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灰缸
周望把那个白瓷烟灰缸拿在手里,用一块半干的抹布细细擦拭。
那是个顶普通的烟灰缸,纯白的,带一点点象牙的温润颜色,是当初装修房子时,林舒然从一家家居店里随手买的。
才三十块钱。
那时候周望还抽烟,一天一包。
林舒然不喜欢烟味,闻到就皱眉,说呛得嗓子疼。
周望试过在阳台抽,在楼道抽,在抽油烟机底下抽。
可烟味像个无孔不入的幽灵,总能找到一丝缝隙,钻进林舒然的鼻子里。
她从不为此大吵大闹,只是在他吞云吐雾的时候,默默走开,或者轻轻咳嗽两声。
那咳嗽声,比任何指责都让周望难受。
后来,他为了备孕,也为了林舒然,把烟戒了。
几百块一条的烟,说扔就扔了,打火机也全送了人。
唯独这个烟灰缸,林舒然本想扔掉,被周望拦了下来。
他说,留着吧,当个纪念。
也挺好看的,搁在玄关柜上,能放钥匙。
于是,这个烟灰缸就从一个盛满烟灰和妥协的容器,变成了一个盛放琐碎日常的摆件。
里面躺着家门钥匙,车钥匙,还有周望偶尔忘记掏出来的硬币。
戒烟后的这三年,擦拭这个烟灰缸成了周望的一个习惯。
每天下班回家,换鞋,把钥匙扔进去,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然后顺手拿起抹布,把烟灰缸里里外外擦一遍。
抹布是他专用的,挂在鞋柜旁边,微微有些潮,擦完的烟灰缸光洁如新,在玄关的暖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动作,像一个仪式。
仿佛擦掉了外面一天的尘土和疲惫,确认自己回到了这个叫“家”的地方。
今天也一样。
周望擦得很仔细,连底部那个小小的标签印记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能听见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高压锅里炖着他下午去菜市场买的筒子骨,加了玉米和胡萝卜。
林舒然最近肠胃不好,他特意学了这道汤,清淡养胃。
“周望,汤好了没?我饿了。”
林舒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点点撒娇的鼻音。
她盘腿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龙猫抱枕,正在用平板电脑看综艺,笑得花枝乱颤。
“马上,把你的零食收一收,准备吃饭了。”
周望把烟灰缸放回原位,钥匙在里面轻轻晃荡。
他走进厨房,关了火,熟练地给高压锅减压。
热气“呲”地一下冒出来,带着浓郁的骨汤香气。
他盛了两碗汤,一碗汤多,一碗肉多。
肉多的那碗,自然是给林舒然的。
“哇,好香啊。”
林舒然凑过来,像只小猫一样在他身边嗅来嗅去。
周望笑了笑,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
“烫,小心点。”
饭菜摆上桌,两菜一汤,家常,却很温馨。
林舒然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眼睛。
“周望,你现在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
他给她夹了一块玉米。
林舒然一边啃着玉米,一边划拉着平板,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周望提醒她。
林舒然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老公,跟你商量个事。”
她很少叫他老公,一般都是连名带姓地喊“周望”。
这么一叫,周望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说吧。”
“我下个月,想跟江宇凡去一趟欧洲。”
林舒然说得很快,像怕他反应过来似的。
周望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江宇凡。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致命,但总在不经意间扎你一下。
他是林舒然的“男闺蜜”。
从大学时代就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周望认识林舒然的时候,就知道江宇凡的存在。
他们三个人还一起吃过饭。
江宇凡是个很会活跃气氛的人,长得也挺帅,搞艺术的,说话总带着点一般人听不懂的词儿。
周望承认,自己有点不喜欢他。
尤其是他看林舒然的眼神,太随意,太亲密。
那种随意,越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结婚前,周望跟林舒然谈过一次。
他说,我不干涉你交朋友,但结了婚,有些分寸需要把握。
林舒然当时很不高兴,说周望思想封建,小心眼。
她说,我跟宇凡是纯洁的友谊,比你认识我的时间还长,我们之间要有什么早有了,还轮得到你?
