子刚上大学那会儿还拘谨。
“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一。”
我报了个价。
这个价钱,在我们这片老城区,算是公道。
“水电燃气费,咱俩平摊。”
“好,好的。”
她从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钱包。
钱包有点旧了,但很干净。
她从里面数出二十四张红色的票子,又数了一遍,才用双手递给我。
“温老师,这是第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您数数。”
我接过来,没数,直接揣进了兜里。
“行,那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我……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我东西不多,就一个箱子。”
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可以。”
签合同的时候,我看见她握笔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乔疏雨”,这三个字,写得清秀有力。
她搬来那天,果然就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画板包。
我帮她把箱子拎进房间。
她连声道谢,脸都红了。
我摆摆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传来她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我开门出去倒水,看见她正站在客厅中央。
她的目光,落在那架用米色绒布盖着的钢琴上。
“温老师,这是……”
“我爱人的。”
我淡淡地说。
书意是音乐老师,这架钢琴,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她走后,我就用布把它盖了起来,再也没让人碰过。
乔疏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和敬畏。
她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出晚归,跟我碰面的机会不多。
偶尔在客厅遇上,她总是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温老师”。
然后就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能感觉到,她很怕打扰到我。
走路都是踮着脚尖的。
晚上她画图,也总是把门关得严严的,生怕漏出一点光,一点声音。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
我有时候做饭会多做一点,敲开她的门。
“我做多了,你拿去吃吧。”
她总是先愣一下,然后受宠若惊地接过去,一个劲儿地道谢。
下一次,我的桌上就会出现一个苹果,或者一瓶酸奶。
我知道,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还我的人情。
我们之间,就像两条平行线。
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保持着客气而疏远的距离。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深夜。
02 夜半敲门声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该交第二个月房租的日子。
我心里记着这事儿。
倒不是我小气,非盯着这一千多块钱。
而是我这人,一辈子都讲究个规矩。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每月五号交租。
到了五号那天,乔疏雨一天都没出房间门。
我晚上做好饭,敲了敲她的门,没人应。
我以为她不在。
可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明明看见她那双小白鞋还摆在门口。
我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了。
这丫头,是在躲我?
六号,七号,一连过去三天。
她还是没动静。
每天依旧是早出晚归,碰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
喊我“温老师”的声音,也比以前更小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是气她拖着房租。
是气她这种有事不说的态度。
遇上难处了,你就开口说啊。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能有多大的事儿?
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可这话,我拉不下脸去问。
我是房东,她是租客。
我主动去催租,好像我多刻薄一样。
可我不问,她就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那几天,我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不得劲。
晚上看电视也看不进去,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
书意在世的时候,总说我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说得对。
我拉不下这个脸。
我决定再等两天。
要是到了十号她再不提,我就只能开口问了。
就这么熬到了九号晚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惊醒了。
“笃,笃笃。”
声音很小,很犹豫。
要不是我睡觉轻,根本听不见。
我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快十二点了。
谁啊?
我第一反应是儿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赶紧披上衣服下床,走到门口。
“谁?”
我压着嗓子问。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
“温老师……是我,乔疏雨。”
我愣住了。
这么晚了,她找我干嘛?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的声控灯没亮,黑漆漆的。
乔疏雨就站在门外,穿着一身薄薄的睡衣,抱着胳膊,在黑暗里像个瘦小的影子。
“有事?”
我的口气不太好,带着刚被吵醒的起床气。
“温老师,我……我……”
她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有点不耐烦了。
“有事就进来说。”
我把门拉开,转身回了客厅,顺手按下了开关。
客厅的灯一下子亮了,有点晃眼。
我眯着眼睛,在沙发上坐下。
她跟了进来,低着头,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两只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我心里的那点火气,一下子就消了。
“坐吧。”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没坐,还是站着。
“温老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
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房租的事……我……”
她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没哭出声,就是默默地流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
尤其是这种不出声的哭,看着更让人心里难受。
书意以前也这样。
跟我闹别扭了,就一个人坐在床边掉眼泪,看得我心都碎了。
我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先别哭,有事慢慢说。”
她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温老师,房租……我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我家里出了点事,我爸……我爸生病住院了。”
“我把钱都寄回去了。”
她一口气说完,又开始掉眼泪。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这样。
我这几天还在心里瞎琢磨,觉得这孩子不老实。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爸什么病?严重吗?”
