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懒,懒得夫君有外室也懒得和离。那两人十年间把我的商号做成了江南第一大贾。直到今年,我不想忍了。十年蛰伏,以病弱之躯织就复仇之网,静待夫君步入这生死局(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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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三年冬至,江南首屈一指的商号"沈氏锦记"在府邸设下盛宴,为东家沈文渊庆贺获封皇商。这场宴席的排场,几乎能与王侯府邸的庆典相提并论。
酒过三巡,沈文渊挽着一位绝色女子——苏锦娘,挨个向宾客敬酒。众人皆知,这位女子虽无正妻之名,却实际掌管着沈家内宅。十年间,她辅佐沈文渊将沈氏产业推向巅峰,而真正的沈家主母沈翘,早已被遗忘在后院那间终日飘着药香的病榻上。
忽然,一阵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清瘦的身影缓缓行至堂前,沈翘未施脂粉,素衣裹身,手中托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她向上首的靖安侯微微欠身,声音清冷:"侯爷万安。妾身备了份薄礼,恭贺夫君得此殊荣。"
说罢,她亲手打开木盒。满堂鸦雀无声,盒中并无奇珍异宝,唯有一枚漆黑的围棋子,静静躺在血色绸缎上,宛如一滴凝固的血。
三月春深,扬州瘦西湖畔的沈府依旧繁花似锦。沈翘斜倚在窗下软榻上,手中捧着卷前朝《花间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投下细碎光斑。丫鬟晚晴端着盏新沏的龙井,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夫人,该喝药了。"
药碗里是浓稠如墨的汤汁,散发着经年不散的苦涩。沈翘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眼波平静如古井,只淡淡"嗯"了一声。十年了,她就像院中那株文竹,安静得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府中下人都说,大夫人沈翘是个天生的懒骨头,或者说,是个福薄的病秧子。十年前,她带着十里红妆嫁给当时还只是个小绸缎商的沈文渊。不出三年,她的身子便垮了,自此退居后院,不问世事。倒是她陪嫁丫鬟出身的苏锦娘,精明强干,不仅将沈文渊的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更在生意场上展现出惊人天赋。
沈文渊对这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宠爱有加,赐她管家之权,任她出入账房,甚至在外置办宅邸,几乎将她半公开地养作外室。扬州城里,人人都知沈家有位能干的"苏夫人",却鲜少有人记得,沈家的正牌主母姓沈名翘。
对此,沈翘从无半句怨言。她每日只是读书、焚香、品茗、侍弄花草。下人们背地里都说,大夫人这是心死了,懒得争,也争不过。
晚晴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愤懑:"夫人,方才前院的张管事来说,苏锦娘把南边新进的顶级湖丝,擅自拨给了'锦绣阁'。那可是咱们'沈氏锦记'的老对头!她还说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可谁不知道,'锦绣阁'的东家是她表兄!"
沈翘吹了吹汤药的热气,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轻声道:"由她去吧。文渊信她,自有他的道理。"
"可那是用您的嫁妆起家的铺子啊!"晚晴急得眼圈发红,"十年了,她和老爷把您的商号做得风生水起,可这家里,还有谁记得您?如今更是把手伸到您的嫁妆田产上,前日还说要盘点您名下的几处城外庄子,说是要统一规划,种桑养蚕。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沈翘终于放下药碗,抬起眼帘。她的眼睛很美,是标准的杏眼,瞳仁如墨,此刻静静地看着晚晴,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通透。
"晚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您未出阁时就跟着了,快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沈翘轻叹一声,指尖在微凉的紫砂壶上轻轻划过,"你看这壶,养了十年,包浆才润。人心,比这壶可复杂多了。急不得。"
晚晴不懂,只觉得夫人是哀莫大于心死。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银铃般的笑语。苏锦娘一身桃红色春衫,珠翠环绕,款款而来。她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账册的管事,那派头,俨然是府里的女主人。
"姐姐今日气色瞧着不错。"苏锦娘的笑容甜美,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妹妹方才在前头对账,想着有些事,还是得跟姐姐说一声。"
她挥手让管事们在院中候着,自己则亲昵地坐到沈翘榻边,拿起桌上的账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姐姐你看,这是城东那几家铺子的月账。今年春茶的生意极好,盈利比去年翻了一番。文渊的意思是,趁着势头好,咱们再盘下几间铺面,把茶行生意做大。"
沈翘的目光落在账册上,那上面是苏锦娘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妹妹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沈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苏锦娘掩唇一笑,眼底的得意更浓:"姐姐信我,是妹妹的福气。只是...这盘铺子需要一大笔现银。府里账上的银子,前些时候为了疏通漕运的关系,都打点出去了。文渊的意思是,想动用一下姐姐名下的那几处陪嫁的庄子,抵给钱庄,做个短期的拆借。姐姐放心,不出半年,连本带利定能赎回,绝不会损了姐姐的体己。"
晚晴在一旁听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是通知!
