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隐忍与一道催命符：李林甫死后，安禄山为何立刻反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天宝十五载，潼关失守，烟尘滚滚，遮蔽了长安的日头。

龙椅上的天子仓皇西狩，马嵬坡下，贵妃的香魂与禁军的哗变，将大唐的繁华碾作一地尘泥。

风雨飘摇的灵武城外，新任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身披重甲，立马于萧瑟的秋风中，望着远处连绵的烽火，听着身边裨将们对误国奸相李林甫的切齿咒骂。

他默然不语，浑浊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血与火，仿佛看到了十九年前，那场被文武百官遗忘的朝会。许久，他长长一叹，声音嘶哑而疲惫：

“你们都骂李相口蜜腹剑……可你们知不知道，若不是他当年那一张利嘴、几张文书，如今这三百三十斤的安禄山，早在十九年前，就已祸乱天下了！”

第一章：殿前赌命

开元二十五年，长安，大明宫。

春日迟迟，惠风和畅，紫宸殿内却凝结着一层足以让空气冻结的肃杀之气。殿中央，一个肉山也似的身躯跪伏在地，宽大的官袍几乎要被他撑破，正是时任平卢讨击使的安禄山。他那张平日里憨态可掬的胖脸，此刻已是血色尽失，汗珠如豆，沿着他杂乱的胡须滚滚而下，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洇开一滩滩水印。

“臣，有罪！”

这三个字，安禄山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一同呕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对奚人的惨败，损兵折将，按大唐军律，当斩。

龙椅之上，大唐天子李隆基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已年近六旬，曾经开创开元盛世的雄心壮志，正逐渐被对享乐和奉承的沉迷所侵蚀。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安禄山，眼神复杂。一方面，是军法如山的威严；另一方面，这个来自营州的胡人，总能用他那独特的、带着异域口音的恭维，搔到自己内心最痒处。

“张卿，依你看，该当如何？”玄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目光投向了宰相之一，须发皆白、神情刚正的张九龄。

张九龄出列，手持玉笏，声如洪钟：“陛下，军国大事，首重军法。安禄山轻敌冒进，致使王师受挫，数千将士埋骨他乡，此乃大罪。若不严惩，何以正军纪，何以慰亡魂？臣以为，当斩！以儆效尤！”

“当斩”二字，掷地有声，殿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安禄山的身躯剧烈地一颤，头埋得更低，肩膀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看去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玄宗眉头微蹙，张九龄的刚直他是知道的，但这番话未免太不给他留情面。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另一侧垂手而立的宰相——中书令，李林甫。

李林甫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显得文雅。他身形瘦长，面容清癯，唇边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与张九龄的锋芒毕露不同，李林甫整个人就像一团温润的暖玉，让人看不透深浅。

察觉到天子的目光，李林甫微微躬身，却并不急于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安禄山那肥硕的背影，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在评估一头野猪的价值与危险。

玄宗有些不耐了：“李卿，你的意思呢？”

李林甫这才慢悠悠地出列，先是对着玄宗深深一揖，继而转向张九龄，微微颔首，那笑容依旧温和：“张相所言，乃是国之正论，军之典范，林甫深为赞同。”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谁都知道，李林甫与张九龄政见不合，势同水火。今日他竟会附和张九龄？就连张九龄自己，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安禄山的心，则瞬间沉入了谷底。他本以为，素来与张九龄作对的李林甫，会是自己的一线生机。

然而，李林甫话锋一转，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不过……林甫亦有一愚见，请陛下圣裁。”

玄宗“哦？”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陛下，”李林甫的目光转向龙椅，声音里充满了诚挚，“安禄山此败，罪固当诛。然，张相看到的是法，而林甫看到的，是人。”

他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继续道：“安禄山一介胡人，蒙陛下天恩，擢为将帅。其人虽粗鄙，却也知晓忠勇。此次兵败，非不力战，实乃轻敌所致。此等蛮夷之将，有勇无谋，本是常态。杀一安禄山易，但寒了天下归附之心，难矣！东北边境，奚人、契丹虎视眈眈，正需安禄山这等悍不畏死之将为其屏障。若斩之，谁人能替？新将上任，不熟边情，倘若再有差池，其损失，恐怕远非今日可比。”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句句都敲在玄宗的心坎上。他最看重的，便是“天可汗”的威名，最担忧的，便是边境不稳。

张九龄立刻反驳：“李相此言差矣！正是因为边境重要，才更需以军法立威！今日赦免安禄山，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冒进之将！届时，边防岂不糜烂？”

李林甫微微一笑，并不与他争辩，而是转身，走到了安禄山面前。他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安将军，抬起头来，看着陛下。”

安禄山茫然地抬起头，满脸的汗水与泪水糊在一起，样子狼狈不堪。

李林甫的声音陡然提高，响彻大殿：“陛下请看！此人眼中，有恐惧，有悔恨，但更有不甘！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再无机会为陛下效死！这等忠心，陛下难道忍心一刀斩之吗？”

说着，他竟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亲手为安禄山擦拭脸上的污迹。这个动作，充满了安抚与怜悯，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堂堂中书令，竟对一个待斩的败将如此屈尊！

安禄山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魂飞魄散，他感受着那丝帕上淡淡的熏香和李林甫指尖的冰凉，一股暖流与寒意同时涌上心头。他“哇”的一声，竟如孩童般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胡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嘶喊：“陛下！奴才……奴才不是人！奴才对不起陛下！奴才愿为陛下的牛马，生生世世，守卫大唐边疆！求陛下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奴才的命，是陛下的！”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他那硕大的头颅，一下又一下地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血迹很快就染红了他的额头。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彻底击溃了玄宗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看到了一个忠心耿耿、悔过自新的“孩子”，而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将军。