我问。
“是……是老毛病了,肺上的问题,这次有点严重,要住院观察。”
“医生说……后续可能还要不少钱。”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远离家乡,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
一边要应付繁重的学业,一边还要为家里的事情操心。
多不容易啊。
我那点因为房租而起的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只有心疼。
“行了,我知道了。”
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温和。
“房租的事,你别急。”
“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再给。”
“我不催你。”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眼睛里还含着泪,像受惊的小鹿。
“真……真的吗?”
“我一个老头子,骗你个小姑娘干嘛。”
我故意板起脸。
她“噗嗤”一声,带着泪笑了出来。
随即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
“谢谢您,温老师,真的,太谢谢您了。”
“谢谢解决不了问题。”
我说。
“你现在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够花吗?”
她摇摇头。
“我……我在外面找了兼职,可以的。”
“什么兼职?”
“就在……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做服务员。”
我皱了皱眉。
做服务员?
又累,又耽误时间,也挣不了几个钱。
她一个学设计的,正是需要花时间去钻研,去练习的时候。
怎么能把时间都耗在端盘子上?
我看着客厅那面空荡荡的大白墙,突然想起了书意。
书意生前,总念叨着这面墙太素了。
她说,等以后有钱了,咱们去买几幅好看的画挂上。
让家里也多点色彩。
可后来她病了,这事儿就一直耽搁了。
现在,这面墙还跟她走的时候一样,白得刺眼。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你不是学设计的吗?”
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是啊。”
“画画得怎么样?”
“还……还行吧。”
她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吧。”
我说。
“你给我画几幅画,就挂在这客厅的墙上。”
“画得好了,你这房租,我就给你免了。”
03 一碗面条
我的话一出口,乔疏雨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温……温老师,您是说真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用画抵房租?”
她好像还是不敢相信。
“对。”
我点点头。
“我这墙空着也是空着,你给我画几幅画,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这怎么行。”
她连连摆手。
“我画得不好,不值那么多钱。”
这孩子,实诚得有点傻。
“值不值,我说了算。”
我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就这么定了。”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画。”
“画得让我满意了,就算你没欠我人情。”
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我知道,对于她这样自尊心强的孩子,直接说免她房租,她肯定不会接受。
说是施舍,不如说是交换。
这样,她心里能好受点。
果然,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那我试试。”
“谢谢您,温-老师。”
她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感动的。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躲着我。
在客厅碰见,会主动跟我笑笑,聊上几句。
“温老师,您今天去公园下棋了吗?”
“温老师,我买了水果,您尝尝。”
屋子里,开始有了点家的味道。
我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高兴的。
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她的生活。
她还是每天早出晚-归,但脸上的愁容少了,多了些神采。
我知道,她把去餐厅端盘子的时间,都用在了画画上。
她经常画到深夜。
我夜里起身上厕所,总能看见她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来。
有一次我没忍住,轻轻推开门看了看。
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和长长的睫毛。
我走过去,拿起旁边的一件薄外套,轻轻地给她披上。
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退了出去,关上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太拼了。
过了几天,下了场秋雨。
天一下子就冷了。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风刮得窗户呜呜地响。
快十一点了,乔疏雨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这么大的雨,她一个女孩子,别出什么事才好。
我忍不住给她发了条微信。
“下雨了,带伞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
“带了,温老师。我在路上了,马上到。”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乔疏-雨走了进来。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裤脚上全是泥点子。
手里的画板包倒是护得严严实实的。
“怎么搞成这样?”