沈翘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逼迫之意,她沉吟片刻,抬眸看着苏锦娘那张志在必得的脸。
"动我的嫁妆,不是小事。"她缓缓说道,"我只有一个条件。"
苏锦娘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请说。"
沈翘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要见沈文渊。让他,亲自来我的院里,跟我说。"
苏锦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没想到,十年间对任何事都逆来顺受的沈翘,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亲自来?
沈文渊已经有快两年没有踏足过这个名为"静心苑"的院落了。他忙,忙着生意,忙着应酬,更忙着与她苏锦娘共筑爱巢,开创事业。这座院子,连同里面的女人,早已成了沈府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一个维持他"不弃糟糠"名声的牌坊。
"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苏锦娘柔声细语,仿佛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文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何必去扰他清净。妹妹我办妥了,和他办妥了,又有何分别?"
"有分别。"沈翘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商号是沈家的,但庄子是我的。白纸黑字的婚书上写着,那是我沈翘的私产。他要用,就得亲自来开口。这是规矩。"
规矩。
苏锦娘最恨的,就是这个词。她为沈家生儿育女(虽是庶出),为沈家开疆拓土,论功劳,论情分,她哪点比不上这个病秧子?可就因为一道婚书,一个名分,她永远都低人一等。沈翘是主,她是仆,哪怕这主子再无能,仆人也得守着仆人的本分。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旋即又笑靥如花:"瞧我,竟忘了这层。是妹妹思虑不周。姐姐说的是,合该让文渊亲自来一趟。我这就去跟他说。"
说罢,她起身告辞,步履依旧轻快,只是那裙摆拂过门槛时,带起的风比来时冷了几分。
晚晴看着她的背影,担忧道:"夫人,您这样...岂不是得罪了她?"
"她要我的东西,我总得听听夫君怎么说,这不算得罪。"沈翘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素锦袍子找出来,熏上冷梅香。"
晚晴一愣,那件袍子,是夫人当年最喜欢的衣裳,只是近五六年都未曾穿过了。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苏锦娘一出静心苑,脸上的笑容便敛得干干净净。她径直去了前院书房。沈文渊正在沙盘前推演着什么,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问道:"如何?她可应了?"
"应了,也没全应。"苏锦娘走到他身后,伸手为他按揉着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她说,要你亲自去跟她说,才肯拿出地契。"
沈文渊的动作一顿,眉头紧紧皱起。
"她又在闹什么幺蛾子?"他不耐烦地道,"一个病了十年的人,哪来这么多讲究!你跟她说,就说是我说的,让她别耽误正事!"
"我说了,可姐姐她..."苏锦娘的声音越发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她说,那是她的嫁妆,是规矩。文渊,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要不...就算了吧,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总不能为了生意,让你去受那份闲气。"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沈文渊的痛处。他既愧对沈翘,又厌烦她的病弱和"不识大体"。苏锦娘的"懂事",更反衬出沈翘的"无理取闹"。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去一趟吗?我去!"
他转过身,看着苏锦娘微红的眼眶,心中一软,将她揽入怀中,叹道:"锦娘,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放心,等咱们拿下皇商的资格,打通了京城的门路,我定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
苏锦娘温顺地靠在他怀里,眼底却划过一抹冷光。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而沈翘,不过是她通往"沈夫人"宝座的最后一块绊脚石。她倒要看看,这个十年不出院门的女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傍晚时分,沈文渊果然来了静心苑。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身形挺拔,面容儒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他踏入院门,看着十年如一日清冷的院子,和那个坐在窗下,仿佛已经化作一尊玉像的妻子,心中竟生出一丝恍惚。
沈翘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她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素锦袍子,未施脂粉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清丽。她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眼神清澈如水,却让沈文渊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沈文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生硬:"你找我?"
沈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股清冽的冷梅香,若有若无地飘入他的鼻端。这香气让他想起十年前的新婚之夜,她身上也是这种淡淡的冷香。
"是,我找你。"她开口,声音比他想象中要清亮,"我听说,你要用我的庄子,去抵给钱庄?"
"是。"沈文渊硬着头皮,"生意上周转,只是暂时的。锦娘...苏氏都与你说了吧?"
"说了。"沈翘点点头,随即又问,"那你可知,她为何非要我的那几处庄子?沈家名下田产上百,为何偏偏是通州、宛平和固安那三处?"
沈文渊一怔,他不通庶务,这些事向来是苏锦娘打理,他只管大的方向。他含糊道:"许是...那几处庄子地段好,钱庄给的价钱高?"
沈翘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冬日里一线无力的阳光,却让沈文渊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他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那是十年光阴留下的痕迹。
"是啊,价钱高。"她轻声说,"高到可以填补军械走私的窟窿。文渊,你可知,你枕边那位好锦娘,她背着你,都做了些什么?"