“够了，够了！”玄宗从龙椅上站起，快步走下台阶，亲自扶起安禄山，叹息道：“爱卿何至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朕岂会因一次小挫，便折我一员大将？起来，快起来！”

张九龄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看到玄宗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将满腔的谏言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林甫站在一旁，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精光。

他救下了安禄山，在所有人看来，他是在包庇、在拉拢，是在为自己培植党羽。

然而，无人知晓，就在方才，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安禄山那因恐惧而冰凉的皮肤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这头三百多斤的肥壮“野猪”，在那一瞬间的感激涕零之下，隐藏着一丝一闪而逝的、被看穿后的惊惧，以及……更加深沉的杀意。

李林甫知道，张九龄说对了。

这头野兽，必须死。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张九龄那种愚蠢的方式。

第二章：蜜饯与利刃

赦免安禄山的圣旨一下，朝野哗然。张九龄一派的清流官员扼腕叹息，痛斥李林甫以私心乱国法，而依附于李林甫的官员则弹冠相庆，称颂李相爱才如命，有容人之量。

安禄山被暂夺兵权，留京待罪。名为待罪，实则成了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每日穿梭于各大权贵府邸，散尽金银，结交党羽。而他去得最勤的，便是中书令李林甫的府邸。

李府，后花园。

春意正浓，一树梨花开得如雪如云。李林甫坐在石桌旁，亲手烹着一壶新茶。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不是在处理繁杂的国事，而是在描摹一幅工笔画。

安禄山就坐在他对面，巨大的身躯挤在一张小小的石凳上，显得有些滑稽。他局促不安，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先生夸奖的学童。

“尝尝，”李林甫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他面前，“今年的蒙顶甘露，陛下所赐。”

安禄山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也顾不得烫，一口就灌了下去。咂了咂嘴，憨笑着说：“好茶！好茶！奴才这粗人，喝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得比马奶好喝！”

李林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喜欢就好。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束。在长安还习惯吗？”

“托相爷的福，都好，都好。”安禄山连忙点头，“就是……就是心里头慌得很。陛下虽然赦了奴才的死罪，但这兵权……”

李林甫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他厚厚的脂肪，直抵内心。“兵权的事，急不得。你这次败得太惨，总得让朝中的言官们消消气。张相那里，可不是好说话的。”

提到张九龄，安禄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嘴上却愤愤不平地说：“那老匹夫，非要置奴才于死地！奴才一心为国，他却说奴才有反相！天大的冤枉！”

“冤枉？”李林甫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我倒觉得，张相看人，一向很准。”

安禄山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的肥肉都抽搐了一下。他强作镇定，嘿嘿干笑道：“相爷说笑了，奴才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若有二心，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林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那温和的目光，此刻却像两把无形的锥子，扎得安禄山坐立难安。冷汗，又一次从他额头渗出。他感觉自己在这位清瘦的宰相面前，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犯，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就在安禄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李林甫忽然又笑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错觉。

“看把你吓的，”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碟蜜饯，“来，吃这个。这是西域进贡的蜜渍杏干，甜得很。”

他亲手捏起一颗，递到安禄山嘴边。

这个动作，比上次在大殿上用丝帕擦脸，更加亲昵，也更加……诡异。

安禄山浑身一僵。他看着那颗晶莹剔透、裹着糖霜的杏干，仿佛看到的不是食物，而是一颗毒药。他能感觉到李林甫那冰凉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嘴唇。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攫住了他。他知道，自己必须吃下去。

他张开嘴，像一头被驯服的熊，将那颗杏干含进嘴里。

极度的甜腻瞬间在口腔中化开，甜得发苦，甜得让他恶心。

“甜吗？”李林甫收回手，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甜……甜……”安禄山含糊不清地回答，他甚至不敢咀嚼，只想快点把它吞下去。

李林甫点点头，满意地说：“这就对了。做人呢，就要像这蜜饯一样，嘴巴甜，才能讨人喜欢。陛下喜欢嘴甜的臣子，我也喜欢。”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可若是有人，嘴上甜如蜜，心里藏着刀，那我……可就不喜欢了。”

安禄山“咕咚”一声，将那颗杏干囫囵吞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李林甫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说道：“你在平卢，私下招募的八千曳落河（胡人亲兵），衣甲精良，待遇优厚，只听你一人号令，连幽州节度使都指挥不动。这事，张九龄不知道，但，我知道。”

安禄山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曳落河是他的心头肉，是他最核心的武力，是他将来起事的本钱！他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李林甫远在长安，如何能知晓？

“你与契丹首领暗通款曲，上次兵败，名为冒进，实则是故意纵敌，好向朝廷夸大敌情，索要更多兵马钱粮。这事，张九龄只是怀疑，但，我确定。”

“你……”安禄山惊骇欲绝，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带动桌椅一阵晃动。他想咆哮，想否认，但看着李林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坐下。”李林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安禄山双腿一软，又重重地坐了回去，石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安禄山，”李林甫终于不再掩饰他目光中的锋芒，那是一种毒蛇般的冰冷和锐利，“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之间，就不用说废话了。你的那点心思，在我眼里，如同掌上观纹，一清二楚。”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淡淡道：“我在陛下面前保下你的命，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也不是想拉拢你。而是因为，你这头养在边境的猛兽，还有用。但前提是，链子必须攥在我的手里。”

“你这条命，是我给的。我能给你，也随时能拿回来。”

“从今天起，忘了你的曳落河，忘了你的小算盘。在长安，你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当一条会摇尾巴的狗。什么时候我让你咬人，你才能张嘴。明白了吗？”

