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凉了的粥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怀里的时候,声音清脆得像块冰。
“恭喜,是个漂亮的女儿。”
我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轰隆一声,落了地,砸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李磊,我的丈夫,站在床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幻觉。
可我看见了。
他很快凑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产房里特有的、混着汗水和消毒水的疲惫。
“舒然,辛苦了,女儿好,女儿是贴心小棉袄。”
我没力气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眼睛躲躲闪闪,不敢和我对视。
产房的门开了,我妈拎着一个保温桶,眼圈红红地走进来。
她没先看孩子,而是先摸了摸我的额头。
“然然,妈在呢。”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生了个女儿。
是因为从我进产房到现在,四个小时,门外走廊上,只有我妈一个人。
李磊的妈,赵秀英,那个在我怀孕时天天炖汤,拉着我的手说“生儿生女都一样,妈都疼”的婆婆,不见人影。
那个不爱说话,但总会塞给我爸好烟的公公,李建国,也不见人影。
甚至李磊那个还没出嫁的小姑子,也没来。
李家,一个人都没来。
李磊看我哭了,慌了神。
“舒然,你别哭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找医生。”
我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可我闻到的,全是冰冷的绝望。
我妈把保温桶打开,一股小米粥的香气飘了出来。
“然然,快,趁热喝点,妈给你熬了一下午。”
她一勺一勺地喂我,像是喂一个婴儿。
李磊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提示音。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几分。
然后,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病房。
我妈叹了口气,继续喂我喝粥。
“喝吧,喝完了才有力气,月子里可不能哭。”
我机械地张嘴,吞咽,温热的小米粥滑进胃里,却暖不了那颗已经凉透了的心。
李磊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努力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舒然,我妈……我妈她刚才在厨房给你炖鸡汤,没注意时间,说马上就送过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我爸去店里盘账了,今天月底,忙。”
“小姑子……她……她单位临时加班。”
他说一个,我就在心里笑一声。
真会编。
一家人,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店里,一个在单位。
可真够忙的。
忙得连亲孙女、亲侄女出生的第一时间,都抽不出空来看一眼。
我妈把空碗放下,替我擦了擦嘴。
“小李,你在这里陪着然然,我出去一下。”
我妈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李磊,还有睡得正香的女儿。
空气安静得可怕。
李磊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要不,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我闭上眼。
“就叫安安吧。”
我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不要像我一样。
李磊低声重复着:“安安,李安安,好听。”
可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喜悦。
赵秀英的鸡汤,终究还是没送来。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一直到我出院,那个红色的、印着“百年好合”的保温桶,再也没出现过。
出院那天,是我妈和李磊来接的。
我妈抱着安安,我跟在后面。
李磊去办理出院手续,我站在医院大厅的穿堂风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一个穿着富贵的女人,被好几个人簇拥着从我身边走过。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红襁褓里的婴儿。
一个老太太跟在旁边,眉开眼笑地对周围人说:“大胖孙子!七斤八两!”
周围全是恭喜声。
我低下头,看了看我妈怀里裹在粉色襁le中的安安。
她很小,才五斤六两。
李磊办完手续回来,脸色很难看。
“走吧。”
回家的路上,车里死一般地寂静。
我妈怕安安冷,把她抱得很紧。
李磊开着车,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我知道,这三天,他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可我的心,已经硬了。
到了楼下,李磊停好车。
“妈,我来抱吧。”他伸手想去接安安。
我妈没松手,只是看着他。
“小李,有些话,阿姨得跟你说。”
“然然为你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不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你们老李家的骨肉。”
“你们家这么做,太伤人了。”
李磊的头垂得更低了。
“妈,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没用。”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抽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妈抱着安安,绕过他,自己上了楼。
我跟在她身后。
家门是开着的。
我换鞋进屋,赵秀英和李建国正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他们看见我,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赵秀英站起来,搓着手。
“然然……回来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卧室。
我妈把安安轻轻放在我们的大床上。
小家伙睡得很熟,小嘴巴砸吧了一下。
我妈帮她盖好小被子,才直起身。
“亲家母,孩子我们平安带回来了。”
赵秀英尴尬地笑了笑。
“辛苦了,辛苦了。”
然后,她就站在客厅,没再往卧室里走一步。
她甚至,没有朝床上的安安看一眼。
就好像那个小生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坐在床边,看着安安的睡颜。
心里那片荒芜的草地,又被狠狠踩了一脚。
晚饭是李磊做的。
饭桌上,谁也不说话。
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声音。
赵秀英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点,补补身子。”
我看着碗里那根绿得刺眼的青菜,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根青菜,就能补了身子吗?