沈文渊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你...你胡说什么!"他厉声呵斥,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沈翘的眼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军械走私?这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尖刀,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镇定和伪装。他想起最近朝廷对私贩军械的严打,想起那些被抄家灭族的商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沈翘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递到他面前。她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递上一杯茶,而不是一个可能毁掉整个沈家的证据。
沈文渊的手指有些颤抖,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制印章,上面刻着一个奇特的飞鸟图样。这印章看起来有些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
"上个月,苏锦娘去城外庄子盘点,'不小心'遗落的。"沈翘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让人查了。这个徽记,属于北疆靖安侯麾下的一支私兵。而通州、宛平、固安三地,恰好扼守着从江南往北疆运送物资的几条暗道。我们的商队,凭借着漕运的便利,成了最好的掩护。"
沈文渊的呼吸变得粗重,冷汗从额角滑落。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被苏锦娘的温柔和能干蒙蔽了双眼,或者说,他选择了被蒙蔽。他享受着财富和地位的飞速增长,却刻意忽略了这背后可能隐藏的巨大风险。
靖安侯,当朝手握重兵的藩王,野心昭然若揭,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与他扯上关系,无异于与虎谋皮,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不可能...锦娘她...她为何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仍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印章,指节发白。
"为何?"沈翘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为了更大的富贵,为了她儿子的前程,为了...她心心念念的那个'正妻'之位。靖安侯许了她,一旦事成,便上奏天子,请封你为世袭的侯爵,而她,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至于我这个原配,大约只能病死在后院,无声无息。"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文渊的心上。他想起苏锦娘近来越发大胆的举动,想起她时常挂在嘴边的"京中贵人",想起她对权力的渴望...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串联成一张致命的大网,将他紧紧束缚。
他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原来,自己和整个沈家,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牺牲。窗外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无助。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六神无主,第一次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个他冷落了十年的妻子,"那些货...已经送出去了吗?"
"三天前,最后一批'茶叶'已经上路了。算算时日,明日午时,就会抵达固安的交接点。"沈翘道,"而锦翎卫的密探,早已张网以待。"
锦翎卫!皇帝的爪牙!这个消息让沈文渊彻底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想起那些关于锦翎卫的传说,想起他们手段的狠辣,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沈文渊只觉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他心里清楚,完了,彻底完了。人赃俱获,铁证如山摆在眼前,沈家这棵参天大树,即将被连根拔起,从此万劫不复。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沈翘,那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声音里满是怨毒和迁怒,嘶吼道:“你……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你是不是早就心里有数了?!”
沈翘毫不畏惧,迎着他那如刀般锋利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我若早早说出来,你会信吗?”她冷冷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在你心里,我不过是个体弱多病、心胸狭隘、一无是处的懒女人。而她呢,才是你披荆斩棘路上的得力助手,是你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沈文渊,若不是今日大祸临头,你恐怕连我这院子的门槛都不会踏进一步吧?”
沈文渊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心里明白,自己不会相信沈翘。要是沈翘跑来跟他说苏锦娘有问题,他只会觉得是沈翘在故意构陷,是无理取闹、嫉妒成性。
绝望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完了……一切都完了……”
静心苑里,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每一个角落。只有窗外那呼呼作响的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仿佛是无数只鬼魅在黑暗中低声私语,让人毛骨悚然。
沈翘看着他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样子,眼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她缓缓走到他面前,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有一个办法。”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过,这需要你付出代价。”
沈文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急切地喊道:“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沈翘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决绝。
“我要你,写一封休书,不,不是休书,”她轻轻摇了摇头,纠正道,“是罪状。你要详细写明她如何与外贼暗中勾结,如何盗用沈家的资产,又是如何意图谋反。然后,你亲自去报官,就说你大义灭亲,揭发逆党。”
“什么?!”沈文渊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我……我去报官?那沈家……”
“你以为现在沈家还能置身事外吗?”沈翘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你主动揭发,还能算是戴罪立功。要是等着锦翎卫找上门来,那就是满门抄斩的结局。你自己好好选吧。”
沈文渊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心里清楚,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了。用苏锦娘和她肚子里孩子的命,来换沈家的一线生机,让沈家得以苟延残喘。
他看着沈翘,这个他曾经以为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所有光芒、变得枯萎的女人,此刻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锋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好……我写!”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翘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书案上铺开纸笔,动作优雅而从容。
“不急,”她轻声说道,“在写之前,你还要做一件事。我要你,现在就去苏锦娘的院子,稳住她。明日午时之前,绝不能让她察觉到任何异样。你能做到吗?”
沈文渊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一阵青一阵白。让他此刻去面对那个将他一步步推向深渊的女人,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与她温存,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但他看着沈翘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能。”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沉重得仿佛拖着千斤巨石,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翘。
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和自信,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沈文渊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这十年,究竟是谁,困住了谁?