为了这个,他们大吵了一架。
最后是周望妥协了。
他想,也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婚后,江宇凡出现的频率低了一些。
但并没有消失。
他会隔三差五地给林舒然发微信,分享一些她感兴趣的展览或者电影。
偶尔,他会约林舒然出去吃饭,看个展。
林舒然每次都会提前跟周望报备。
周望每次都说“好”。
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不许去”吗?
那只会显得自己更小气,更不可理喻。
他只能把那根刺,往肉里按得更深一点。
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没想到,还有“一起去欧洲旅行”。
两个人,一男一女,抛下自己的伴侣,去遥远的欧洲,一去就是十六天。
周望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端起手边的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有点凉了,带着一股油腻的腥气。
“去多久?”他问,声音很平静。
“十六天,机票和酒店都看好了,宇凡做的攻略,特别棒。”
林舒然的语气里满是兴奋,完全没注意到周望的变化。
“就你们两个人?”
“对啊,他女朋友工作忙,走不开。”
周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舒然,你觉得,一个已婚的女人,跟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单独去国外旅行十六天,合适吗?”
林舒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放下平板,抱起了胳膊。
“周望,你又来了。”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什么叫合适不合适?都什么年代了,你脑子里装的还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这不是年代的问题,这是分寸感的问题。”
周望的音量也提高了一点。
“我跟宇凡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哥们儿!你能不能不要用你那点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别人?”
“我龌龊?”
周望气笑了。
“我让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别的男人保持点距离,这叫龌龊?”
“那不是别的男人!那是江宇凡!”林舒然几乎是在吼。
“他有女朋友!我也结了婚!我们能有什么事?在你眼里,男女之间就没有纯友谊吗?周望,我没想到你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
又是这两个字。
周望觉得很累。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
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直觉。
他百分之百确定,江宇凡对林舒然,绝对不止是“哥们儿”那么简单。
而他的妻子,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在装傻。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他。”周望沉声说。
“你凭什么不信任他?就凭你的直觉?你的直觉值几个钱?”
林舒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望,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个旅行,我去定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觉得我跟宇凡有什么,那你就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疑神疑鬼,管东管西。”
“这是我们的家,我是一家之主,我管不了吗?”
“一家之主?”
林舒然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周望,你醒醒吧,大清早就亡了。这个家是我跟你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没有权力决定我的人生,更没有权力干涉我的社交自由!”
“我不想跟你吵。”
周望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我只问你一句,这个旅行,是不是非去不可?”
“是。”
林舒然的回答,斩钉截铁。
周望睁开眼,静静地看了她三秒。
她的脸上写满了倔强和被误解的委屈。
在他眼里,却只看到了自私和理直气壮。
他忽然觉得,那碗他炖了一下午的汤,真是个笑话。
“好。”
周望点了点头。
“你想去,就去吧。”
他的语气平静得吓人。
林-舒然愣住了。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来反驳,来战斗。
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有点不敢相信。
“你……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吗?”周望反问。
林舒然语塞。
“既然结果都一样,我为什么还要浪费口舌,惹你生气呢?”
周望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的背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依旧是那个温和、体贴的丈夫。
林舒然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周望说出那个“好”字之后,碎掉了。
就像那个摆在玄关的白瓷烟灰缸。
虽然还完好地立在那里,但内里,已经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第二章 十六天
从那天晚上之后,周望就再也没有提过旅行的事。
他好像真的把这件事给忘了。
每天依旧按时上下班,回家做饭,打扫卫生。
看到林舒然在网上看攻略,买旅行用品,他也只是平静地看一眼,什么都不说。
这种平静,让林舒然一开始有些不安。
她宁愿周望跟她大吵一架,或者冷战。
也好过现在这样,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试探过几次。
“周望,你看我新买的冲锋衣好看吗?那边早晚温差大。”
周望会抬起头,看一眼,点点头。
“还行,颜色挺亮的。”
然后就继续看他的电视,或者擦他的地板。
“我换了点欧元,你说够不够用啊?”