就能补了我心里的那个大窟窿吗?
我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我起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李磊小声地叫我。
“舒然,你再吃点吧。”
我没开门。
我听见赵秀英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尖利。
“不吃拉倒!给脸不要脸!生个丫头片子,还当自己是功臣了!”
“妈!”李磊的声音带着哀求。
“你小点声!”
“我说错了吗?当初检查的时候,找人问了,说是八成是儿子!我那只花了大价钱买的长命锁都准备好了!结果呢?”
“她倒好,给我生个赔钱货!我们老李家指望谁?”
“我出去脸都抬不起来!”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一点点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胸前的衣服。
原来,那段时间的殷勤,那些好听的话,都是因为那个“八成是儿子”的谎言。
原来,我,和我的女儿,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生育指标。
完成了,是功臣。
完不成,就是罪人。
那碗我一直没等到,也永远不会再来的鸡汤。
就像我那死去的、关于家的幻想。
凉了。
凉透了。
第二章 沉默的两年
月子里,是我妈伺候的。
赵秀英一次都没有踏进过我的卧室。
她每天照常出门买菜,跳广场舞,和邻居们聊天。
偶尔在客厅里碰见,她也只是淡淡地瞥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嫌弃和一丝怨怼。
仿佛我生的不是她的孙女,而是她的仇人。
李建国更是把沉默发挥到了极致。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把声音开得很大。
整个家,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电视的嘈杂声包裹着。
只有在李磊下班回家的时候,这种死寂才会被打破。
他会先到卧室看看我和安安,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今天怎么样?安安乖不乖?”
然后,他会去厨房,帮我妈打打下手。
我妈心疼他,也心疼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事都做了。
满月那天,我妈说,按规矩,该办满月酒了。
李磊去和赵秀英商量。
我在卧室里,听见客厅里赵秀英的声音。
“办什么办?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办的?”
“丢人现眼!”
“再说,我跟你爸手里没钱!”
李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求她。
“妈,就简单办两桌,请亲戚们吃个饭,不然舒然她妈脸上不好看。”
“她脸上好不好看关我什么事?有本事让她自己生个儿子去!到时候我把咱们市最好的酒店包下来!”
那天晚上,李磊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我抱着安安,看着他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最终,满月酒没办。
我妈怕我难过,抱着安安,悄悄抹眼泪。
我反而很平静。
“妈,别哭了,不办挺好,省钱。”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知道,我的心已经死了。
出了月子,我妈要回家了。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然然,这里面是妈攒的养老钱,不多,你拿着。”
“以后,别委屈自己。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带着安安回家,妈养你们。”
我把卡推回去。
“妈,我没事,我有工资。你放心吧。”
送走我妈,我抱着安安,第一次觉得,这个所谓的家,空得让人害怕。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的、无声的煎熬。
我开始上班,白天把安安送到我妈那里,晚上下班再去接回来。
我和李磊的交流越来越少。
我们像合租的室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各自做着不同的梦。
赵秀英对安安,是彻底的无视。
安安会爬了,她绕着走。
安安会叫“奶奶”了,她装作没听见。
有一次,安安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伸出小手,想让她抱。
赵秀英正在嗑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安安的小手僵在半空中,回头看着我,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我冲过去,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安安不哭,妈妈抱,妈妈最爱安安了。”
那一刻,我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留恋,也消失了。
安安一岁生日,我提前跟李磊说了。
“这个周六是安安生日,我们出去吃顿饭吧。”
李磊犹豫了一下。
“好,我……我去跟我爸妈说一声。”
结果可想而知。
赵秀英说,她约了牌搭子,没空。
李建国说,他要去店里守着。
周六那天,李磊开着车,带着我、我妈还有安安,去了一家儿童餐厅。
我给安安戴上生日帽,点上蜡烛。
“祝你生日快乐……”
唱着唱着,我妈哭了。
我也哭了。
只有李磊,低着头,一个劲地给安安切蛋糕,仿佛要把所有的愧疚都切进去。
安安很开心,小手小脸都沾满了奶油。
她不懂大人的世界,真好。
回家的路上,李磊突然开口。
“舒然,对不起。”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回头。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安安。”
他沉默了。
车里的空气,又一次降到了冰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两年里,我和赵秀英母子,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我和李磊,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安安两岁了,上了幼儿园。
她很懂事,很敏感。
她从来不会主动去找爷爷奶奶。
在家里,她只粘着我。
有时候李磊想抱她,她都会下意识地躲到我身后。
李磊的眼神,一次比一次黯淡。
我知道,这个家,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我甚至想过离婚。
带着安安,离开这个冰窖。
可我看着李磊日渐消瘦的脸,和他眼里的痛苦,又有些不忍。
他夹在中间,也很难。
他爱我,也爱安安,但他更怕他的妈。
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孝顺和懦弱,让他无法反抗。
就在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耗一辈子的时候,我发现,我怀孕了。
第二个孩子,来得猝不及不及防。
我拿着验孕棒,坐在马桶上,呆了半个小时。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我把验孕棒拿给李磊看。
他先是愣住,然后脸上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他一把抱住我,在我脸上胡乱地亲着。
“舒然!太好了!我们又有孩子了!”