沈文渊走出静心苑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着大地。晚风带着丝丝湿意,吹在他身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方才在沈翘面前强撑起来的镇定,此刻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无尽的恐惧。
他要去见苏锦娘,那个他曾经以为是生命中最绚烂色彩的女人,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毒药。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脚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路,而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脚生疼。
苏锦娘的“锦绣阁”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仿佛给这黑暗的夜晚增添了一丝温暖。她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婴儿肚兜,上面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麒麟送子图案。她的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温柔笑容,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她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这个孩子,在她心里,是巩固她地位的又一个重要筹码。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沈家当家主母,孩子备受宠爱的美好未来。
看到沈文渊进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文渊,你回来啦。姐姐那边……可还顺利?”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手为他解下披风,动作娴熟而温柔。突然,她鼻尖微微一动,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香,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沈文渊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瞬,他看着苏锦娘娇美的脸庞和她隆起的小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忍不住呕吐出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顺利。她……同意了。”
“真的?”苏锦娘喜上眉梢,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就知道姐姐是个识大体的。那地契……”
“她说,明日一早,便让晚晴送过来。”沈文渊垂下眼帘,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心里明白,自己此刻就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太好了!”苏锦娘兴奋地拍了一下手,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随即,她又体贴地拉着沈文渊坐下,温柔地说:“你看你,为了这点事,累得脸色都白了。快坐下歇歇,我给你炖了燕窝。”
她转身去端燕窝,那窈窕的背影在灯光下摇曳生姿,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沈文渊看着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仿佛置身于寒冷的冰窖之中。
就是这个看似温柔善良的女人,用最温柔的手段,将他,将整个沈家,一步步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竟然还傻傻地沉浸在她编织的美梦里,期待着和她的未来。
燕窝端了上来,香气扑鼻,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沈文渊拿起汤匙,却感觉那汤匙有千斤重,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怎么不喝?不合胃口吗?”苏锦娘关切地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
“没……没有。”沈文渊勉强喝了一口,那甜滑的口感,此刻却像毒液一样灼烧着他的喉咙,让他痛苦不堪。他放下汤匙,声音低沉地说:“锦娘,我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
“好。”苏锦娘没有怀疑,只当他是真的乏了。她扶着他躺下,自己也褪去外衣,依偎在他身旁,手轻轻地放在小腹上,满足地叹了口气:“文渊,再过几个月,我们的孩儿就要出世了。等靖安侯爷那边事成,我们便去京城。到时候,我便是堂堂的侯夫人,我们的孩儿,就是小侯爷了。”
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男人,身体在被子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沈文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沈翘的话。
“明日午时,锦翎卫就会动手。”
“你主动揭发,是戴罪立功。”
“用苏锦娘母子的命,换沈家的苟延残喘。”
他仿佛能看到锦翎卫那锋利的绣春刀,看到血流成河的惨状,看到沈家上下百余口人头落地的恐怖景象。
不!他不能让沈家毁在自己手里!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苏锦娘,她的睡颜恬静而美丽,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做着一个美好的梦。
这个女人,必须死。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一夜,沈文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未眠。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一会儿是沈家被满门抄斩的惨状,一会儿是苏锦娘那温柔的笑容,一会儿又是沈翘那冷静而决绝的眼神。
而另一边,静心苑里,沈翘也同样没有睡。她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透过窗户,望着天边那一弯残月。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增添了几分清冷的气质。晚晴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担忧。
“夫人,您……真的相信老爷吗?”晚晴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与苏锦娘十年情分,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万一他心软了,去给苏锦娘报信……”
“他不会。”沈翘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为何?”晚晴满脸疑惑,不明白夫人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比起情爱,他更爱的是沈家的富贵,和他自己那条命。”沈翘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仿佛能看穿一切,“沈文渊是个极度自私的男人。十年前,他可以为了我的嫁妆对我百般讨好,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十年后,他自然也可以为了保住这份家业,亲手了结那个威胁到家业的女人。”
“何况,”沈翘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不屑,“我给他的,是唯一的生路。而苏锦娘给他的,是死路一条。他该怎么选,不是很清楚吗?”
晚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看着自家夫人,只觉得陌生又敬畏。那个曾经慵懒病弱的大夫人,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幻影。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她。
“晚晴,”沈翘忽然说道,声音低沉而严肃,“你去库房,将我陪嫁单子上的所有古玩字画、奇珍异宝,都清点出来,列一份详细的册子。天亮前,送到我这里。”
晚晴一惊,瞪大了眼睛:“夫人,您这是要……”
沈翘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而神秘,轻声道:“天,要变了。总得备好一些……送给新朋友的‘见面礼’。”
黎明时分,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份长长的礼单,和一封字字泣血的罪状,同时摆在了沈翘的面前。她仔细地看着那份罪状,上面详述了苏锦娘如何利用沈家的商路,一步步与靖安侯的人搭上线,如何伪造账目,将巨额资金转为军资,甚至连几次秘密接头的地点和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为了活命,沈文渊出卖得极为彻底,仿佛要把苏锦娘往死里整。
天光微亮,沈文渊形容枯槁地出现在静心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将一夜写就的罪状递给沈翘,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不停地颤抖着。
“我写好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翘接过那几页写满了字的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神色平静地吩咐:“你现在就去扬州府衙,击鼓鸣冤。”
“现在?”沈文渊一愣,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等午时之后?”