“不够再刷卡,方便。”
他的回答总是很简短,很实用,但没有一丝情绪。
林舒然渐渐地,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了。
她想,也许周望是真的想通了,想开了。
他终于明白,用那种老旧的观念来束缚一个新时代的独立女性,是多么可笑。
她的心里,甚至有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你看,男人就是这样。
你软弱,他就进逼。
你强硬,他就退缩。
出发前的一周,家里堆满了林舒然的行李。
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摊在客厅中央。
衣服、鞋子、护肤品、化妆品,铺了一地。
林舒然每天下班后的乐趣,就是整理这些东西,想象着自己在巴黎的街头,在罗马的斗兽场,在圣托里尼的蓝白房子前,该穿哪一套。
江宇凡几乎每天都会跟她视频通话。
“然然,转换插头别忘了带。”
“那边天气预报说要下雨,雨伞备一把。”
“我的药你帮我带着点,我怕自己忘了,胃药和过敏药。”
他们的对话自然又亲密。
林舒然就开着免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江宇凡聊天。
周望就在旁边,默默地拖地,或者擦桌子。
他就像这个房子的背景音,一个沉默的,没有存在感的幽灵。
有一次,江宇凡在视频里开玩笑。
“然然,你家周望也太好了吧,这么支持我们。换了我女朋友,早炸了。”
林舒然瞥了一眼在阳台收衣服的周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炫耀的口气说:
“他敢?我早就给他上好课了。”
她没有看到,周望收衣服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停顿了一下。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舒然终于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箱子。
她累得腰酸背痛,往沙发上一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望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在她手边。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早上十点,我约了七点的车。”
“嗯。”
周望应了一声,就准备转身回书房。
“周望。”
林舒然叫住他。
“嗯?”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还是抱有一丝期待。
期待他能说一句“注意安全”,或者“玩得开心点”。
甚至,抱怨一句“早点回来”,她都会觉得心里踏实些。
周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很快就没了痕迹。
“行李都收拾好了?”
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嗯,好了。”
“那就好。”
他说。
“早点睡吧,别误了飞机。”
说完,他走进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林舒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那杯温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突然觉得,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家,变得有些陌生。
第二天早上,林舒然六点就起来了。
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适合上飞机的休闲装。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周望已经做好了早餐。
小米粥,和煎得金黄的鸡蛋。
“吃点东西再走,路上时间长。”
周望把碗筷摆在她面前。
林舒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喝了半碗粥。
整个过程,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周望默默地把碗收走,放进了洗碗机。
林舒然站在玄关,换鞋,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
护照,钱包,手机。
一切就绪。
她回头,看到周望正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走了。”她说。
“嗯。”
“家里……就交给你了。”
“嗯。”
她等了等,还是没有等到她想听的话。
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又涌了上来。
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
她想,等我从欧洲回来,带着满身的阳光和自由的气息,周望就会明白,他的那些担心是多么多余。
我们的关系,会因为这次小小的“考验”,而变得更坚固。
她坐上约好的车,给江宇凡发了条微信。
“出发!”