我推开他。
“李磊,如果……如果又是个女儿呢?”
他的笑容,再一次僵在了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把脸埋在我的掌心。
我感觉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他在哭。
“舒然,不管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这一次,我发誓,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们娘俩。”
“我不会再让你和安安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心,软了。
或许,我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也给这个家,一次机会。
可是,我忘了。
这个家,做主的,从来不是他。
第三章 不被期待的希望
我怀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家里这潭死水。
但这一次,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赵秀英知道后,只是“哦”了一声,就转头去看她的电视剧了。
脸上没有半点喜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表情仿佛在说:怀了又怎么样?别又是个赔钱货。
李建国依旧沉默。
这个家里,唯一真心高兴的,似乎只有李磊。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讨好我。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想吃什么。
周末会主动包揽所有家务,让我休息。
他甚至开始尝试着,去亲近安安。
他会给安安买漂亮的公主裙,买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
安安看我的眼色,会怯生生地接过来,小声说一句“谢谢爸爸”。
但她依旧,不让他抱。
李磊眼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我知道,他在弥补。
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不是几件衣服、几块蛋糕能弥补的。
我的孕期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李磊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地给我做吃的。
可赵秀英,就像个局外人。
她依旧每天炖自己的汤,做自己的饭。
家里的饭桌上,第一次出现了两套锅碗。
一套是李磊为我准备的,一套是他们老两口的。
我们像生活在两个世界。
有一次,李磊加班,回来晚了。
我饿得头晕眼花,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一进厨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鸡汤味。
赵秀英正在灶台边,慢悠悠地盛汤。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汤碗往身后藏了藏。
那动作,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李磊回来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压着火气问。
“妈,你炖了鸡汤,怎么不给舒然盛一碗?”
赵秀英的声音理直气壮。
“我凭什么给她盛?她金贵,吃不惯我做的东西!”
“再说,谁知道她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
“万一又是个丫头,我这只老母鸡不是白炖了?”
李磊的声音陡然拔高。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你别忘了,你爸就你这一个儿子!我们老李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手里!”
“你要是争气,给我生个孙子,别说鸡汤,我天天给她炖燕窝鱼翅!”
“要是……哼,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婆婆的,心狠!”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争吵,心如止水。
我已经不会再为这些话伤心了。
只是觉得,可悲。
可悲的赵秀英,可悲的李磊,还有可悲的我自己。
四个月的时候,李磊非要拉着我去做检查。
他找了熟人,想提前知道孩子的性别。
我不想去。
对我来说,是男是女,都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可李磊几乎是在哀求我。
“舒然,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不然,我怕我妈她……”
我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
从医院出来,李磊一言不发。
我问他,他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抽烟。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回到家,赵秀英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磊子,问了没?是男是女?”
李磊把手里的化验单往桌上一摔。
“不知道!医生不说!”
他吼完,就进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赵秀英愣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追到我们卧室门口,拍着门。
“磊子!你开门啊!你跟妈说实话!”
“是不是……是不是又是个丫头?”
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李磊在房间里,像一头困兽,一拳砸在墙上。
“我说了不知道!”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赵秀英看我的眼神,彻底变成了怨毒。
她不再伪装,把所有的不满和刻薄都写在了脸上。
她会在饭桌上,指桑骂槐。
“有的人啊,就是肚子不争气,天生就是个赔钱货的命。”
我只当没听见。
她会故意把安安的玩具踢到一边。
“挡路!丫头片子的东西,就是碍眼!”