“不等。”沈翘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锦翎卫是皇上的刀,只听皇命。我们若想从这件事里,为沈家攫取最大的生机,就不能被动地等着他们来‘查办’,而是要主动将案子送到官府手里,由扬州知府上报朝廷。如此,便是地方呈报的‘大义灭亲’案,而非锦翎卫密探侦破的‘谋逆通敌’案。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沈文渊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冷汗直冒。他这才明白,沈翘要的不仅仅是保住沈家,她还要借此机会,将沈家从这滩浑水中彻底摘出去,甚至……更进一步,让沈家飞黄腾达。
“可是……府衙的人,会信我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我在构陷……”沈文渊满脸担忧,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他们会的。”沈翘打断他,语气坚定而自信,“因为我会让他们信。”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递给沈文渊:“你将这份罪状交给知府后,再将这封信交给他。他看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沈文渊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他忍不住问:“这里面是什么?”
“扬州知府周大人,三年前能从一个小小县令升任至此,靠的是他老师、时任吏部侍郎的保举。而那位侍郎大人,去年因贪墨案下狱,至今未出。这封信里,是那位侍郎大人当年写给周大人的几封‘教诲’信的原件。”沈翘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文渊的手一抖,信封差点掉在地上。他骇然地看着沈翘,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这……这等于是扬州知府的催命符!有了这些信,沈翘随时可以毁掉他的仕途,让他从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变成阶下囚。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沈文渊声音颤抖地问道,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
“我病了十年,别的做不了,看看书,听听闲话的功夫还是有的。”沈翘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语气一冷,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周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是该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还是该为一个前途未卜的靖安侯卖命。你去吧,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一个被妖妇蒙蔽、幡然醒悟、为国除害的痴情丈夫。戏,要做足。”
沈文渊拿着那封信,只觉得它比烙铁还要烫手,烫得他手心发疼。他看着眼前的妻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他发现,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毫无反抗之力。
他再也不敢多问一句,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脚步踉跄,仿佛一个醉汉。
沈文渊走后,晚晴才从内室出来,脸上满是震撼,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夫人……您……您怎么会……”
“晚晴,”沈翘坐回榻上,重新拿起那卷《花间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是情爱,最有用的东西,是把柄。我这十年,没攒下别的,就攒了些没用之人的有用把柄而已。”
她翻开书页,目光落在“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诗上,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布局十年,今日,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与此同时,锦绣阁内,苏锦娘也起了身。她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一直在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昨夜沈文渊的反常,和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梅香,让她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像一片乌云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唤来心腹婆子,低声吩咐:“去,派人盯紧了府里各处,尤其是静心苑。还有,给北边递个消息,就说……计划或许有变,让他们多加小心。”
婆子领命而去,脚步匆匆。苏锦娘抚着小腹,眼神逐渐变得阴狠起来,像一条毒蛇。她不能容忍任何意外发生。如果沈翘真的敢耍什么花样,她不介意让这位正牌夫人,提前“病故”,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如花的容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满是自信和不屑。笑话,一个斗败了的病秧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等拿到了地契,解决了眼前的资金缺口,她第一件事,就是请道士来静心苑“驱邪”,让沈翘彻底消失,从此沈家就是她的天下。
她正盘算着,忽然,府外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紧接着,是府门被重重撞开的巨响,仿佛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
“官府办案!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许走动!”
无数身穿皂隶服饰的官差,如潮水般涌入沈府。他们个个神情严肃,眼神犀利,仿佛一群凶猛的野兽。为首的,正是扬州知府周大人,他一脸铁青,杀气腾腾,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苏锦娘大惊失色,她冲出房门,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沈府!”
周大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高声念道:“据沈文渊举报,其妾苏氏锦娘,勾结逆党,走私军械,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来人,将这妖妇给我拿下!”
苏锦娘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了,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文渊……举报她?这怎么可能!
官差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冰冷的镣铐瞬间锁住了她的手腕。苏锦娘疯狂地挣扎着,凄厉地尖叫:“不是我!是沈文渊!是他主使的!你们被骗了!”
周大人不为所动,只是冷漠地一挥手:“带走!封锁沈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大人,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翘在晚晴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缓从静心苑的方向走来。她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素袍,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场滔天巨变,不过是后花园里一场寻常的戏码。
扬州城笼罩在闷热的暑气里,蝉鸣声撕扯着耳膜。苏锦娘被两名衙役架着胳膊拖进公堂时,鬓发散乱,绣鞋早不知遗落在何处。她突然像被毒蛇咬了般剧烈挣扎,指甲在衙役手背上划出血痕:"沈翘!你这毒妇!我要撕了你!"
沈翘站在周知府右侧,月白绫裙被穿堂风掀起涟漪。她垂眸望着苏锦娘,睫毛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忽然轻笑出声:"姐姐这副模样,倒比戏台上的疯妇更真切三分。"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卷鎏金画轴,指尖在轴柄红宝石上摩挲片刻,才递给周大人。
画卷展开的刹那,满堂死寂。周大人握着卷轴的手突然颤抖如风中枯叶,冷汗顺着鬓角滑进官袍领口。那幅《江山雪霁图》右下角,朱红私印如滴血利刃,题跋行草更是惊雷:"瑞雪兆丰年,江山待我主。赠与锦娘,共勉之。"落款处"萧"字最后一捺,似要将宣纸刺穿。
"逆党铁证!"周大人突然暴喝,惊得窗外槐树上栖着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他卷轴的手法粗暴得像在拧断仇人脖颈,"即刻将罪妇苏氏及其同党收押!八百里加急奏报圣上!"