江宇凡秒回了一个笑脸。
“机场见。”
十六天。
林舒然觉得,这会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六天。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十六天,对于周望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三章 空房子
林舒然走后的第一天。
周望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超市。
他买了很多东西。
大号的纸箱,宽胶带,气泡膜,还有几卷黑色的垃圾袋。
回到家,房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玄关柜上,那个白色的烟灰缸里,空了。
没有钥匙,没有硬币。
显得有些寂寞。
周望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擦拭它。
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在客厅中央,然后走进卧室。
林舒然的梳妆台上,还留着她早上用过的化妆品,瓶瓶罐罐,有些凌乱。
衣柜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
整个房间,都还残留着林舒然的气息。
周望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手。
他先从衣柜开始。
把所有属于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
衬衫,T恤,外套,裤子。
春夏秋冬,分门别类。
然后,他把这些衣服,整整齐齐地放进纸箱里。
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
就像一个沉默的工匠,在完成一件早就构思好的作品。
清空了他的那一半衣柜后,整个衣柜显得空旷了许多。
林舒然的那些漂亮的裙子和包包,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失去了观众的演员。
接着是书房。
他的书,他的电脑,他收集的模型,他用了好几年的那支钢笔。
所有带着他个人印记的东西,都被小心翼翼地打包,封存。
书架上空出来大片的空间,露出了后面白色的墙壁。
卫生间里,他的牙刷,他的毛巾,他的剃须刀,都被收走了。
洗手台上,只剩下林舒然的那些瓶瓶罐罐。
整个过程,周望一言不发。
没有叹息,没有犹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执行一项清除任务。
他清除了所有属于“周望”这个人的痕迹。
第一天晚上,他打包了四个大纸箱。
他把这些纸箱,整齐地码放在客厅的角落里。
然后,他叫了一份外卖。
吃完,他把外卖盒子扔掉,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遍。
地板拖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
家具擦得锃亮,没有一丝灰尘。
房子变得干净,整洁,但也变得陌生。
像一个刚刚装修好,还没有人入住的样板间。
第二天,第三天,他继续着这项工作。
他把鞋柜里他的鞋子收走了。
把厨房里他专用的那个马克杯收走了。
把阳台上他养的那几盆多肉也搬走了。
他甚至把冰箱里,他喜欢吃的那个牌子的酸奶,也都拿了出来。
每完成一项,他就会把那个区域彻底打扫干净。
抹去所有的指纹和痕迹。
到了第五天,这个房子里,几乎已经找不到他生活过的证据了。
除了他这个人,还睡在这里。
最后,他走到了玄关。
他拿起了那个白色的烟灰缸。
他用抹布,最后一次,把它里里外外擦拭干净。
然后,他用气泡膜,把它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一层又一层。
像包裹一件稀世珍宝。
他把包好的烟灰缸,放进了一个单独的纸箱里。
在纸箱的外面,他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
“杂物”。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空旷的客厅,安静的卧室,一尘不染的厨房。
还有角落里,那十几个码放整齐的纸箱。
这个他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临时的居所。
他只是一个短暂的租客。
现在,租期到了。
他该离开了。
这十六天,林舒然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
她在巴黎铁塔下微笑。
她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里奔跑。
她在威尼斯的水城里坐着贡多拉。
每一张照片,她都笑得灿烂如花。
照片里,时常会出现江宇凡的身影。
有时候是帮她拍照的倒影,有时候是两人举着冰淇淋的合照。
他们的头靠得很近,笑容默契。
周望没有屏蔽她。
他每天都会看。
看完,就放下手机,继续自己的“清除”工作。
他像一个局外人,平静地看着另一个世界里的喧嚣和欢乐。
那个世界,与他无关。
他也给林舒然发过一次微信。
是在她走后的第七天。
他问:“玩得开心吗?”
林舒然很快回复了,发来一张她和江宇凡在一家米其林餐厅吃饭的照片。
她举着酒杯,脸颊微红。
她说:“开心!就是有点想你做的汤了。”
后面跟了一个调皮的吐舌头表情。
周望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江宇凡正含笑看着林舒然,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而林舒然,似乎并没有察觉。
周望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删除了和林舒然所有的聊天记录。
第四章 戒指
第十五天。
林舒然回来的前一天。
周望请了一天假。
他联系了一家搬家公司。
上午九点,两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师傅准时上门。
“师傅,就是这些。”
周望指了指客厅角落里的那十几个纸箱。
“东西不多啊。”一个师傅说。
“嗯,不多。”
周望看着他们把一个个纸箱搬上推车,运到楼下。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纸箱被搬走后,整个房子,彻底空了。
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周望付了钱,关上门。
他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最后走了一圈。
他检查了所有的水、电、燃气开关,确保它们都处于关闭状态。
他打开所有的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带走房间里最后一点残留的气息。
然后,他走进卧室。
林舒然的行李箱还摊在地上,里面是她来不及收拾的,准备带去旅行却又放弃的东西。
她的梳妆台依旧凌乱。
周望没有去动她的任何东西。
他只是走到了床边。
他伸出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个素圈的金色戒指。
这个戒指,是他和林舒然一起去挑的。
款式简单,不贵。
但戴了三年,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母。
W & S。
望和舒。
他用右手,轻轻地,把那个戒指从无名指上褪了下来。
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
他把戒指,放在了林舒然那一侧的床头柜上。
柜子上,放着她的首饰盒,还有一本她看到一半的书。