安安吓得直往我怀里钻。
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再动我女儿一下试试。”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赵秀英缩了缩脖子,没敢再作声。
她开始变着法地折磨我。
我孕后期,腿脚浮肿得厉害。
她会故意把地拖得很湿,让我差点滑倒。
她会在我睡午觉的时候,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
李磊和她吵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以李磊的妥协告终。
因为赵秀英总有一招杀手锏。
她会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为了个外人,为了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你就要逼死你亲妈吗?”
“好啊!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每到这时,李建国就会出来。
他会指着李磊的鼻子骂。
“混账东西!还不给你妈道歉!”
李磊就会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一遍遍地说“妈,我错了”。
我看着这一幕幕的闹剧,只觉得麻木。
我不再指望李磊。
我开始为自己和孩子做打算。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整理出来,联系了月子中心。
这一次,我不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要靠自己。
预产期越来越近。
我的肚子,大得像个球。
赵秀英的态度,却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她开始主动和我说话,脸上堆着僵硬的笑。
“舒然啊,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
她甚至,会从菜市场给我买回一串我爱吃的葡萄。
她笨拙地讨好着,那样子,滑稽又可怜。
有一次,她趁李磊不在,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
厚厚的一沓。
“舒然,这个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那个红包,没接。
“无功不受禄。”
赵秀英的脸涨得通红。
“你这孩子……妈这也是……这也是希望你……你能好好的。”
她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我突然明白了。
她在赌。
赌我肚子里这个,或许是个男孩。
她在提前投资。
我冷笑一声,把红包推了回去。
“你的钱,我不敢要。”
“万一,又是个女儿呢?我怕我还不起。”
赵秀英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她拿着那个红包,像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转过身,扶着腰,慢慢走回房间。
我能感觉到,她怨毒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我的背上。
我不在乎。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了。
而她,马上也要懂了。
第四章 跪下的门
阵痛是在半夜开始的。
我推醒李磊。
“送我去医院。”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磊从床上一跃而起,慌乱地穿衣服,拿待产包。
他的手一直在抖。
客厅里,赵秀英和李建国也被惊醒了。
赵秀英冲过来,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
“舒然,要生了?”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期待的、奇异的光。
我没说话,拨开她的手。
李磊扶着我,匆匆下了楼。
这一次,去医院的路上,赵秀英和李建国也跟来了。
他们开着自己的车,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到了医院,李磊去办手续,我被直接送进了产房。
赵秀英想跟进来,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着。”
产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赵秀英在外面,焦急地对李磊说。
“磊子,跟医生打点了吗?一定要让他多关照啊!”
“还有,待会儿出来了,第一时间问清楚,是男是女!”
我躺在冰冷的产床上,听着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只觉得荒谬。
生孩子,对她们来说,就像一场开奖。
开奖之前,是忐忑的期待。
开奖之后,要么是狂喜,要么是鄙弃。
而我,就是那个开奖的工具。
这一次的生产,比上次要快一些。
但我感觉,比上次更疼。
那种疼,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个世界的疲惫和厌倦。
我咬着牙,汗水湿透了头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结束吧。
一切都快点结束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声响亮的啼哭。
然后,是医生轻松的声音。
“好了,生了。”
我的身体一松,像一摊烂泥,瘫在产床上。
一个护士抱着孩子,走到我身边。
“恭喜你,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护士的声音,喜气洋洋。
我侧过头,看着那个孩子。
他比安安出生时要大一些,哭声也洪亮得多。
可是,我的心里,却一片平静。
没有喜悦,也没有解脱。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护士把孩子抱去清洗。
另一个护士走过来,帮我处理后续。
她一边忙碌,一边笑着说:“你婆家可真逗,刚才你丈夫在外面,一个劲地拜托我,说不管男女,都先跟他说声‘恭喜’,免得你妈心脏受不了。”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产房的门开了一道缝。
李磊的头探了进来。
他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在我脸上和护士身上来回扫射。
那个帮我处理的护士看见了,笑着对他大声说:“恭喜啊!是个大胖小子!”
轰的一声。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炸了。
李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呆滞、狂喜、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就那么扒着门框,哭得像个孩子。
“儿子……我……我有儿子了……”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然后,我听见门外,传来赵秀英一声尖锐的、几乎要划破耳膜的叫声。
“天哪!儿子!是儿子!”