苏锦娘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她死死盯着画轴,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靖安侯世子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落款,窗外红梅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那时她以为这是通往荣华的玉阶,如今才惊觉是通向地狱的绞索。
"为什么..."她突然转向沈翘,瞳孔里燃着淬毒的火,"那画轴明明藏在妆匣最底层,连我贴身婆子都不知..."
沈翘正用帕子擦拭指尖沾到的墨迹,闻言动作一顿。她抬眸时,眼底泛着冰层下的暗流:"姐姐可记得去年重阳,你说头疼欲裂,我特意送来安神香?"她轻笑一声,"那香里掺了西域曼陀罗,闻者三日必神思恍惚。"
苏锦娘突然想起那日昏迷前,看见婆子端着香炉的手腕上,新添了道翡翠镯子。那镯子成色极好,分明是沈翘常戴的那只。
"至于妆匣..."沈翘指尖轻叩桌案,晚晴立即捧来个雕花木盒。盒盖开启的瞬间,苏锦娘瞳孔骤缩——她的妆匣竟被拆成七十二块,每块夹层里都藏着与靖安侯往来的书信。
"姐姐总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翘拾起一封泛黄信笺,信纸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可你忘了,沈家当铺的朝奉,最擅鉴别古玩字画。"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墨迹的刹那,苏锦娘突然发疯般扑过来:"不要!"
衙役的铁链锁住她脖颈时,沈翘正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她忽然俯身,在苏锦娘耳边轻语:"姐姐可知,我为何留你腹中孽种?"她指尖划过对方平坦的小腹,笑容如春日解冻的溪水,"我要你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背负逆党之子的骂名,看着他永远活在阴影里。"
苏锦娘的惨叫惊飞了檐角铜铃。晚晴跟着沈翘穿过回廊时,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透过牢房铁栏,她看见苏锦娘正用指甲在墙上刻字,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朵朵红梅。
"夫人,那婆子..."晚晴压低声音。
"她儿子欠的赌债,足够买下三条人命。"沈翘停在荷花池边,看着锦鲤争食浮萍,"我不过替她还了债,又给了她儿子在漕运当差的差事。"她拾起片花瓣捏在指尖,"人啊,总得有点盼头才能活下去。"
三日后,沈府张灯结彩。皇帝亲赐的"忠义之家"匾额悬在正门,沈文渊穿着七品虚衔的官服,在宾客间周旋得满头大汗。他接过周大人递来的酒盏时,余光瞥见沈翘站在廊下。她今日穿了件靛青襦裙,发间只簪了支银步摇,却比满堂珠翠更耀眼。
"沈夫人这手翻云覆雨的本事,下官佩服。"周大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道,"只是这网撒得太大,当心..."
"周大人说笑了。"沈翘突然转身,步摇上的银铃叮咚作响,"沈家不过是个商贾,能得陛下垂青,已是三生有幸。"她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沈文渊僵硬的背影上,"至于其他..."她轻笑一声,转身时裙摆划出优雅的弧线,"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夜深人静时,沈翘在书房展开江南舆图。朱砂圈出的势力范围像张血盆大口,墨笔勾勒的暗线则如毒蛇吐信。晚晴捧着新制的账册进来,见她正用金错刀削着狼毫笔尖。
"夫人,苏氏在狱中..."晚晴顿了顿,"今日产下一子。"
沈翘削笔的动作未停,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让人送套小衣去。"她突然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焰,"要最软的绸缎,最细的针脚。"
晚晴应声退下时,听见身后传来轻笑:"记得在领口绣朵曼陀罗。"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舆图上"京城"二字上。沈翘用笔尖重重戳了下那个红点,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像朵未绽的罂粟。
三更梆子响时,沈文渊站在书房门口。透过门缝,他看见沈翘正在焚烧信件。火光映着她侧脸,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他突然想起十年前成亲那日,她盖着红盖头坐在喜床上,他挑起盖头时,看见她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那时他以为自己娶了个病弱美人,如今才知,他娶的是头蛰伏的猛虎。
"夫君。"沈翘的声音突然响起。沈文渊浑身一颤,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既来了,便进来吧。"沈翘将未燃尽的信纸投入火盆,火星腾起的瞬间,他看见"漕运"二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沈文渊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进。火盆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他闻到股淡淡的沉香味——和那日沈翘送给苏锦娘的安神香一模一样。
"苏氏的旧部..."沈翘突然开口,指尖划过账册上某个名字,"我已经安排好了。"她抬眸时,眼底的寒意让沈文渊打了个寒颤,"夫君只需在明日宴会上,向李总兵敬三杯酒。"
沈文渊盯着她指尖停驻的位置——那是个新提拔的管事,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可他分明记得,三年前这个人在漕运码头当苦力时,右手小指缺了节。
"夫人..."他刚开口,就被沈翘抬手打断。
"夫君可知,为何陛下要赐你七品虚衔?"她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在"盐铁"二字上轻轻敲击,"因为沈家现在,是朝廷的盐铁总商。"
沈文渊突然想起今日宴会上,李总兵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座移动的金山。
"从今日起,沈家每笔生意都要经我过目。"沈翘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包括夫君书房里那尊青玉观音。"
沈文渊脸色骤变。那尊观音像里,藏着他和靖安侯往来的密信。
"夫君别怕。"沈翘突然轻笑,指尖抚过他僵硬的脸颊,"我让人在观音底座刻了梵文,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当是祈福的法器。"她转身时,裙摆扫过他的脚背,"毕竟..."她回头,眼底泛着奇异的光,"我们现在是忠臣啊。"