我皱着眉问。
“没事,温老师。”
她勉强笑了笑。
“公交车坏在半路了,我走回来的。”
我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心里一阵来火。
不是对她,是对自己。
我怎么就不能去接她一下呢?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打开冰箱,还有点挂面,两个鸡蛋,几根小青菜。
我烧水,下面,打了个荷包蛋。
面快出锅的时候,我听见卫生间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我把面盛在碗里,又滴了几滴香油。
热腾腾的香气,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厨房。
我端着面,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门开了,她已经换上了干爽的睡衣,正在吹头发。
看见我手里的面,她又愣住了。
“温老师……”
“吃吧,吃了暖和暖和。”
我把碗塞到她手里。
“赶紧吃,不然要坨了。”
说完,我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听见她在后面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我想起了书意。
书意在的时候,也总爱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下这么一碗热汤面。
一样的荷包蛋,一样的香油味。
她说,胃里暖和了,心里就不冷了。
书意走后,我就再也没吃过这样的面了。
过了几天,我整理书意的遗物。
我打开她以前用的那个樟木箱子,里面都是她的照片,信件,还有一些她喜欢的小玩意儿。
在箱子底,我翻出了一个红色的存折。
是我跟她的联名户头。
里面是些我们俩年轻时候一点一点攒下的钱。
本来是说好了,等我退休了,就拿着这笔钱去环游世界。
先去西藏,再去欧洲。
可她没等到我退休。
她走后,这本存折我就再也没动过。
密码还是她的生日。
我摩挲着那本有些褪色的存折,心里一阵酸楚。
我把它放回原处,又找了把小锁,把箱子锁上了。
这些念想,就让它永远封存在这里吧。
我锁好箱子,刚站起身,就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从客厅传来。
是那架老钢琴。
04 琴声与画板
那琴声很生涩,一个一个音符往外蹦,像是刚学琴的孩子在练习。
弹的是一首很简单的《小星星》。
可就是这首简单的《小星星》,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我跟书意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在琴房里教孩子们弹这首曲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当时就想,这个姑娘,我娶定了。
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乔疏雨正坐在钢琴前。
她掀开了那块米色的绒布,露出了黑白分明的琴键。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小心翼翼地按着,神情专注。
她没发现我。
一曲弹完,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温老师,我……我没经过您同意就动了您的东西,对不起。”
她一回头,看见我,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
“我就是……看它一直盖着,就想摸摸看。”
我摆摆手。
“没事。”
我走到钢琴边,用手指轻轻拂过琴盖上的一层薄灰。
“我爱人以前,也总弹这首曲子。”
我说。
乔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师母是……教音乐的吗?”
她以前听我提过书意是老师,但不知道是教什么的。
我点点头。
“嗯,音乐老师。”
“怪不得。”
她看着钢琴,眼神里满是向往。
“我从小就想学钢琴,可是我们家……没那个条件。”
“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真的钢琴。”
我看着她,心里一动。
“想学吗?”
我问。
“想!可是……”
“我教你。”
我说。
“啊?”
她又愣住了。
“您……您还会弹钢琴?”