金色的戒指,在深色的木质柜面上,显得有些刺眼。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走出卧室,走出客厅,走到了玄关。
他从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
这串钥匙,他用了三年。
上面挂着一个林舒然送他的,小小的皮质挂件,已经磨损得有些厉害了。
他把钥匙,轻轻地放在了玄关柜上。
那个曾经摆放着白色烟灰缸的位置。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关门。
只是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像一声叹息。
他站在门口,听着电梯从楼下缓缓升起的声音。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他走了进去。
金属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在电梯下降的轻微失重感中,周望闭上了眼睛。
十六天。
结束了。
他在这个城市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离他公司很近,走路十分钟。
搬家公司的车,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他指挥着师傅们把箱子搬上楼。
房子不大,但很干净。
朝南的窗户,阳光很好。
他把所有的箱子都打开。
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把书一本本放上书架。
把电脑在小小的书桌上摆好。
最后,他打开了那个写着“杂物”的纸箱。
里面是层层包裹的,那个白色的烟灰缸。
他拆开气泡膜,把烟灰缸拿了出来。
他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
他看着那个烟灰缸,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是他在楼下的小卖部买的。
他抽出一根,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已经三年没有尝过的味道,陌生又熟悉。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缭绕,然后散去。
他把烟灰,弹进了那个干净的,白色的烟灰缸里。
黑色的烟灰,落在纯白的瓷底上。
像一滴墨,弄脏了一张白纸。
周望看着那点黑,突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终于松开了。
第五章 浦东机场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十六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让林舒然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她的心情是愉悦的。
她取了行李,和江宇凡一起走出到达大厅。
“我先走了,我女朋友来接我了。”江宇凡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挥手的女孩。
“好,路上小心。”
林舒然笑着跟他告别。
江宇凡临走前,给了她一个拥抱。
“然然,这次旅行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好啊。”
林舒然拍了拍他的背。
看着江宇凡和他女朋友亲密地挽着手离开,林舒然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但很快,她就打起了精神。
她开始在人群中搜索周望的身影。
她没有告诉周望具体的航班号和到达时间。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想象着周望看到她时,那种又惊又喜又有点无奈的表情。
她甚至想好了开场白。
“当当当当!你的小仙女回来了,还不快来接驾!”
可是,她看了一圈又一圈,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出口处的人越来越少。
她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他没来。
林舒然拿出手机,开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微信。
除了几条广告推送,手机干净得像被格式化过。
她不死心,拨通了周望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让她心里一凉。
怎么会关机?
难道是手机没电了?
还是他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林舒然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第一次感到了无措。
她给周望的公司座机打了个电话。
是前台小姑娘接的。
“喂,你好,我找一下周望。”
“周望?哦,他今天请假了呀。”
请假了?
林舒然愣住了。
他请假了,为什么不来接我?
难道……他还在生我的气?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她的心揪了一下。
不可能。
周望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也许,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越想越慌,赶紧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
她把家里的地址报给司机。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林舒然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她不停地看手机,希望周望能突然打来电话,或者发来一条信息。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她熟悉的小区楼下。
她付了钱,费力地把两个大箱子从后备箱里拖出来。
走进单元楼,等电梯。
每一步,都觉得无比漫长。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她推开门,喊了一声。
“周望,我回来啦!”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起了一点点回音。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舒然愣在了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客厅里,空荡荡的。
没有她熟悉的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柜。
只有光秃秃的地板和白色的墙壁。
不,角落里还有东西。
是她的那两个行李箱,她走之前没收拾完的那个。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属于周望的一切,他的书,他的电脑,他的衣服……全都消失了。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
林-舒然踉踉跄跄地冲进卧室。
卧室里,也空了。
只有那张双人床,和她的梳妆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衣柜的门大开着,属于周望的那一半,空空如也。
林舒然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回事?
家里遭贼了吗?