沈文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发现她腰间玉佩换了新的。那是个镂空双鱼佩,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时,会在地上投出"萧"字的阴影。
窗外起风了,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沈文渊站在原地,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极了苏锦娘被拖走时的惨叫。
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下棋的人,而是枚被精心打磨的棋子——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只能永远停在沈翘画好的棋盘上。
火盆里的灰烬突然爆出个火星,惊得他后退两步。抬头时,他看见沈翘站在回廊尽头,晚风掀起她的裙摆,像朵盛开的曼陀罗。
《商海棋局:沈翘的复仇之路》
扬州城的初春带着料峭寒意,沈府书房里却暖意融融。沈翘端坐在紫檀木案前,面前摊开的商业规划书字迹工整,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她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不仅是份商业蓝图,更是她精心编织的复仇罗网。
"夫人,老爷来了。"侍女晚晴轻声通报。
沈文渊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最终落在妻子苍白的面容上。他沉默半晌,合上手中账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夫人的安排,自然是最妥当的。我……没有异议。"
"那就好。"沈翘抬眸,目光如炬,"还有件事要与你商议。靖安侯倒台后,他名下的皇庄和盐场都成了无主之物。陈公公传来消息,皇上打算将部分产业交给可靠的皇商打理。"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这对沈家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文渊心头一震。若能接手这些产业,沈家不仅能跻身顶级豪门,更能在江南商界站稳脚跟。他下意识挺直腰板:"夫人想让我如何做?"
"三日后启程赴京。"沈翘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和几封密封的信件,"名单上的人都是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你要做的,是将我们的'诚意'送到他们手中。"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文渊接过名单,看着上面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妻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但这枚棋子,却能决定沈家的未来。
"我明白了。"他沉声应道,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
沈翘站起身,走到窗前。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此去京城不会有危险。"她背对着丈夫,声音平静如水,"你现在是皇上眼中的'忠臣',是朝廷安抚江南商界的标杆。他们只会拉拢你,不会为难你。"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至于家里的事,你不必担心。"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沈文渊心头一颤。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妻子。十年前那个柔弱多病的少女,如今已成长为能够掌控全局的女强人。
"是,一切全凭夫人做主。"他躬身行礼,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沈翘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在转身的瞬间,沈文渊看到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既有赞许,又带着几分嘲讽。
沈文渊上京后,沈翘彻底掌控了沈府。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苏锦娘所出的庶子庶女从正院迁到偏僻的跨院。两个孩子抱着自己的玩具,惊恐地看着仆人们搬走他们的家具。
"逆党之后,能留其性命已是天恩。"沈翘站在廊下,看着仆人们撤掉孩子们身边的仆妇,"当磨其心性,静思己过。"
下人们噤若寒蝉。他们这才明白,这位看似病弱的大夫人,手段有多么凌厉。两个孩子从此穿着粗布衣裳,自己洗衣打扫,再不复往日的骄纵。
第二件事,沈翘命人将静心苑旁的院子打通,修建了一座藏书楼。楼中不藏经史子集,却堆满了江南各大商号、家族乃至官员的资料卷宗。这些都是她十年间通过各种渠道秘密收集而来。
"风声雨声,皆是情报。"她将这座楼命名为"听雨楼",亲自题写匾额。
这日,晚晴匆匆赶来:"夫人,苏锦娘在狱中生产了,是个男孩。只是……生产时血崩,没能救回来。"
沈翘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手中银剪一顿,剪去一片枯黄的叶子。"知道了。"她淡淡应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晚晴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个孩子……"
"派人去牢里打点,让他活下来。"沈翘放下剪刀,拿起水壶浇灌兰花,"然后送去城外庄子,找可靠农户养着。每月给他一笔钱,让他吃饱穿暖,可以读书识字,但永远不许他踏入扬州城半步,更不许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晚晴领命而去。她明白夫人的用意——这个孩子,是拴住沈文渊的最后一道保险。只要他还活着,沈文渊就永远不敢生出二心。
处理完家事,沈翘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京城博弈中。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沈文渊在京城的进展比预期还要顺利。他"忠臣"的身份成了最好的护身符,各方势力纷纷示好拉拢。他按照沈翘的名单,一一拜会,送上厚礼,很快在京中站稳脚跟。
半月后,陈公公亲自召见了他。会面地点不在皇宫,而在京郊的皇家别院。沈文渊怀着忐忑的心情,见到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司礼监大太监。
陈公公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他正在池边喂鱼,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你就是沈文渊?"
