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六十八岁这年,做了件让整个小区都炸开锅的事——他要结婚了,新娘是家里四十岁的保姆小芸。
消息传开那天,居委会的王大妈在菜市场拉住我老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小芸才四十!图什么呀?”
老伴回家学给我听,我正浇花呢,水壶在半空中停了半晌。老周是我三十多年的老邻居,我们一起在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他前年才退休。前妻李老师三年前肺癌走的,留下他一个人住在厂区那套老房子里。
“小芸图什么?”老伴边摘菜边嘀咕,“老周那点退休金,房子又老又旧,儿子还在外地……”
我放下水壶:“感情的事,外人哪说得清。”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犯嘀咕。小芸来老周家当保姆是两年前的事,那时李老师刚走半年,老周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整天坐在阳台上发呆。他儿子从深圳回来看了一次,带了个保姆——就是小芸,说是老家亲戚介绍的,人老实勤快。
小芸确实勤快。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给老周做早饭,打扫卫生,洗衣服。老周有糖尿病,要吃控糖餐,小芸就买了本营养书,照着做。慢慢地,老周脸上有了血色,偶尔还能听见他在阳台哼两句《沙家浜》——那是李老师在时他常唱的。
第一次感觉不对劲是去年春天。我在楼下小花园看见老周和小芸一起散步,小芸手里拎着菜篮子,老周背着手,两人边走边说些什么,老周忽然笑了——那种笑,在李老师走后我就没见过了。
后来听老伴说,小芸开始在老周家吃晚饭了。再后来,晚饭后她也不急着走,会陪老周看会儿电视。有次老伴去借擀面杖,看见两人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都在看电视,但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和谐。
“老周要结婚的事,他儿子知道吗?”我问老伴。
“能不知道吗?听说为这事父子俩在电话里吵了一架。”老伴压低声音,“儿子说小芸肯定图财产,老周气得把电话挂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老周家摆了两桌,请了最亲近的几个老友和亲戚。小芸穿了件红色羊毛衫,没穿婚纱;老周还是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深灰色夹克,只是换了件新衬衫。两人给李老师的照片鞠了躬,就算礼成了。
我作为老邻居和老同事,自然在受邀之列。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老周的妹妹一直板着脸,小芸那边的亲戚就来了一个表姐,话很少。倒是我们几个老哥们儿轮番给老周敬酒,说些“晚年有伴好”的吉利话。
酒席散得早,不到八点人就走光了。我和老伴帮忙收拾完碗筷,小芸送我们到门口。楼道灯昏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声说:“谢谢张叔王姨。”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着老周的事。六十八和四十,二十八岁的差距,真能过到一块儿去吗?小芸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第二天早上买菜时遇见老周,他一个人拎着豆浆油条。“小芸呢?”我问。
“还在睡。”老周有点不好意思,“昨天累了。”
我点点头,没多问。但心里那点疑惑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又过了半个月,中秋节到了。老伴做了月饼让我给老周送去。敲门是小芸开的,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屋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老周最爱吃的,但李老师在时很少做,说太油对血糖不好。
“张叔来了,快进来坐。”小芸擦擦手,朝屋里喊,“老周,张叔来了!”
老周从书房出来,戴着我送他的老花镜,手里拿着本书。我一看,是《唐宋词选》——李老师的书。李老师生前是中学语文教师,最爱这些。
小芸去厨房继续忙活,我和老周在客厅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还有老周的降糖药,分装在小药盒里,标着早中晚。
“最近怎么样?”我问。
老周推了推眼镜:“挺好。小芸……很会照顾人。”
“那就好。”我顿了顿,“儿子那边……”
“还是那样。”老周苦笑,“说等过年回来要‘好好谈谈’。随他吧,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从老周家出来,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不管怎样,老周看起来状态不错,脸色红润,精神也好。也许是我们这些外人想多了?
转眼到了国庆,老周的儿子周伟真回来了。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在深圳混得不错,开辆黑色SUV,西装笔挺的。他回来的第二天,就来敲我家门。
“张叔,我想跟您聊聊我爸的事。”周伟眉头紧锁。
老伴倒了茶,周伟握着手里的杯子,半天才开口:“我不是反对我爸找老伴,但小芸太年轻了。我爸那套房子虽然旧,但也值点钱,还有他这些年的积蓄……我不是图这些,是怕我爸被人骗。”
“你爸不是糊涂人。”我说。
“张叔,您不知道。”周伟压低声音,“我查过小芸的背景。她前夫赌博家暴,离婚后她一个人拉扯女儿,很不容易。我不是说她人品不好,但这种处境下,找个经济稳定的男人……我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那是我爸。”
“你跟小芸谈过吗?”