我笑了。
“跟你师母在一起待了三十年,耳濡目染,总会一点。”
从那天起,我们家又有了琴声。
每天晚上,我吃完饭,就会教乔疏雨弹半个小时的琴。
她学得很快,也很有悟性。
从最简单的指法,到慢慢能弹一些完整的曲子。
那架沉寂了三年的钢琴,好像又活了过来。
屋子里,也因为这琴声,多了许多生气。
我跟乔疏雨的话也多了起来。
她会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设计的灵感。
我这才知道,这个看似文静内向的姑娘,脑子里装着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一个周末,我出门买菜,路过师范大学。
鬼使神差地,我拐了进去。
我想去看看她说的那个兼职的餐厅。
那家餐厅就在学校的商业街上,生意很好。
我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一眼就看见了乔疏雨。
她穿着餐厅统一的红色工作服,扎着马尾,正在一堆桌子之间穿梭。
她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上面放着好几份餐,走得小心翼翼。
有客人喊她,她就赶紧小跑过去,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努力。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么一个有才华有灵气的姑娘,本该坐在画室里,坐在钢琴前。
现在却要为了生计,在这里端盘子。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那天回家,我没提我去过餐厅的事。
晚上,我照常教她弹琴。
弹完琴,我跟她说。
“疏雨,你的画,画得怎么样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
“快……快好了。”
“拿来我看看。”
她回到房间,抱出了一叠画纸。
她把画一张一张铺在客厅的地板上。
我低头看去,一下子就惊住了。
她画的是我们这个城市的老街。
清晨的菜市场,傍晚的巷子口,阳光下的老槐树,屋檐上打盹的猫。
每一幅画,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色彩用得大胆又温暖,线条流畅而有力量。
我这个外行,都能看出里面的灵气和才华。
“画得真好。”
我由衷地赞叹。
“比那些画廊里卖的什么名家大作,好多了。”
她被我夸得脸都红了。
“温老师,您过奖了。”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幅画上。
画的是一个阳台,阳台上种满了花。
一盆绿萝,几盆吊兰,还有一盆开得正艳的月季。
阳光照在花上,整个画面都暖洋洋的。
“这是……”
“这是咱们家的阳台。”
她说。
“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阳光照在您种的那些花上,觉得特别好看,就画下来了。”
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
我种的那些花,都是书意生前最喜欢的。
她走后,我一直照看着,就好像她还在一样。
我从没想过,这番景象,会落在别人的眼里,变成这么美的一幅画。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突然觉得,她不只是我的租客了。
她更像一个……闯入我沉寂生活里的小精灵。
用她的画笔,她的琴声,一点一点地,把我从回忆的壳里拽了出来。
我做了一个决定。
“疏雨。”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餐厅那个兼职,别做了。”
“啊?为什么?”
她不解地看着我。
“浪费时间。”
我说。
“你这么好的天赋,应该把时间都用在画画上。”
“可是,我的生活费……”
“我刚才说的话,还算数。”
我指了指地上的画。
“就用这些画,抵你接下来一年的房租。”
“好好画画,好好弹琴,别辜负了你的才华。”
“也别辜负了……你师母这架钢琴。”
05 白墙上的风景
乔疏雨最终还是听了我的话,辞掉了餐厅的工作。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画画和学业中。
我们家的那个小次卧,几乎成了她的画室。
地板上,桌子上,都铺满了她的画纸和颜料。
她不再拘谨,经常会抱着画板跑到客厅,一边画,一边跟我讨论。
“温老师,您看这个颜色怎么样?”
“温老师,您觉得这里的光线是不是应该再亮一点?”
我虽然不懂画,但很喜欢听她说这些。
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我觉得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她决定给我画一组画,主题就叫《老房子的四季》。
春天,是阳台上新发的绿芽。
夏天,是窗外老槐树浓密的绿荫。
秋天,是楼下铺满的一地金黄的落叶。
冬天,是暖气片上烘烤的橘子皮散发的香气。
她把我们生活中最平淡无奇的细节,都变成了画里最动人的风景。
画全部完成那天,她把四幅画用画框裱好,郑重地摆在客厅。
“温老师,您看。”
我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画面上的色彩,温暖得就像午后的阳光。
我仿佛能闻到春天的花香,听到夏天的蝉鸣,踩到秋天的落叶,感受到冬天的暖意。
这已经不仅仅是画了。
这是生活,是这个房子里流淌的岁月。
“好,画得太好了。”
我拍了拍手。
“来,咱们把它挂起来。”
我从储物间里找出锤子和钉子。
我扶着梯子,乔疏雨在下面帮我看着位置。
“再往左一点……好,就这里!”