"罪人沈文渊,拜见陈公公。"沈文渊跪地行礼。他虽有虚衔,但在内相面前,与庶民无异。
"起来吧。"陈公公撒完最后一撮鱼食,转过身来。他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将沈文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夫人,可还好?"
沈文渊心中一凛,连忙道:"托公公洪福,贱内一切安好。临行前,她再三叮嘱,定要文渊代她叩谢公公的再造之恩。"
"再造之恩?"陈公公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咱家可担不起。扳倒靖安侯,是你沈文渊大义灭亲的功劳,也是你夫人运筹帷幄的本事。咱家,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沈文渊也坐:"咱家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对往后的'沈氏锦记'有何打算?"
沈文渊正襟危坐,将沈翘早已教好的话说了一遍:"回公公,文渊只是一介商人,所思所想不过是安分守己,为朝廷效力。若朝廷用得上,沈家愿为朝廷打理江南商路,确保南货北运,物资通畅。"
"说得好。"陈公公满意地点点头,"皇上也是这个意思。江南不能再乱了,需要一个像你们沈家这样'忠心'的商号来稳定局面。"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靖安侯留下的盐场和皇庄,户部已经拟好章程,准备公开竞标。咱家可以保证,其中最大的一块会落在你们沈家头上。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皇家的生意不好做。拿了,就要替皇家办事。有些事,官府不方便出面,锦翎卫太过招摇。你们,懂咱家的意思吗?"
沈文渊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懂——这是要沈家成为皇商的表皮下,皇帝在江南的另一双眼睛、另一只耳朵。
这是天大的富贵,也是天大的风险。
他不敢擅自答应,只能道:"文渊愚钝。但文渊相信,贱内她……一定能明白公公的意思,也一定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
他再一次将沈翘推到了台前。
陈公公闻言,发出一阵尖笑:"哈哈哈……好!好一个沈文渊!咱家就喜欢你这份'坦诚'。你回去告诉你夫人,就说,二十年前的那桩旧事,有眉目了。让她……好自为之。"
二十年前的旧事!
沈文渊瞳孔骤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但能感觉到,这才是沈翘和陈公公之间真正的交易核心。
他此行的任务,完成了。
沈文渊回到扬州时已是初夏。扬州城笼罩在一片闷热中,蝉鸣声声不绝于耳。他将京城之行一五一十地向沈翘禀报,当说到"二十年前的旧事"时,他看到妻子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我知道了。"沈翘很快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翻涌着沈文渊看不懂的惊涛骇浪,"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你只需做好明面上的事,接收盐场,打理皇庄,将沈家的生意做得更大。其他的事,交给我。"
沈文渊躬身领命,默默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与妻子的世界已经彻底隔绝。他只能看到她想让他看到的部分,而那冰山之下的巨大暗流,他无权也无力触碰。
此后数月,沈家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吞并靖安侯留下的商业真空,一跃成为江南真正的商业霸主。沈文渊作为当家人,每日迎来送往,应酬不断,风光无限。
而沈翘,则再次回到清冷的静心苑,回到"听雨楼"中。她很少再出现在人前,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慵懒病弱的沈夫人。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这艘商业巨轮的真正船长。
秋日的一个午后,天空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沈翘独自一人在听雨楼顶层凭栏远眺,手中握着一枚温热的茶杯。
晚晴端着一盘新摘的石榴上来,轻声道:"夫人,京城陈公公派人送来了密信。"
沈翘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和一个人名——张阁老。
看完信,她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焰舔舐着纸,很快将其化为灰烬。
"晚晴。"
"奴婢在。"
"传我的话,启用'江雪'计划。"沈翘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让所有潜伏在漕帮、盐帮和各地粮仓的暗线开始收网。告诉他们,这一次,我们的对手是当朝首辅,张阁老。"
晚晴心中巨震。张阁老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被誉为"圣人之下第一人"。与他为敌,无异于蚍蜉撼树。
"夫人……这……"
"我爹当年查到的,就是他。"沈翘的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二十年前,是他为了铲除异己,构陷了那位贤明的皇子,也是他害死了我爹。这笔血债,我等了十年,该还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这十年间,她用金钱和利益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这张网不仅覆盖了江南,更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色的围棋子,轻轻放在窗棂上,与旁边早已摆好的一枚黑子形成对峙之势。
黑子是靖安侯,已经出局。
而这枚白子,是她自己。她的对面,是整个朝堂最庞大的势力。
"传令下去,"沈翘的目光穿越千山万水,望向京城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掌控一切的沉静,"沈氏锦记所有与张阁老门下产业有关的生意,即刻停止。所有钱庄,收回贷给他们的银两。我要在一个月内,让他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这是一场由她发起的,对这个帝国最高权力的蓄谋已久的战争。
她,沈翘,这个世人眼中慵懒了十年的女人,终于要从幕后走到棋盘之前,亲自执子,与天下对弈。
静心苑的桂花开了,香气清冷,一如十年前。只是当年那个焚香品茗的病弱女子,如今已是江南真正的无冕之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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