可为什么只偷周望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金色的戒指。
是周望的婚戒。
林舒-然像被电击了一样,全身僵住。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把那枚戒指捏了起来。
戒指冰冷,硌得她手心生疼。
这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她完全不敢去想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
周望……走了。
他不是在生气,不是在闹别扭。
他是,真的走了。
他清空了自己在这个家里所有的痕迹,只留下一枚戒指,和一个空荡荡的,像巨大坟墓一样的房子。
林舒然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床沿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看着手里的戒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不就是一次旅行吗?
他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用这么决绝的方式,判了她死刑?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拿出手机,疯狂地给周望打电话。
关机,关机,还是关机。
她给他发微信。
“周望,你人呢?”
“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快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求求你,你接电话好不好?”
信息发出去,全部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客厅里,她带回来的行李箱还立在那里。
上面贴着航空公司的标签,沾满了旅途的风尘。
箱子里,装着她给周望买的礼物。
一件羊绒衫,一条围巾,还有一瓶他以前很喜欢的古龙水。
她本来想,一进门就献宝似的拿给他。
告诉他,你看,我虽然在外面玩,但心里还是想着你的。
可现在,这些礼物,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她崩溃了。
她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在这个空旷得可怕的房子里,放声大哭。
哭声嘶哑,绝望。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第六章 新生活
林舒然的手机,终于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接了起来。
“喂?”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她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我。”
是周望。
林舒然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周望!你到底在哪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疯了!”
她对着电话吼道,带着哭腔。
周望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很好,不用担心。”
“好?你把家都搬空了,你跟我说你很好?”
林舒然的情绪再次失控。
“周望,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家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周望才缓缓开口。
“舒然,家不是旅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也不是看门的,不是那个等你玩累了,永远会为你亮着一盏灯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林舒然的心上。
“我不是……我没有把你当旅馆……”
林舒然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是吗?”
周望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和嘲讽。
“你跟你的‘男闺蜜’,开开心心地去欧洲享受二人世界的时候,你有想过,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你吗?”
“你有想过,你的丈夫,在看到你朋友圈里那些亲密的合照时,是什么心情吗?”
“你有想过,尊重一下我们的婚姻,尊重一下我的感受吗?”
“没有,你都没有。”
“你只想着你的自由,你的‘纯友谊’,你的快乐。”
“在你心里,我,这个家,可能只是你精彩人生里,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安稳的背景板。”
“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舒然泣不成声。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周望说。
“你只是,不爱我了而已。”
“或者说,你爱你自己,远远胜过爱我。”
“不!我爱你!周望,我爱你的!”
林舒然哭喊着。
“舒然,别说了。”
周望打断了她。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我已经签好了离婚协议,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房子留给你,车子也留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就签个字吧。”
“不!我不签!我不同意离婚!”
林舒然歇斯底里地尖叫。
“周望,你回来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见江宇凡了,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家里陪着你,求求你,你回来吧!”
“晚了,舒然。”
周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的疲惫。
“那个愿意为你戒烟,愿意为你炖汤,愿意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周望,已经被你弄丢了。”
“找不回来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电话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林舒然无力地垂下手,手机掉在了地板上。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她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周望站在他那个小小的,却很温暖的出租屋的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的手里,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
窗台上,那个白色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烟灰。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离婚协议,是他离开前就准备好的。
他想了很久。
这不是一时冲动。
是无数个失望的瞬间,累积起来的,最终的决定。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是之前的每一根。
林舒然的执意远行,只是一个导火索。
引爆了这些年来,他心里所有被忽视,被轻慢,被理所当然的委屈。
他爱过林舒然。
用他所有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爱着。
他为她改变,为她妥协。
他以为,这就是婚姻。
可他现在明白了,一段健康的感情,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和容忍。
是相互的尊重和珍惜。
当尊重和珍惜都消失了,爱,也就成了空中楼阁。
他累了。
不想再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不想再守着一个留不住的家。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很美。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一个人生活了。
会孤单,会难过。
但也会平静。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那个白色的烟灰缸里。
那个曾经承载着他的妥协和退让的烟灰缸,现在,终于回归了它本来的用途。
它只属于他一个人。
就像他以后的生活。
新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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