李林甫的声音始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入安禄山最脆弱的要害。

安禄山大汗淋漓，浑身瘫软。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张九龄是挡在路上的雄狮，虽然可怕，但看得见，躲得开。而李林甫，是藏在暗影里的毒蝎，当你感觉到他的时候，毒刺已经注入了你的身体。

他从石凳上滑落，再一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没有丝毫的表演成分。

“奴才……奴才……明白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李林甫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的模样。他站起身，走到那株梨花树下，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递给安禄山。

“拿去吧。回府告诉你那些出谋划策的幕僚，就说，这是我送的。”

安禄山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枝梨花。花瓣洁白如雪，带着春日的芬芳。但在他眼中，这哪里是花，分明是一柄悬在自己头顶的，无形的利刃。

第三章：无声的罗网

安禄山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府邸。

一进门，他的心腹谋士，也是他一手提拔的副将史思明，便急切地迎了上来。

“将军，如何？李相可有松口，归还兵权？”史思明眼露精光，他比安禄山更加瘦削，也更加阴沉。

安禄山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那枝梨花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倒在胡床上，粗重地喘着气。他那三百多斤的身体，此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将军？”史思明察觉到不对，捡起那枝被摔得有些零落的梨花，疑惑地问，“这是……”

“李林甫送的。”安禄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惧和暴戾。

“他……他都知道了。”安禄山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野兽的呜咽，“我们的事，他全都知道了！曳落河，勾结契丹……他一清二楚！”

“什么？！”史思明大惊失色，手中的梨花“啪”地掉在地上。“这……这怎么可能！我们在范阳的布置，天衣无缝，他一个在京城的文官，如何得知？”

“我不知道！”安禄山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上好的楠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我只知道，在他面前，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没穿衣服的娃子！他那双眼睛，能把人的心肝都挖出来看！”

他将李林甫在后花园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每说一句，史思明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当安禄山说到“链子必须攥在我手里”时，史思明已经吓得浑身冰凉。

“完了……”史思明喃喃自语，“此人……此人是魔鬼！他救我们，根本不是好心，他是要将我们当成他手里的刀，不，是当成他养的狗！”

“狗？”安禄山发出一阵怪笑，笑声中充满了屈辱和疯狂，“他甚至让我学着蜜饯，嘴巴要甜！甜！”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巨大的身躯让地板都在呻吟。

“不行！绝对不行！”他停下脚步，眼中凶光毕露，“我安禄山岂能受此大辱！与其当他的狗，不如反了！他不是知道了吗？索性就让他看看，我这头猛兽，是不是他一条纸链子就能拴住的！”

“不可！”史思明惊叫一声，死死拉住他，“将军，万万不可冲动！此时起事，与自寻死路何异？京城禁军数十万，我们这点人手，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李林甫既然敢当面点破，就说明他已有万全的准备，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安禄山一把甩开他，咆哮道：“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任他摆布？我安禄山从一个偷羊的小贼，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摇尾乞怜！”

“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史思明苦苦劝道，“李林甫要的是控制，不是我们的命。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反抗，是顺从！是比以前更彻底地顺从！让他相信，我们已经被他彻底驯服了。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回到范阳，回到我们自己的地盘！到了那里，天高皇帝远，才是我们图谋大事的时候！”

“顺从？”安禄山双目赤红，“你要我像条狗一样，对他摇尾巴？”

“对！”史思明一字一顿地说道，“不仅要摇尾巴，还要摇得比谁都欢！将军你不是擅长此道吗？在陛下面前，你连‘皇爸爸’都叫得出口。对李林甫，又何妨再卑躬屈膝一次？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之辱，是为了他日的万乘之尊！”

“万乘之尊……”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安禄山。他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冷的算计。

是啊，史思明说得对。硬碰硬，是找死。李林甫这个老狐狸，既然敢摊牌，就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蛰伏。

他缓缓坐下，捡起地上那枝残破的梨花，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好，好一个能屈能伸。”他喃喃道，“思明，你说的对。不就是当狗吗？我当！我要当全天下最会讨好主人的狗！”

与此同时，李林甫府中。

书房内，烛火通明。李林甫正伏在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他的心腹，户部侍郎吉温，侍立一旁，轻声汇报着什么。

“……相爷，安禄山回府后，大发雷霆，砸了桌子。据我们安插在府中的人说，他一度叫嚣着要谋反。”

李林甫手中的毛笔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吉温继续道：“不过，很快被他的谋士史思明劝住了。两人密谈了许久，之后安禄山便平静了下来。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出来后，抱着相爷您送的那枝梨花，笑了很久，笑得人心里发毛。”

李林甫终于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烛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会笑，就说明他想通了。会叫嚣，说明他还有野心。这就够了。”李林甫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一头没了野心的猛兽，也就没了价值。我需要的，正是一头既有野心，又懂得恐惧的猛兽。”

他从一旁拿起几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给吉温。

“这几份东西，你拿去。一份，是奏请陛下，恢复安禄山平卢讨击使之职，并加封他为范阳节度使。就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总留京中，恐边事有变。”

吉温大惊：“相爷，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李林甫冷笑一声：“不放他回去，他如何替我们咬人？张九龄不是一直想在河北道安插他的人吗？我偏要把这块最肥的地盘，交给安禄山。我要让安禄山，成为张九龄喉咙里的一根刺！”

“第二份，”他继续道，“是关于河北道各州府的钱粮、军械调拨的条陈。你看，我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后勤补给线，全部重新规划。粮草从中枢直运，绕过地方州府；军械更新，必须以旧换新，数量严格登记在册。所有账目，每半年，由户部派专人核查。”