紧接着,是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是杂乱的脚步声,是各种狂喜的、变了调的叫喊。
整个产房外的走廊,瞬间变成了一个热闹的菜市场。
我躺在床上,冷冷地听着。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护士把清理干净的儿子抱了过来,放在我身边。
“你看看,多壮实的小伙子。”
我看着他,他已经不哭了,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是很可爱。
可我一想到门外那群人的嘴脸,心里就一阵阵地犯恶心。
护士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没力气。
“你先休息会儿,待会儿观察结束,就能回病房了。”
她说着,就去开门,准备让李磊进来。
门,刚一拉开。
护士“呀”的一声,愣在了原地。
我也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然后,我就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产房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
赵秀英,我的婆婆。
李建国,我的公公。
李磊那个据说一直在加班的小姑子。
甚至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李家的远房亲戚。
黑压压的一片。
全都跪在地上。
他们朝着产房的方向,朝着我。
跪得整整齐齐。
赵秀英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她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感谢满天神佛。
李建国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也挺直了腰板,跪在那里,脸上是激动和虔诚。
李磊站在他们中间,已经止住了哭,但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和……崇拜?
那场景,荒诞,诡异,又无比的可笑。
他们不是在跪我。
他们是在跪我刚刚生下的儿子。
是在跪那个能给他们老李家“延续香火”的、带把儿的肉块。
护士也看傻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走廊里,其他病房的家属,路过的医生护士,都停下了脚步,对着我们这边指指点点。
我能听到他们的议论声。
“这是干嘛呢?求婚啊?”
“不是,你看那老太太,像是刚生了孙子。”
“生个孙子至于吗?跪在地上,这是什么年代了?”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不是羞愧,是愤怒。
是彻骨的、滔天的愤怒。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对那个还愣在门口的护士说。
“麻烦你。”
“把门关上。”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护士回过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跪着的一群人,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她点点头。
“好。”
“砰”的一声。
产房那扇厚重的门,在我眼前,缓缓关上。
隔绝了门外那一张张狂喜而扭曲的脸。
也隔绝了我对这个家,最后的一丝幻想。
李磊在外面疯狂地拍门。
“舒然!舒然!你开门啊!”
“你让我进去看看儿子!”
赵秀英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带着哭腔和不解。
“舒然!你这是干什么啊!我们家的大功臣!”
“快开门啊!让妈看看我的大金孙!”
大功臣?
大金孙?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张舒然啊张舒然。
你真可悲。
你的尊严,你的爱恨,你的一切,原来,只值一个儿子的重量。
第五章 新的规矩
我在产房里,待满了两个小时的观察期。
门外,从一开始的疯狂拍门、喜悦叫喊,渐渐变成了焦急的踱步和低声的商议。
我能听到赵秀英压着嗓子,不停地问李磊。
“怎么回事啊?舒然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生了孙子,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磊的声音充满疲惫和无奈。
“妈,你先别说了。”
两个小时后,护士推着我,和睡在我身边的儿子,走出了产房。
门一开,外面所有的人,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舒然!”
“儿子!”
“我的大金孙!”
赵秀英第一个冲到我病床前,眼睛放着光,死死盯着我怀里的孩子,手伸出来,就要抱。
我侧身,躲开了。
赵秀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堪。
李磊赶紧过来打圆场。
“妈,舒然刚生完,累了。孩子也刚出来,先别动他。”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
我没看他。
我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扫过赵秀英那张急切的脸,扫过李建国那张激动的脸,扫过小姑子那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李磊的脸上。
“李磊。”我开口,声音沙哑,却很清晰。
“让他们都回去。”
李磊愣住了。
“舒然,你……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们都回去。”我重复了一遍。
“这里是病房,我需要休息。”
赵秀英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舒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婆婆,是孩子的亲奶奶!我不走!我要在这儿守着我的孙子!”
她说着,就要往病房里挤。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我的眼神,一定很冷。
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赵秀英被我镇住了,她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仿佛我是个疯子。
李磊急了,他拉着我的手,小声哀求。
“舒然,别这样,我妈也是高兴。你刚生完孩子,别生气,对身体不好。”
“高兴?”我看着他,笑了。
“生安安的时候,她怎么不高兴?”