“谈过,她只说会照顾好我爸,别的什么都不说。”周伟叹气,“我爸像中了邪,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周伟走后的那个周末,老周来我家下棋。下到一半,他突然说:“老张,你是不是也觉得小芸图我什么?”
我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
“我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老周看着棋盘,“六十八娶四十,谁看了都觉得有问题。就连我妹妹都偷偷问我,是不是把存折藏好了。”
我没接话。
“李老师走后那半年,我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老周慢慢地说,“每天睁眼不知道为什么要睁眼,吃饭不知道为什么要吃饭。儿子孝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是小芸一点一点把我拉回来的。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每天把饭做好,把药分好,天冷了提醒我加衣,下雨了记得收衣服。”
“这些保姆都能做。”我说。
“不一样。”老周摇头,“她会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看电视喜欢坐左边沙发,记得我半夜会咳嗽要喝水……这些细节,李老师记得,她也记得。”
棋没下完,老周就回去了。我站在阳台,看他慢慢走回那栋旧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的一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区里的议论渐渐少了。老周和小芸过着寻常日子,一起买菜,一起散步,傍晚在阳台并排坐着。有次我看见小芸给老周剪指甲,老周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那样的画面,竟有几分像寻常夫妻。
真正让我放下所有疑虑的,是十一月底的事。那天是老周生日,我和老伴去吃饭。小芸做了一桌菜,还买了蛋糕。饭吃到一半,小芸忽然站起来,进了卧室。
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漆都斑驳了,一看就是很多年的旧物。
“这是李老师留下的。”小芸把盒子放在老周面前,“她走前交代我,如果有一天……如果你需要有人陪伴,而那个人恰好是我,就把这个给你。”
老周的手有些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还有几封信。
小芸的眼圈红了:“李老师最后那段时间,是我陪着的。她常说,老周这个人,看着硬气,其实最不会照顾自己。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做保姆了,一定要找个可靠的人接替我。”
老周翻开日记本,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李老师年轻时的合影,背后写着“1978年春”。
“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房子。”小芸的声音很轻,“我是为了李老师那份托付,也为了……为了这些日子来,您给我的尊重和温暖。我前夫从来没把我当人看,但在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人。”
那晚我们走得很早,把时间留给他们俩。后来老周告诉我,李老师的日记里写满了对他的不放心——“老周血糖高还偷吃甜食”“老周下雨天总忘记带伞”“老周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李老师去世前一周:“小芸这姑娘心善,如果能陪在老周身边,我也就放心了。只是外人难免说闲话,苦了他们了。”
今年春天,老周家的阳台上多了几盆花,是小芸种的。月季开的时候,红艳艳的一片。有时我晨练经过,看见老周在浇花,小芸在晾衣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上周在菜市场遇见王大妈,她凑过来小声问:“老周和小芸,还过着呢?”
“过着呢,挺好。”我说。
“啧啧,真没想到。”王大妈摇头,“当初大家都说长不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有些事,外人永远看不懂。就像那本日记,那些李老师来不及说出口的牵挂,那些小芸默默承担的承诺,那些老周晚年意外获得的温暖——都不是菜市场闲话能说清道明的。
昨天碰见老周,他说儿子周伟春节要带孙子回来,特意说了句“带上芸姨”。称呼从“小芸”变成“芸姨”,个中转变,老周没说,但我懂。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李老师。她若在天有灵,看见如今的光景,大概也会微笑吧。世间情缘千万种,有的是青春热血,有的是日久生情,有的是生死相托,有的只是寒冬里两个孤单的人相互取暖——但只要是真心,哪一种不是情呢?
老周今年六十九了,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很直。小芸四十一,眼角的细纹深了些,但笑容多了。他们还会牵手散步,会在阳台看夕阳,会为一个电视节目争论,会为明天的天气操心。
这就是生活吧——不完满,但真实;不浪漫,但温暖;不被所有人理解,但自己懂得就好。
就像那本日记,蓝色封皮已经褪色,但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就像老周和小芸,年龄差距写在脸上,但日子过在心里。
天色渐晚,我加快脚步往家走。老伴该等急了,晚饭应该做好了,阳台上那盆茉莉该浇水了——都是寻常琐事,但这就是我们这些老人的日子,平淡,但珍贵。
而关于爱情,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才明白:它不一定发生在青春年少,不一定匹配世俗眼光。有时候,它只是两个都需要温暖的人,在人生的后半程相遇,彼此搀扶着,继续往前走。
这就够了。真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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