吉温看着文书上那犬牙交错、互相掣肘的补给路线图，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后勤规划，这分明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安禄山在范阳，一兵一卒的动向，一钱一粮的消耗，都将牢牢掌握在朝廷——不，是掌握在李林甫的手中。

“第三份，”李林甫的眼中闪着寒光，“是提拔朔方节度使王忠嗣部将郭子仪，为河北道行军司马，兼管监军之职。此人出身将门，忠勇可靠，最是看不惯安禄山这等边将的骄横跋扈。把他放在安禄山身边，就像是在狼窝里放了一只猎犬。”

吉温这才恍然大悟，额头渗出冷汗。

一放，一收，再加一监视。三道文书，环环相扣，将安禄山这头猛虎，牢牢地锁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他给了安禄山梦寐以求的地盘和兵权，却也同时给他套上了最严密的枷锁。

“相爷深谋远虑，下官……拜服！”吉温由衷地躬身行礼。

李林甫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笔，淡淡道：“去办吧。记住，对付野兽，光有笼子和链子是不够的。你得让它觉得，笼子外面，比里面更危险。”

他的目光，幽幽地望向了窗外深沉的夜色。在那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安禄山和张九龄两派人马在河北道斗得你死我活的场景。

而他，李林甫，将是那个最高明的猎人，安坐中枢，操纵着这一切。

第四章：范阳的“忠犬”

安禄山重获兵权，并加封范阳节度使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长安朝堂激起千层浪。

张九龄在朝会之上，痛心疾首，几乎是指着玄宗的鼻子大骂，称此举无异于“养虎为患”，并再次预言“乱天下者，必此胡也”。结果，被已经对他的“危言耸听”感到厌烦的玄宗，以“非毁大臣”为由，斥责了一番。

不久，张九龄便被李林甫抓到由头，罢去相职，贬为荆州长史。一代名相，就此黯然退出了政治中枢。

临行前，张九龄的一些门生故旧为他送行，席间，众人仍在痛骂李林甫与安禄山狼狈为奸。张九龄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众人说：“李林甫之心，深不可测。他用安禄山，绝非我等所想那般简单。此人是在下一盘大棋，我等……皆是棋子而已。只是不知，他这步棋，最终会将大唐引向何方。”

送走了张九龄这块最大的绊脚石，李林甫的权势达到了顶峰，真正做到了“权倾朝野”。

而我们的主角，安禄山，则带着皇帝的恩宠和李林甫的“期许”，风风光光地返回了范阳。

回到自己阔别已久的老巢，安禄山仿佛龙归大海，虎入深山。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心腹将领和幕僚，大宴三日。

酒宴之上，众人纷纷恭贺将军因祸得福，不但没事，反而官升一级，手握三镇重兵（平卢、范阳、河东），成为大唐北方边境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然而，安禄山却一反常态，没有丝毫得意之色。他喝着闷酒，脸色阴沉。

直到第三日，酒宴将散，他才屏退左右，只留下史思明等寥寥数人。

“都看到了吧？”安禄山将李林甫那三道文书的抄本，扔在众人面前，“这就是李相爷，送给我的‘贺礼’！”

众人传阅着文书，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一个将领怒道：“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的钱粮脖子都卡死了！这还让我们怎么扩军备战？”

另一个幕僚忧心忡忡：“这个新来的行军司马郭子仪，是王忠嗣的人，王忠嗣和李相可不对付。把他安插进来，分明就是来监视我们的！”

史思明看得最是透彻，他长叹一声：“各位，我们都小看李林甫了。他这是给了将军一个金饭碗，但饭碗的把子，却牢牢攥在他自己手里。我们吃的每一口饭，都得看他的脸色。”

安禄山冷哼一声，眼中却不见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从今天起，你们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压低了声音：“李林甫要我当狗，我就当一条最听话的狗。他要我咬谁，我就咬谁。张九龄不是被贬了吗？他在河北道安插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找由头拔掉！我要让李林甫看到，我这条狗，有多好用！”

“钱粮的事，他要查，就让他查！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不仅如此，我们每年还要主动从军费里省出一笔钱，作为‘孝敬’，送到长安，一半给陛下，一半……给李相！”

“至于那个郭子仪，”安禄山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派人给我盯紧了！他不是忠勇耿直吗？我就天天请他喝酒，给他送钱送女人！我倒要看看，他这块石头，到底有多硬！就算腐蚀不了他，也要让他抓不到我们任何把柄！”

接下来的几年，范阳发生了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变化。

曾经骄横跋扈的安禄山，仿佛脱胎换骨。他雷厉风行地清除了军中所有与张九龄一派有瓜葛的官员，手段酷烈，毫不留情，将河北道彻底变成了李林甫势力的延伸。

他严格按照李林甫制定的后勤制度办事，每次户部来人核查，账目都清晰无比，甚至还有盈余。每年，大笔的“孝敬”从范阳源源不断地送往长安，让玄宗和李林甫都龙颜大悦。

对待新任的监军郭子仪，安禄山更是表现出了惊人的“热情”。他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席间对郭子仪恭敬有加，口称“郭兄”，言必称颂其治军有方，为人正直。金银珠宝、美女名马，流水一样地往郭子仪府上送。

郭子仪其人，确实如李林甫所料，刚正不阿。他拒收所有贿赂，也从不与安禄山结党。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安禄山的任何问题。安禄山练兵勤勉，防务严谨，对朝廷的政令不折不扣地执行，简直就是一个“模范节度使”。

私下里，郭子仪对自己的副将道：“这安禄山，要么是真的洗心革面，要么……就是伪装得太深，其所图必然更大。我们绝不可掉以轻心。”