我抡起锤子,“当”的一声,把钉子敲进了墙里。
第一幅画,春天的阳台,挂了上去。
那面空了许多年的大白墙,瞬间就有了生命。
接着是夏天,秋天,冬天。
四幅画挂好,整整齐齐地占满了那面墙。
我从梯子上下来,和乔疏-雨并排站着,一起欣赏我们的“杰作”。
整个客厅,因为这四幅画,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温馨,明亮,充满了生气。
“真好看。”
乔疏雨喃喃地说。
“嗯。”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湿润。
我想,如果书意能看到,她也一定会很喜欢的。
这天晚上,我特意去买了几个好菜,还开了一瓶藏了很久的酒。
“今天咱们庆祝一下。”
我把酒杯递给乔疏雨。
她有点不好意思。
“温老师,我不会喝酒。”
“那就喝果汁。”
我给她倒了一杯橙汁。
“祝贺我们家的大画家,乔疏雨同志,杰作完成。”
我举起杯子。
她也举起杯子,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灯光映的,还是害羞。
“也谢谢您,温-老师。”
她说。
“没有您,就没有这些画。”
我们碰了一下杯。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
聊了很多。
从我的教书生涯,聊到她的大学生活。
从书意的故事,聊到她远方的父母。
我感觉,我们不再是房东和租客。
更像是一对……忘年交。
或者说,更像是一家人。
自从墙上挂了画,我每天待在客厅的时间就变长了。
我喜欢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些画。
每一幅画,都能让我想起一些温暖的片段。
乔疏雨也变得越来越开朗。
她会拉着我,让我当她的模特。
“温老师,您别动,就坐那儿看报纸。”
然后她就支起画板,刷刷地画起来。
她也会在厨房里捣鼓,学着给我做菜。
虽然经常做得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但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比馆子里的大厨做得都好。”
她听了,就笑得特别开心。
我们家的琴声,也越来越悠扬。
她已经能弹很复杂的曲子了。
有时候,她弹琴,我就在旁边静静地听。
琴声在挂着画的客厅里回荡,我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平静而温暖地过着。
我甚至开始害怕,害怕她毕业的那一天。
等她毕业了,找到了工作,她就会搬走。
这个好不容易才变得热闹起来的家,又会变回那个冷清的冰窖。
我不敢去想。
我只能贪婪地享受着眼下的每一天。
我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电话的到来。
它像一块巨石,毫无征兆地,砸进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06 书意的存折
那天是个周三的下午。
我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
乔疏雨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房间里画画,听见铃声,赶紧跑了出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就变了。
“喂,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竖起了耳朵。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乔疏雨的脸色越来越白。
“什么?怎么会突然恶化了?”
“要……要手术?”
“多少钱?二十万?”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腔。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靠着墙,缓缓地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压抑的哭声,从她手臂间传来。
我心头一紧,赶紧走过去。
“疏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捡起地上的手机。
电话还没挂断,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焦急的哭喊声。
“小雨,小雨你还在听吗?你爸他……他这次真的不行了……”
我拿过电话。
“喂,你好,我是乔疏雨的房东。”
“孩子现在情绪不太好,您先别急,慢慢说。”
电话那头,乔疏雨的妈妈把情况跟我说了一遍。
她爸爸的肺病,突然转成了急性肺衰竭,必须马上做手术。
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治疗费,至少要二十万。
对于他们那个靠种地和打零工为生的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挂了电话,我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断气的乔疏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沙发上。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眼神空洞,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流。
“温老师,我该怎么办……”
她喃喃地说。
“我爸他……我没钱……我救不了他……”
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温老师,我要回家,我得回去看看我爸。”
“我要退学,我不念了。”
“我去打工,我去挣钱给我爸治病……”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情绪几近崩溃。
“胡闹!”
我呵斥了一声。
“学上了三年,眼看就要毕业了,现在退学?”