“生安安的时候,你们老李家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一字一句,都像锤子,砸在他们心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赵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建国拉了她一把,对李磊说:“磊子,你先扶舒然进病房,我们……我们先回去。”
他比赵秀英,要脸。
李磊如蒙大赦,赶紧推着我进了病房。
身后,赵秀英不甘心的声音传来。
“我明天再来看我的大孙子!”
病房的门关上,世界总算清净了。
这是个单人病房,我提前用自己的钱订好的。
李磊把我安顿好,又手忙脚乱地去给孩子弄东西。
他忙前忙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一丝讨好。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一句话也不想说。
等他都弄完了,在我床边坐下。
“舒然,喝点水吧?”
我没理他。
“舒然,你是不是还在生我妈的气?”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那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
我听到“刀子嘴豆腐心”这五个字,气得笑出了声。
“李磊,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
“你妈那是豆腐心吗?”
“生安安那天,我在里面疼得死去活来,门外只有我妈一个人。”
“安安出生,你们家没一个人来看一眼。”
“安安满月,你们说丢人,不办酒。”
“安安一岁生日,你们说没空。”
“这两年,你妈抱过安安一次吗?叫过安安一声‘孙女’吗?”
“她当着我的面,说安安是赔钱货,是碍眼的东西!”
“现在,我生了个儿子,她就跪在产房门口,说我是功臣,说孩子是金孙。”
“李磊,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磊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舒然……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懦弱……”
他哭了。
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
如果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我等他哭够了,才缓缓开口。
“李磊,我们谈谈吧。”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
“你想谈什么,我都听你的。”
“第一。”我说。
“这个孩子,跟我姓张。”
李磊猛地瞪大了眼睛。
“舒然!这……这怎么行!他可是我们老李家唯一的……”
“唯一的孙子,是吗?”我打断他。
“你觉得,你们李家,配吗?”
李磊不说话了。
“第二。”我继续说。
“出院以后,你们全家,包括你,赵秀英,李建国,必须,当着我爸妈的面,给安安,正式道歉。”
“要为这两年,你们对她的忽视、冷漠、和精神虐待,道歉。”
“第三。”
“从今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他们想看孙子,可以。什么时候来,看多久,都得听我的。”
“安安和这个孩子,所有的事情,都由我一个人决定,你们谁也别想插手。”
“第四。”
“我要买房子。用我自己的钱,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我们搬出去住。”
“这个家,我一天也不想再待了。”
我说完这四条,看着李磊。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
他张着嘴,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想求饶。
最后,他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舒然,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妈……我妈她不会同意的。”
“尤其是让孩子跟我姓,她会疯的。”
我冷笑。
“她同不同意,与我无关。”
“李磊,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这四条,你答应,我们就还能凑合过下去。”
“你不答应,可以。”
“等我出了月子,我们就去民政局。”
“孩子,两个都要。你,一分钱抚养费都别想少给。”
“你自己选。”
我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我知道,这很残忍。
我在用他和他的家人最看重的东西,来逼他就范。
可是,是他们,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今天。
是他们,亲手教会了我,什么叫残忍。
那一晚,李磊在病房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到了我床边。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舒-然。”
“我答应你。”
第六章 儿子的分量
赵秀英是在第二天中午,再一次出现在病房门口的。
她拎着一个崭新的、一看就很贵的保温桶,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舒然啊,妈给你炖了甲鱼汤,大补的!”
她身后,跟着李建国和小姑子,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婴儿用品和补品。
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领导来视察了。
李磊打开门,拦在门口。
“妈,你们先回去吧,舒然要休息。”
赵秀英的笑,僵在了脸上。
“磊子,你这是干什么?我来看我儿媳妇和孙子,你还拦着?”
“舒然说了,她想清静清静。”李磊硬着头皮说。
“她……”赵秀英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但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又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
她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舒然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哎呀,都是妈不好,妈给你赔不是了。”
“妈就是太高兴了,一时没控制住。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妈计较。”
她说着,就要往里闯。
我冷冷地开口。
“站住。”
赵秀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我看着她。
“想进来看孩子,可以。”
“先去给我女儿安安,道个歉。”
赵秀英愣住了。
“给……给谁道歉?”
“安安。”我说,“你的亲孙女,李安安。”
赵秀英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我……我跟一个小孩子,道什么歉?”