而在长安，李林甫听着吉温从范阳传回的一桩桩汇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相爷，这安禄山，看来是真的被您驯服了。”吉温谄媚地说。

李林甫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幽幽说道：“不，他不是被驯服了。他是在磨自己的牙齿和爪子。他现在有多顺从，他心里的恨，就有多深。”

“那……我们为何还如此纵容他？”

“因为，在咬死我之前，他得先替我咬死所有的敌人。”李林甫的目光变得深邃，“而且，链子还在我手里。只要我不死，他就永远只是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放下茶杯，轻声道：“告诉郭子仪，让他继续盯着。别看安禄山送了什么，要看他没送什么。别听安禄山说了什么，要听他没说什么。这头野猪，聪明得很，他把所有的獠牙，都藏在了肥肉底下。”

第五章：致命的错觉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了十余年。

十余年间，大唐的朝堂之上，李林甫一手遮天，再无敌手。他罢黜了所有与自己政见不合的“清流”，将朝廷上下都换成了自己的党羽。整个帝国，仿佛都成了他李氏的天下。

而远在范阳的安禄山，则将一个“忠臣”的角色，扮演到了极致。

他变得越来越胖，体重早已超过三百斤，走起路来都需要两个人搀扶。每次入京朝圣，他都表现得愚钝不堪，丑态百出。他拜见玄宗，不行君臣之礼，却先拜一旁的皇太子，玄宗问他为何，他憨笑着回答：“奴才是胡人，胡人的规矩是先拜爹，后拜娘。太子是陛下的儿子，所以先拜太子。”

这种近乎无赖的奉承，让玄宗龙颜大悦，觉得他真是个没心机的“忠厚胡儿”。

他甚至认了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杨贵妃为“干娘”，每次都跪地叩拜，引得后宫笑声一片。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会耍宝的宠物，一个可以随意戏耍的胖子。

然而，在这副憨态可掬的皮囊之下，安禄山的力量却在疯狂地膨胀。

李林甫为了让他牵制北方的其他节度使，默许他不断扩张军队。曳落河从八千人，扩充到数万，装备之精良，远超朝廷禁军。他以各种名目，招降纳叛，手下聚集了史思明、蔡希德、牛廷玠等一大批能征善战的胡汉将领。他名义上是三镇节度使，实际上控制的兵力，已经占到了大唐边军总数的近三分之一。

他依旧每年向长安输送大量的金钱，但私下里，他在范阳囤积的粮草、兵甲，早已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那张由李林甫亲手编织的、控制后勤的“大网”，也在这十几年间，被安禄山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地蛀空了。他收买了户部的官员，贿赂了运输线的将领，账本依旧漂亮，但实际的物资流向，早已被他篡改。

至于郭子仪，他虽然兢兢业业地监视着，但安禄山做得实在太天衣无缝。他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况且，随着李林甫权势日盛，朝中正直之臣越来越少，郭子仪的数次隐晦示警，都石沉大海，甚至还为他招来了“嫉妒同僚”的弹劾。渐渐地，他也只能徒呼奈何。

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安禄山，这头曾经的猛兽，已经被彻底驯化，变成了一只人畜无害的肥猫。

唯一没有这种错觉的，是李林甫。

此时的李林甫，也已经垂垂老矣。多年的权谋争斗，耗尽了他的心血。他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咳嗽着，看着范阳送来的最新密报，眼中是深深的忧虑。

密报上写着：安禄山在范阳城北，秘密修建了一座雄武城，内藏甲胄数万，粮草可供十万大军支用三年。

“他终于……要忍不住了。”李林甫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一旁的吉温，如今已是御史大夫，权势熏天。他不以为然地说：“相爷，何必忧虑。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只要您还在一日，他就不敢动。他那条命，可是您给的。”

“你不懂。”李林甫摇了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能镇住他，不是因为恩，是因为威。是因为我手里攥着他的命脉，是因为我比他更狠，更毒。可如今……我老了，我快要死了。”

他的目光，望向了皇宫的方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我死之后，谁能替我，看住这头野兽？”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杨国忠。杨贵妃的堂兄，一个靠着裙带关系爬上高位，贪婪而愚蠢的市井无赖。玄宗近来对他宠信有加，隐隐有让他接替自己位置的意思。

一想到此人，李林甫的心就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杨国忠了。那是个只看得到眼前利益，没有任何政治手腕和远见的蠢货。把大唐和安禄山这条链子，交到这种人手里，无异于让一个三岁孩童去驯服一头成年的猛虎。

“不行……绝对不行……”李林甫挣扎着站起来，“在死之前，我必须……再给他套上一道枷锁！”

他知道，安禄山虽然羽翼已丰，但还有最后一个顾忌——他的长子安庆宗，还留在长安，娶了宗室之女，名为荣宠，实为人质。这是他当年亲手布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只要安庆宗在，安禄山就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李林甫也知道，这道保险，正在变得越来越不保险。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安禄山近来，似乎更偏爱他另一个儿子，安庆绪。

他必须做点什么，彻底打掉安禄山最后一丝侥幸。

他铺开纸，提起笔，颤抖的手，开始书写一份奏折。这份奏折，不是弹劾，不是示警。

而是一份，请封的奏折。

他要奏请陛下，加封安禄山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地位仅在皇太子之下。同时，为了彰显皇恩浩荡，将安禄山在京的家眷，包括其子安庆宗，全部送往范阳，以示“君臣一家，再无猜疑”。

吉温看到奏折的内容，吓得魂飞魄散：“相爷！您疯了？！这……这是把最后的人质都送回去了啊！这等于是在告诉安禄山，你可以反了！”

