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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个退休女教师搭伙,她不要钱不要房,只要我答应她这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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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老王,王建国。这名字,搁二十年前,一个胡同里能找出仨,还有一个在隔壁胡同。今年六十有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是那种扔人堆里,水花都溅不起来的普通老头。老伴前年走的,闺女远嫁,一年也回不来一趟。偌大的一个两居室,白天还好,我守着我那个半死不活的小书店,听着外面车水马龙,也不觉得。可一到晚上,天一擦黑,那股子孤单就像水银,无孔不入,从门缝里,窗户缝里,一点点渗进来,直到把你整个人都泡透,泡得发凉。

我这书店,叫“闻语斋”。听着挺雅,其实就是个二手书店。开在大学城边上,本想靠着学生们的人气,挣点养老钱。结果,现在的年轻人,都抱着手机、平板,谁还看这纸质的旧书?生意嘛,饿不死,也发不了财。我守着它,更多的是守着一个念想,一个能跟人说说话的地方。

就是在这“闻语斋”,我认识了她,陈老师。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店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正靠在躺椅上,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半梦半醒。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很清脆。我睁开眼,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正收回她那把墨绿色的长柄伞。

她看起来也就五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虽然夹杂着银丝,但整整齐齐。穿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身板挺得笔直,不像我,被岁月压得有点驼。她没说话,先是在门口的地垫上,仔仔细細地蹭了蹭鞋底,才走进来。

“老板,有《围城》吗?”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山里的一股清泉。

我愣了一下,这年头,找《围城》的人可不多了。我从躺椅上坐起来,指了指最里面的书架,“在里头,文学类的,自己找找看。”

她道了声谢,就走过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地觉得,这个女人,和我平时见的那些大妈不一样。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像那些老电影里的女主角,有股书卷气,还有点……疏离感。

她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不仅拿了本《围城》,还抽了本《我们仨》。走到柜台前,她把书轻轻放下,从一个布袋里掏出钱包。

“一共二十五。”我报了价。

她付了钱,却没有马上走。她看了看我这乱糟糟的店,又看了看我,忽然问:“老板,你这里,还招人吗?”

我一听就乐了,“我这小破店,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还招得起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墨画,“我不是来要工钱的。”

我更好奇了,“那您图什么?”

“我退休了,一个人住,闷得慌。”她说着,目光落在我旁边那个小电饭锅上,里面是我中午吃剩的米饭。“想找个地方,能说说话,干点活,有口热饭吃就行。”

我打量着她,心里犯嘀咕。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不要钱的保姆?骗子吧?我这小老头,有什么好骗的?图我这几本破书?还是图我这套老房子?

我的表情估计都写在脸上了。她也不恼,只是淡淡地说:“我叫陈静,以前在中学当语文老师。这是我的退休证和身份证。”她说着,还真从包里拿出了证件,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身份证上,她叫陈静,照片比现在年轻,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退休证上,盖着市重点中学的红章。不像假的。

“陈老师,您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一个人,女儿在国外。房子租出去了,我自己住在一个小单间里。”她收回证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什么要求,就是想找个伴,搭伙过日子。我看你这里,挺清静的,你这人,看起来也还算……老实。”

我被她最后那句“老实”给逗笑了,心里的戒备也松了动。是啊,我这辈子,也就剩下“老实”这一个优点了。

“搭伙过日子?”我重复了一遍,这词儿,有点烫嘴。

“对。”她点头,“我可以帮你做饭,收拾屋子,打理书店。我什么都不要,不要你的钱,也不图你的房。”

我彻底糊涂了,“那您图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才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这一个小时,你必须陪我一起,坐在客厅里。”她盯着我的眼睛,说得异常认真,“我们可以不说话,你可以看你的书,我可以织我的毛衣。但是,我们必须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不许看电视,不许玩手机。”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条件?陪坐一个小时?就这么简单?

“还有……”她补充道,“在这一个小时里,我会问你一个问题。任何问题,你都必须……如实回答。”

我的后背莫名地窜起一股凉意。这个问题,才是关键。我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兔子。这里面,有事。绝对有事。

但那股子孤单,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寂寞,又像一只手,在后面推我。我想象了一下,回到家,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干净整洁的屋子,还有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陪着你。哪怕只是坐着,也比对着四面墙壁要好。

“就这?”我还是不敢相信。

“就这。”她点头,斩钉截铁。

我心里天人交战。一半是警惕,一半是渴望。最后,渴望战胜了警惕。我咬了咬牙,说:“好,我答应你。”

我不知道,我答应的,究竟是一个简单的条件,还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陈老师就这样住了进来。

她东西不多,就一个行李箱,一个布袋。我那两居室,除了我的主卧,还有一间次卧,是闺女以前住的,一直空着。她住进去,正好。

当天晚上,她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我本来想帮忙,被她客气地请了出来。“你去歇着吧,油烟重。”

