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坐在婚床边,大红被单硌得他有些不自在。六十八岁的人,头一回觉得这红色太过扎眼。浴室的水声停了,门轻轻打开,四十岁的阿秀穿着睡衣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累了吧?”阿秀擦着头发问,声音温温柔柔的,和过去三年做保姆时没什么两样。
老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苦笑了一下:“是有点,但心里头高兴。”
这是实话。阿秀是个好人,三年前来照顾他中风的老伴林淑芬,直到淑芬去年冬天走了。这期间,她端茶送水,翻身擦背,没一句怨言。淑芬走后,老陈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两居室,儿女都在外地,是阿秀常来陪他说话,打扫屋子。日子久了,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虽然儿女们都委婉地表示过年龄差距的顾虑,可老陈想,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图什么?不过是找个伴,说说话,吃吃饭。
阿秀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陈叔,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老陈接过盒子,发现是他前妻淑芬装首饰的旧盒子,盒面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这是你前些日子让我收拾淑芬姐遗物时,我在她衣柜最里层找到的。”阿秀轻声说,“本来早就该给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今天……今天我想应该给你了。”
老陈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本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这是淑芬的日记。”阿秀说,“我本来不该看,但整理的时候,本子掉在地上,摊开了一页,我无意中瞥见了几个字……”
老陈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随想录”,确实是淑芬的字。他们结婚四十二年,他竟然不知道淑芬有写日记的习惯。
“你看过了?”老陈问,声音有些干涩。
阿秀点点头,又摇摇头:“只看了掉在地上翻开的那几页。后来就合上了。我觉得……淑芬姐可能希望你能看到。”
老陈摩挲着日记本,迟迟没有翻开。浴室的水汽渐渐散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六十多年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和淑芬相亲认识,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一路磕磕绊绊,互相扶持到老。
“你知道吗,”阿秀轻声说,“我照顾淑芬姐最后那段时间,她常常拉着我的手,说些含糊不清的话。有一次,她特别清醒,对我说‘阿秀,老陈胃不好,早饭一定要吃热的,不能喝隔夜茶’。还有一次说‘老陈腰受过伤,阴雨天会疼,柜子最下层有膏药’。”
老陈的鼻子突然一酸。这些细节,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我一直以为,淑芬姐只是把我当保姆。”阿秀继续说,“直到看到那本日记,我才明白……”
老陈终于翻开第一页。日期是1978年3月5日,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天。
“今天老陈发了工资,32元。他偷偷给我买了条丝巾,说是同事去上海捎回来的。这个月又要紧巴巴地过日子了,可他给我系上丝巾时笑得像个孩子。我在厨房偷偷抹眼泪,不是难过,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老陈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还记得那条丝巾,淡黄色,有小碎花。淑芬戴了很多年,直到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他往后翻了几页。
“1983年6月12日。小辉发烧到39度,老陈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到医院。我在后面追,看他后背全湿透了。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老陈一夜没合眼,早上还要去上班。我让他休息会儿,他说‘儿子病了,我哪睡得着’。这个男人啊,从不说甜言蜜语,可他的好都在行动里。”
老陈闭上眼睛。小辉是他大儿子,那年五岁,现在都已经四十六岁,自己也当了父亲。
他继续往下翻,跳过几十年,直接翻到最后的部分。
“2019年11月3日。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第三个月。今天突然想不起老陈的名字,盯着他看了好久。他笑着说‘我是你老伴儿啊,陈建国’。我假装想起来了,心里却怕得要命。怕有一天连他是谁都忘了,怕成为他的负担。”
“2020年8月14日。阿秀这个保姆找得好,细心,有耐心。老陈终于能睡个整觉了。看到他眼下的乌青淡了些,我竟有些嫉妒阿秀,她能替他分担,而我只能添乱。这种想法真不该有。”
“2021年1月9日。今天难得清醒,看着阿秀忙里忙外,忽然有个念头:如果我不在了,她照顾老陈,我也能放心。这个想法吓了我自己一跳。可老陈才六十七,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写下这些字,手抖得厉害,不知是病,还是心慌。”
最后一篇日记停在2021年12月5日,字迹已经歪歪扭扭,难以辨认,但老陈还是看懂了:
“下雪了。老陈推我去窗前看。他手很暖。这一生,有他,值了。阿秀炖了鸡汤,很香。如果……如果他们能在一起,我也安心。像我这样,记性越来越差,可这些话,得记下来。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好,哪怕陪着他的不是自己。”
老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四十二年的婚姻,淑芬从未当面说过什么深情的话,他们那一代人,表达感情总是含蓄的。可在这本日记里,藏着她从未说出口的深情与牵挂。
阿秀递过纸巾,安静地坐在一旁。
“你不介意吗?”老陈擦着眼泪问,“这日记里……还有她最后那些话。”
阿秀摇摇头,眼中也有泪光:“陈叔,说实话,最开始照顾淑芬姐时,我就是一份工作。可时间长了,看她那样依赖你,看你那样细心待她,我慢慢明白了什么叫相濡以沫。你们之间的感情,不是我能替代的,也不需要替代。”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老陈:“我四十岁了,前一段婚姻失败后,本打算一个人过下去。直到遇见你们,我才知道,感情可以有这么多种样子。淑芬姐在最后的日子,把我当妹妹一样交代这些那些,我现在明白了,她是用她的方式,把你托付给我。”
老陈握住阿秀的手,淑芬的日记本摊在两人中间。这一刻,房间里似乎不只是他们两个人,淑芬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却又如此温柔。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淑芬,”老陈声音哽咽,“她走才一年,我就……”
“陈叔,”阿秀轻声打断他,“淑芬姐最后那段时间,虽然糊涂的时候多,但偶尔清醒时,最常说的就是‘老陈以后怎么办’。她比谁都怕你孤单。”
老陈长叹一口气,将日记本小心地放回铁盒中:“明天,我们去看看淑芬吧。带上这日记,读几段给她听。”
阿秀点点头,靠在他肩头。两个年龄相差二十八岁的人,在这一刻,因为一本日记,因为一个已经离开的女人的爱与牵挂,找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和解。
夜深了,老陈关上台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光。他想起淑芬日记里的一句话:“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好,哪怕陪着他的不是自己。”
也许,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希望对方幸福,即使那幸福与自己无关。而在这个寂静的新婚夜,两个孤独的人,因为一个逝者的祝福,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老陈轻轻握住阿秀的手,低声说:“睡吧,明天我给你做早饭。淑芬教我的鸡蛋饼,她最爱吃。”
阿秀在黑暗中微笑:“好,我帮你打下手。”
窗外,城市渐渐沉入梦境,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段新的故事,带着过去的祝福,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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