李林甫抬起头，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而决绝的笑容。

“不，”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这是在逼他，现在就反！”

他看着惊骇万分的吉温，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我活着，他反，我尚有七成把握，能将他摁死在范阳！郭子仪、王忠嗣尚在，朝中大军尚可一战！可若等我死了，杨国忠那个蠢货上台，再去激怒他……届时，就是十死无生之局！”

“我李林甫，一生与人斗，与天斗，从未输过。我绝不能，在我死后，输给安禄山这头我亲手养大的畜生！”

“这，是我与他之间，最后的赌局！”

这份奏折，凝聚了李林甫一生的权谋与心血，是他为大唐帝国，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险恶的一道保险。

然而，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也低估了命运的无常。

就在这份奏折即将送出府门的那一刻，李林甫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他终究，没能等到这场最后的豪赌。

李林甫死了。

消息传到范阳，安禄山正在与众将饮宴。他听完信使的汇报，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狂笑。他笑着，跳着，三百多斤的肥肉疯狂抖动，最后笑出了眼泪。他一把推开身边的舞姬，抓起酒坛，将烈酒从头顶浇下，仰天长啸：

“老贼！你死了！你终于死了！哈哈哈！这天底下，再无人能束我手脚！”

他狂笑不止，状若疯魔。

史思明等人也面露狂喜。然而，史思明毕竟多一分心机，他凑上前，低声提醒道：“将军，李林甫虽死，但杨国忠新任右相，此人对将军您……”

安禄山猛地止住笑，一把揪住史思明的衣领，双目赤红，那张憨厚的胖脸因为极致的兴奋和狰狞而扭曲，他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冰冷刺骨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杨国忠？一个蠢货而已。真正的敌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松开手，缓缓举起酒杯，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喧嚣，仿佛看到了十九年前，那个在后花园里，喂他吃蜜饯的清瘦身影。

“十九年……整整十九年！他用几道破文书，把我当猴耍了十九年！”他突然将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传我将令！”安禄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暴戾，“三军备战！祭旗！清君侧，诛国贼杨国忠！”

史思明浑身一震，旋即大喜：“将军英明！”

安禄山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而复杂的表情，他看着长安的方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你错了。”

“我不是要诛杨国忠。”

“我是要告诉那个死在病榻上的老鬼……他赢了。他十九年前就赢了。他算准了我一定会反，算准了我会等到他死，算准了杨国忠是个废物……他甚至，连我起兵的借口，都替我想好了。”

第六章：死神的棋局

史思明被安禄山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头雾水。

“将军……您这是何意？李林甫已经死了，他如何能赢？”

安禄山没有理会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了这十九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大殿上那块救命的丝帕，到后花园里那颗甜到发苦的蜜饯；从那三道看似恩宠、实则枷锁的文书，到十几年如一日被监视、被控制的屈辱。他曾经以为，自己靠着惊人的演技和耐心，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李林甫。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在猫爪下偷生的老鼠，只要等到猫老死了，他就能冲出牢笼，咬断一切束缚。

直到刚才，在听到李林甫死讯的那一刻，极致的狂喜之后，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终于想通了。

李林甫不是猫，他是那个设下捕鼠夹的猎人。而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只被精准计算了所有行动路线的老鼠。

李林甫早就知道他会反。

不是怀疑，是确定。

从十九年前，在殿前看到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杀意时，李林甫就知道了。

但他没有杀他。因为在李林甫的棋盘上，活着的安禄山，比死了的安禄山，更有价值。他需要一头猛兽，去撕咬他在朝堂上的政敌，去巩固北方的边防，去震慑那些同样心怀鬼胎的节度使。

于是，他精心设计了一个笼子。这个笼子，不是用铁条做的，而是用“恩宠”、“权位”、“金钱”这些更诱人的东西编织而成。他给了安禄山想要的一切，地盘、军队、荣耀，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笼z子里。

然后，他用后勤、监军、人质这三条链子，将他牢牢锁住。

这十九年来，安禄山自以为在与李林甫斗智斗勇，在不断地挣脱束缚。他收买官员，篡改账本，扩充私军……他以为自己的小动作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他才明白，李林甫对这一切，恐怕都了如指掌。他之所以不动声色，甚至默许，是因为这些“小动作”本身，就是喂养他这头猛兽的饲料。一头不吃不喝、安分守己的野兽，是没有力气咬人的。李林甫需要他保持野性，保持贪婪，保持力量。

他所有的“成功”，都建立在李林甫的“允许”之上。

而李林甫唯一在等的，就是他自己的死亡。

这听起来荒谬，但安禄山此刻却无比确信。李林甫太了解人性了，他了解玄宗的昏聩，了解朝臣的贪婪，更了解他安禄山的野心和仇恨。他知道，只要自己活着一天，安禄山就不敢动。因为安禄山怕他，怕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怕他那些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

但他同样知道，自己死后，新上位的杨国忠是个草包。一个草包，是绝对控制不住一头积攒了十九年怨气的猛虎的。不仅控制不住，杨国忠的愚蠢和傲慢，还会成为点燃这堆干柴的最好火星。

所以，李林甫的整个棋局，从十九年前就已经布好，并且将他自己的死亡，也算作了其中最关键的一步。

他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赌在他死后、天下大乱之前，朝中还有能收拾残局的力量。他赌郭子仪、李光弼这些被他刻意安插在安禄山身边的将领，能够成为阻挡叛军的砥柱。

他甚至，连安禄山起兵的“剧本”都写好了。

“清君侧，诛国贼杨国忠”。

多么完美，多么大义凛然的借口！天下人都会以为，是杨国忠把忠心耿耿的安禄山逼反了。谁会想到，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十九年前，那个清瘦宰相冰冷的算计？

