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特别大,把山沟沟盖得严严实实。她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红袄,跟在娘身后进了门。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小脸,怯生生的,像只冻僵的雀儿。娘说:“往后,这就是你的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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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就这么扎在了贫瘠的黄土里。没有花轿唢呐,只有两碗掺着野菜的糊糊,一对磕了边的粗瓷碗轻轻一碰,便是礼成。她话少,只是埋头做活,纳鞋底,缝衣裳,把清汤寡水的日子,熬出一点温吞的暖意。
后来,我参了军。走的那天清晨,露水很重。她把一个蓝布包袱塞进我怀里,里面是五双厚实的鞋垫,针脚密得像夏夜的星子。“家里有我。”她就说了这一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黑点,融进苍茫的山影里。
军营的生活是崭新的,也是坚硬的。每当夜深,摸着鞋垫上细密的纹路,心里才软下一块。信来得慢,她的字歪歪扭扭,总说一切都好,粮够吃,柴够烧。可我知道,她一个人,扛着一个家。
那年秋天,部队突然通知我,家属来探亲。我愣了半天,不敢相信。她哪来的盘缠?又怎么认得这千里迢迢的路?
见到她时,我几乎没认出来。风尘仆仆的绿皮火车,吐出一身疲惫的她。脸黑了,手糙了,可眼睛还是亮的,见到我,那光亮便漾开了,像投了石子的深潭。她只是笑,反复打量我身上的军装,说:“精神了。”
我带她去见领导。推开办公室的门,老团长抬起头,目光掠过我,落在她身上。忽然,团长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他站起身,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声音里满是惊诧:“怎么是你?”
她也愣住了,望着团长,眼眶倏地红了。原来,许多年前,团长还是侦察连长时,在一次野外任务中受了重伤,倒在山坳里。是个挖野菜的小姑娘发现了他,用瘦弱的肩膀,连背带拖,将他挪到隐蔽处,又跑了十几里山路叫人。救完人,小姑娘就悄悄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山杏”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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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姑娘,就是我的妻。那些年,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她只觉得,那是该做的事,就像春天该播种,秋天该收割一样自然。
团长用力握住她的手,喉头滚动,半晌才说:“我找了你很多年……原来你在这里。”
那一刻,我忽然全明白了。明白她为何总在夜里就着油灯认字,明白她为何咬牙也要送我出来,明白她那句“家里有我”有多沉。她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我们那个小家。她的善良,是长在骨血里的,沉默,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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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白杨树沙沙地响。我看着我的妻,这个与我吃过苦、救过人、守着岁月默默前行的女人。她不是月亮,不是诗歌,她是田埂边最韧的草,是黑夜里最稳的灯。我们不曾说过爱,可日子早已被我们过成了爱的样子。
有些根,扎在看不见的深处。有些情,静水流深。命运让我们相遇,而她,用最朴素的善良,改写了命运的笔划,让两条平凡的溪流,汇成了一片可以映照星辰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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