“你退了学,去打工,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等你挣够二十万,你爸还等得及吗?”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把她浇得冷静了一些。
是啊,来不及了。
她松开我的手,又瘫软回沙发里,脸上是彻底的绝望。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我看着她绝望的脸,看着墙上那些温暖的画,看着那架安静的钢琴。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让这个家,再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不能让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光亮的孩子,重新掉进黑暗里。
我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打开那个樟木箱子。
我拿出那把小锁的钥匙,打开了锁。
我从箱子底,拿出了那本红色的存折。
我回到客厅,把存折放在乔疏-雨面前的茶几上。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一脸茫然。
“温老师,这是……”
“这里面有二十二万。”
我平静地说。
“密码是你师母的生日,六月八号。”
“你明天就去取出来,给你妈汇过去。”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了,先救你爸要紧。”
乔疏雨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本存折,像是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过了好半天,她才猛地摇头。
“不,不行,温老师,这钱我不能要!”
“这是您的钱,我怎么能……”
“这不是我的钱。”
我打断她。
“这是我和你师母的钱。”
我看着墙上书意的照片,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俩攒了一辈子,本来是想等我退休了,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她没等到。”
“她走了以后,这笔钱就一直放在这儿,我也不知道该拿它做什么。”
“我想,她如果还在,看到你这么一个努力、善良、有才华的好孩子遇到了难处,她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所以,这不是我给你的,是她给你的。”
“拿着吧,就当是……替我们俩,完成一个心愿。”
我说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乔疏雨看着我,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07 春天的来信
乔疏雨第二天就带着存折回家了。
她走后,屋子一下子又空了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墙上的画,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也空落落的。
那几天,我过得有点魂不守舍。
每天最盼望的,就是乔疏雨发来的微信。
“温老师,我到家了。”
“温老师,钱已经交了,手术安排在后天。”
“温老师,手术很顺利,我爸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看着她发来的一条条消息,我悬着的心,才一点一点地放下来。
半个月后,乔疏雨回来了。
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给我带了好多她们家乡的土特产,把冰箱塞得满满的。
“温老师,我爸让我替他谢谢您。”
她说。
“他说,等他身体好了,一定要亲自来当面感谢您这位救命恩人。”
我摆摆手。
“一家人,不说这些。”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温老师,那笔钱,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我会努力学习,拿奖学金,我还会去接设计的私活,我一定会尽快把钱还给您。”
我笑了笑,没跟她争。
我知道,不让她还钱,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或者说,是回到了更好的轨道。
经历了这件事,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了。
她不再喊我“温老师”,而是跟着我儿子一样,喊我“温叔”。
有时候,她还会开玩笑地喊我一声“爸”。
我嘴上骂她没大没小,心里却甜丝丝的。
第二年的春天,乔疏雨拿到了国家奖学金,八千块。
她还接了一个给咖啡馆做室内设计的活,挣了三万块钱。
她把所有的钱,都装在一个厚厚的信封里,放在我的书桌上。
信封上写着:第一笔还款。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动那笔钱。
过了几天,我拿着那个信封,去给她报了一个业界很有名的设计师办的高级研修班。
学费正好是三万八。
我把缴费单和课程表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她不解地问。
“你的‘还款’,我帮你做了投资。”
我说。
“去好好学,学出来,以后能挣更多的钱,也能更快地‘还’我。”
她看着手里的缴费单,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冲我笑。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乔疏雨就要毕业了。
她毕业设计拿了全校第一名,还没毕业,就被一家很有名的设计公司签走了。
她没有搬走。
她说,公司离家近,她就住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说,她要给我养老。
我听了,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我坐在挂着《老房子的四季》的客厅里,阳台上的花开得正好。
隔壁房间里,传来悠扬的钢琴声,是书意最喜欢的那首《月光》。
手机响了一下,是乔疏雨发来的微信。
“温叔,今天我早点下班,回去看您,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酱肘子。”
我拿起手机,慢慢地打字回复。
“好。”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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