安禄山想到这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赢了吗？他马上就要起兵，挥师南下，整个大唐的江山仿佛都唾手可得。

可他又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人生，他的野心，他的仇恨，他所有的挣扎和谋划，都只是在李林甫写好的剧本里，扮演一个被设定好的角色。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那个已经躺进棺材里的老鬼，用死亡，完成了对他最彻底的嘲讽。

“将军？将军！”史思明的呼唤，将安禄山从魔怔中拉了回来。

安禄山看着眼前一张张兴奋而贪婪的脸，他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论这是不是李林甫的棋局，他都已经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丝诡异的“敬佩”的复杂情绪。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凶狠，“我们不是叛军，我们是义军！是奉了太上皇（指早已不问政事的玄宗）的密诏，前去铲除奸佞杨国忠的！将士们，随我南下，入主长安，封侯拜相，就在今日！”

“吼！”

范阳城内，群情激昂，杀气冲天。

十五万大军，以“忧国之危，清君侧”为名，浩浩荡荡，向着中原，席卷而来。

安禄山身披金甲，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范阳高大的城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亲手拉开一场天下大乱的序幕。

而这场大乱的真正导演，那个名叫李林甫的男人，已经含笑九泉。

第七章：摧枯拉朽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于范阳起兵。

消息传到长安，已是六日之后。

大明宫内，玄宗李隆基接到奏报，第一反应竟是难以置信。他看着奏报上那一个个刺眼的字，反复问着信使：“安禄山反了？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前几日还派人送来西域的舞姬，说要为朕分忧解劳，他怎么会反？”

直到杨国忠在一旁哭诉，说安禄山早就对他心怀不满，此次起兵就是冲着他来的，玄宗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这个肥胡，枉朕如此信他！”玄宗气得脸色发白，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朝堂之上，一片混乱。曾经被李林甫压制得死气沉沉的朝臣们，此刻像一群无头的苍蝇。他们已经太久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承平已久的帝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显得如此脆弱和无能。

玄宗下令，命安西节度使封常清、高仙芝紧急奔赴洛阳，招募新兵，布设防线。同时，急诏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从侧翼出兵，攻击叛军后方。

这道命令，恰恰印证了李林甫当年的布局。郭子仪和李光弼，这两枚被他提前埋下的钉子，终于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作用了。

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

安禄山的叛军，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河北。

他手下的十五万大军，多是久经战阵的胡人精锐，常年与奚人、契丹作战，战斗力远非内地承平已久的州府兵可比。而安禄山经营范阳十几年，粮草充足，准备周密，大军南下，势如破竹。

河北各地的郡县，几乎是望风而降。许多地方官吏，本就是安禄山早年安插的党羽，此刻纷纷开城投降，为叛军提供补给。

仅仅一个月，叛军就渡过黄河，兵锋直指东都洛阳。

仓促之间被派往洛阳的封常清、高仙芝，都是大唐名将，曾威震西域。但他们手中，尽是些临时招募的市井之徒，未经训练，毫无战心。面对如狼似虎的叛军，一触即溃。

十二月，洛阳陷落。封常清、高仙芝退守潼关，结果却被监军宦官边令诚诬陷“克扣军饷，动摇军心”，双双被玄宗下令斩杀。

自毁长城！

消息传来，举国震动。

远在朔方，已经率军出征，准备与李光弼合击叛军的郭子仪，听到这个消息，气得一拳砸在地图上。

“糊涂！陛下糊涂啊！”他老泪纵横，“高、封二将，皆是国之栋梁，临阵斩将，军心必乱！潼关危矣！长安危矣！”

他的副将，一个年轻的将领，愤愤不平地说道：“都怪那李林甫！若不是他当年包庇安禄山，养虎为患，何至于有今日之祸！此等奸贼，死有余辜！”

郭子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他没有反驳，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李林甫……是奸贼不假。”他缓缓说道，“可他也是这朝堂之上，唯一一个真正懂得安禄山的人。他若不死，安禄山绝不敢反。就算反了，也绝不会如此顺利。”

他指着地图上叛军的进军路线，声音沉重：“你们看，安禄山所过之处，河北郡县为何纷纷投降？那些太守、县令，许多都是当年李林甫为了排挤异己，提拔上来的庸碌之辈，或是本就与安禄山暗通款曲之人。李林甫为了权斗，亲手蛀空了河北的根基。这是他种下的恶果。”

“但你们再看，我朔方军，与李光弼的河东军，为何能迅速出动，对叛军后方形成威胁？这朔方与河东的兵制、后勤，都是当年李林甫亲手改定，就是为了防备范阳！他一边喂肥了安禄山，一边又在我们脖子上系了铃铛。他就像一个养蛊人，把所有毒虫都放在一个罐子里，让我们互相撕咬，互相牵制。”

“如今，他死了。罐子破了。最毒的那只蛊虫，冲了出来。而我们这些小一些的毒虫，就成了阻挡它的最后一道屏障。”

郭子仪的话，让在场的将领们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看待李林甫和这场叛乱。

“大帅，”年轻的副将迟疑地问，“那依您看，李林甫……究竟是忠是奸？”

郭子仪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历史，哪有那么简单的忠奸善恶。他于国，有罪；于社稷，亦有过。但在对付安禄山这件事上，他用的是最毒的药，却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药。只可惜，他没能亲手收场，而接手他药方的人，却是个连药材都认不全的庸医。”