“道歉。”我重复道,“为你说她是‘赔钱货’道歉,为你说她是‘碍眼的东西’道歉,为你这两年来,所有的冷漠和无视,道歉。”
“你不道歉,就永远别想见这个孩子。”
赵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
“你……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笑了。
“比起你们李家做的,我这点要求,算过分吗?”
“李磊。”我转向他,“送客。”
李磊咬了咬牙,开始往外推他们。
“妈,爸,你们先回去吧,让舒然冷静冷静。”
赵秀英被推出病房的时候,还在不甘心地叫着。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那天下午,我让我妈把安安接了过来。
小丫头看到病床上的弟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妈妈,这是谁呀?”
“这是弟弟。”我摸着她的头,柔声说。
安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弟弟的脸。
“弟弟好软呀。”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看着她纯真的笑脸,心软得一塌糊涂。
安安,妈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让你以后,能在这个家里,挺直腰杆。
接下来的几天,赵秀英每天都来。
每一次,都被李磊和我,用同样的理由挡在门外。
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愤怒,到不解,再到最后的妥协。
出院前一天,她和李建国,又来了。
这一次,赵秀英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
“好,我道歉。”
她说。
“只要你让我看孙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你看,人的底线,就是这么容易被打破。
只要你手里,有她在乎的东西。
出院那天,李磊开车,我们先回了我妈家。
我爸妈,安安,都在客厅等着。
赵秀英和李建国跟在后面,表情像是要去上刑场。
进了门,我让我妈把安安抱过来。
我对赵秀英说。
“说吧。”
赵秀英看着安安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安安……是奶奶……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大点声。”我说。
赵秀英的眼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安安!是奶奶对不起你!奶奶混蛋!奶奶不是人!”
她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知道是羞愧,还是委屈。
安安被她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我妈怀里。
我爸看着这一幕,别过了脸,不忍再看。
我看着赵秀英。
“还有你。”我转向李建国。
李建国这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男人,涨红了脸,对着安安,深深鞠了一躬。
“安安,爷爷错了。”
做完这一切,我才抱着小儿子,跟着李磊,回了那个家。
但这只是开始。
关于孩子姓氏的问题,爆发了更大的战争。
赵秀英知道后,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说我这是要掘他们老李家的祖坟。
她说她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这一次,我连跟她吵的力气都没有。
我直接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拍在了桌子上。
“要么孩子跟我姓,要么离婚,你选一个。”
李磊看着那份协议书,像是看着催命符。
他跟他的父母,在房间里关着门,吵了一天一夜。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我只知道,第二天,李磊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对我说。
“舒然,听你的。”
“孩子,就叫张念安。”
念安,思念安安。
这是我给儿子起的名字。
我要让他一辈子都记住,他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一个叫安安的姐姐。
他能得到奶奶的拥抱,爷爷的关注,全家的重视,不是因为他是个男孩。
而是因为,他姐姐用自己被忽视、被冷落的两年,为他铺平了道路。
从那以后,家里的规矩,彻底变了。
赵秀英开始学着,怎么去当一个“一碗水端平”的奶奶。
她会给念安买玩具,也一定会给安安买一份。
她会抱着念安,也开始尝试着,去抱安安。
安安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最后,会怯生生地叫她一声“奶奶”。
每当这时,赵秀英都会偷偷抹眼泪。
我买了房子,在离我妈家不远的小区。
李磊拿出了他所有的积蓄,付了首付。
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们很快就会搬走。
这个压抑的、充满了算计和偏见的家,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看着睡在我身边的两个孩子。
安安,和念安。
我会想,我真的胜利了吗?
我用一个儿子,换回了女儿的尊严,和自己的地位。
这算什么胜利?
这只是一场,用亲情和血缘作为筹码的、悲哀的交易。
而我,赢了。
赢得了满目疮痍。
那天,天气很好。
我带着安安和念安在楼下晒太阳。
赵秀英提着一袋子水果,走了过来。
她把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递给安安。
“安安,吃苹果。”
安安接过来,甜甜地说:“谢谢奶奶。”
赵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里,似乎有了一丝真正的温度。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
“舒然,以前……是妈不对。”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念安的额头。
这个孩子,他的到来,像一颗沉重的砝码,彻底改变了我们家这架失衡的天平。
我不知道,这对他是幸,还是不幸。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要用我全部的力气,去爱他们。
爱我的女儿,也爱我的儿子。
用同样多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爱。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安安的头发。
她举着手里的苹果,咯咯地笑。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那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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