他口中的庸医，自然是指杨国忠。

此时的杨国忠，在潼关失守、高仙芝等人被杀后，非但没有吸取教训，反而因为嫉妒新任潼关守将哥舒翰的威望，不断在玄宗面前进谗言，催促哥舒翰出关迎战。

哥舒翰是当世名将，深知潼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坚守不出，等待郭子仪、李光弼在河北搅乱叛军后方，叛军粮草不济，自然会退。

但玄宗的耐心，早已被战败的消息消磨殆尽。在杨国忠的怂恿下，他一日数道金牌，严令哥舒翰出战。

哥舒翰被逼无奈，抚膺大哭，最终只得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关决战。

结果，在灵宝西原，唐军中了叛军埋伏，全军覆没。哥舒翰本人，也被部将俘虏，献给了安禄山。

潼关，这座长安最后的门户，不战而开。

大唐的国都，就此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叛军的铁蹄之下。

第八章：帝王的末路

潼关失守的消息，如同一道催命符，传回了长安。

那一夜，繁华了一百多年的帝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王公贵戚们收拾金银细软，仓皇出逃；平民百姓则拖家带口，哭喊着涌向城门，城中一片混乱。

皇宫之内，玄宗李隆基终于从他的天朝迷梦中惊醒。他召集百官，商议对策。杨国忠主张逃往他的势力范围——四川。

“陛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只要我们进入蜀地，凭借天险，叛军绝难攻入。待日后郭子仪等大将平定叛乱，我们再还都长安不迟。”

玄宗已经六神无主，听杨国忠说得似乎有理，便同意了。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凌晨。

天还未亮，玄宗带着杨贵妃、皇子公主、杨国忠兄妹以及少数禁军，在一片混乱中，悄悄地逃离了长安。

他们一路向西，狼狈不堪。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禁军将士们又饥又渴，怨声载道。他们将所有的怨气，都归结到了杨国忠和杨贵妃身上。

行至马嵬坡，早已忍无可忍的禁军，在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带领下，发动了哗变。

他们先是乱刀砍死了罪魁祸首杨国忠，又包围了玄宗所在的驿站，高呼：“国贼已诛，贵妃尚在，请陛下为天下计，割爱正法！”

士兵们的吼声，如同一阵阵惊雷，敲打着玄宗那颗苍老而破碎的心。

他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对他无比忠诚的士兵，如今却个个双目赤红，手持利刃，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局面的所有控制。

他试图安抚，试图讲道理，但哗变的禁军根本不听。他们只要杨贵妃死。

驿站之内，梨花带雨的杨贵妃跪在玄宗面前，哭诉道：“陛下，妾何罪之有？求陛下救妾一命！”

玄宗老泪纵横，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心如刀割。他想起了与她在一起的种种美好，想起了她为他跳的霓裳羽衣舞，想起了他们在长生殿许下的誓言。

可驿站外，是震天的杀声。

他知道，若不交出杨贵妃，他自己，连同所有的皇子公主，都会被愤怒的士兵撕成碎片。

最终，在宦官高力士的含泪劝说下，玄宗闭上了眼睛，无力地挥了挥手。

“赐……赐她……白绫三尺。”

一代绝世美人，香消玉殒于马嵬坡的佛堂之下。

处理完这一切，玄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一夜白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继续西行，进入了蜀地，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

而皇太子李亨，则在马嵬坡与玄宗分道扬镳，北上灵武，在郭子仪等大将的拥立下，登基为帝，是为唐肃宗。

大唐，出现了两位皇帝。一个在蜀地苟延残喘，一个在西北收拾旧河山。

玄宗的帝王之路，以一种极其屈辱和悲惨的方式，走到了尽头。

他坐在成都的皇宫里，每日里对着杨贵妃的画像发呆。他或许会时常想起安禄山，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憨态可掬、口称“皇爸爸”的肥胡。他或许会后悔，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听从张九龄的谏言。

但更多的时候，他可能会想起另一个名字——李林甫。

他也许会恨李林甫的专权，恨他蒙蔽自己。但他内心深处，或许也会有一丝无人知晓的念头：如果李林甫还活着，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如果那个总是挂着温和微笑，手段却比毒蛇还狠的宰相还在，他绝不会让杨国忠那种蠢货上台，绝不会让哥舒翰出关送死，绝不会让自己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李林甫用十九年的时间，为他编织了一个虚假但安稳的盛世幻梦。而当李林甫死后，这个幻梦，瞬间就破碎了。

他这个天子，就像一个被李林甫宠坏的孩子。当那个严厉而能干的“管家”死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掌管这个庞大的家业。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第九章：残阳如血

安史之乱，持续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是中原大地的浩劫。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曾经繁华鼎盛的大唐，被打得满目疮痍，国力一落千丈，从此由盛转衰。

安禄山并没有笑到最后。

他攻入长安后，沉迷于酒色，日益暴虐。他因为宠爱幼子，意图废长立幼，结果被他的长子安庆绪，联手他的心腹宦官李猪儿，刺杀在了病榻之上。

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最终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安庆绪继位后，能力不足，很快又被安禄山的部将史思明所杀。史思明自立为帝，继续与唐军作战。

而史思明，最终也重蹈了安禄山的覆辙，被自己的儿子史朝义所杀。

安、史两家，父子相残，仿佛一个恶毒的诅咒。

而大唐这边，在郭子仪、李光弼等一代名将的浴血奋战下，终于在宝应二年（公元763年），平定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叛乱。

郭子仪，这位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撑起了大唐半壁江山的宿将，在叛乱平定后，被尊为“尚父”，封汾阳郡王，享尽了人臣的最高荣耀。

然而，他的内心，却始终没有真正的平静。

这八年的血与火，让他看得太多，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