我只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听着那“刺啦刺啦”的炒菜声,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好像我老婆还在的时候。我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一会儿,三菜一汤就端上了桌。番茄炒蛋,颜色鲜亮;清炒豆苗,碧绿生青;红烧肉,肥而不腻,香气扑鼻。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最家常的菜,但摆盘很讲究,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增。

“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陈老师解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入口即化,那味道,跟我老伴做的,有七分像。我心里一颤,差点没拿稳筷子。

“怎么样?”她问。

“好吃,好吃。”我含糊地应着,埋头扒饭。我不敢看她,我怕她看到我泛红的眼圈。

那顿饭,我吃了足足两大碗。吃完,我抢着要去洗碗,又被她拦住了。“我来吧,说好了,家务我包了。”

她手脚很麻利,不一会儿,厨房就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然后,她又开始收拾客厅。我那乱得像狗窝一样的客厅,被她这么一拾掇,竟然也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我坐立不安,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这个家,还是我的家吗?怎么一天之内,就换了个主人似的。

很快,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指向了八点。

“王先生,”她擦了擦手,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手里拿着一团毛线和两根棒针,“我们的时间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把我们俩笼罩在里面。她低着头,开始织毛衣,那两根棒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不自然地拿起手边的一份旧报纸,假装在看。

空气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这种感觉很奇妙,既尴尬,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却异常清晰。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开这个书店的?”

我松了口气。第一个问题,很普通。

“十年前了。”我放下报纸,老老实实地回答,“单位效益不好,内退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开了这么个店。”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继续织着她的毛衣,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剩下的时间,我们真的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我手里的报纸,翻来覆去,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我偷偷打量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但又透着一股倔强。她在织一件小孩的毛衣,红色的,看起来很喜庆。

九点一到,她准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了。”她站起来,对我点了点头,就回了自己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就完了?我原本以为,会是什么惊天动地,或者至少是刁钻古怪的问题。结果,就这么平淡?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悬得更高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陈老师是个极好的“搭伙”对象。她把我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早上,我一睁眼,就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粥香。我的书店,也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书架上的灰尘不见了,书籍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我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都被她养得绿意盎然。

我的生活,像是从黑白默片,一下子变成了彩色电影。街坊邻居,书店的老主顾,都看出了我的变化。

“老王,你这气色越来越好了啊,是不是有什么喜事?”隔壁棋牌室的老李打趣我。

我只能“嘿嘿”傻笑。我怎么说?我说我找了个不要钱的保姆,条件是每天陪她干坐一小时,回答一个问题?说出去,谁信?

我的闺女也打来了视频电话。

“爸,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看起来精神多了。”闺女在视频那头说。

“是吗?可能是吃得好吧。”

“你一个人,还知道好好吃饭了?”闺女不信。

我支支吾吾,没敢说陈老师的事。我怕她担心,也怕她多想。这事,太不好解释。

而我和陈老师之间,除了每天那一个小时,交流并不多。我们像两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合租客,客气,疏离,但又有一种微妙的联系。

那一个小时的“问答”,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核心的纽带。

她的问题,总是那么出其不意。

“你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是哪一天?”

“你撒过最大的谎是什么?”

“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你有没有偷偷哭过?”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里一个个尘封的盒子。有些是甜的,有些是苦的,有些,是我自己都不愿意去触碰的。

我被迫着,一遍遍地,重新审视我这六十二年的人生。

我跟她讲我小时候偷邻居家地瓜,被我爸吊起来打。

我跟她讲我第一次拿到工资,给我妈买了一块布料时,我妈那高兴又心疼的表情。

我跟她讲我跟我老婆是怎么认识的。我们在工厂的联谊会上一见钟情,她穿着一条碎花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跟她讲闺女出生那天,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东西,手足无措,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说着,她听着。她从来不评价,也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织着她的毛衣,偶尔,“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我感觉自己像个病人,在接受一个心理医生的治疗。每天一个小时,我把自己的灵魂,一点点地,剥开来,给她看。而她,那个医生,却始终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看不透她的内心。

我越来越好奇。她是谁?她为什么要知道这些?这些问题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我不是没试过反抗。

有一次,她问我:“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心口最疼的地方。我当然有后悔的事,那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底二十多年,沉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当时就火了。“陈老师,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审问我吗?每天这么问来问去,有意思吗?”

她停下了手里的棒针,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说好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力量,“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是,我们的约定,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看着她,她那平静的眼神,像一潭深水,让我看不出任何情绪。我泄了气。我发现,我竟然……害怕她离开。

我害怕再回到那种一个人吃剩饭,对着四面墙壁的日子。我害怕那股子能把人淹没的孤单。

“我……”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妥协了,“我最后悔的……是我老婆生病那会儿,我没能多陪陪她。那时候,书店生意刚起步,我一门心思扑在上面,总想着,多挣点钱,让她过好日子。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我说完,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听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人啊,总是这样。总以为时间还很多。”她说。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的回答,做出评价。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秋天到了,天气一天天凉下来。陈老师那件红色的小毛衣,也快织好了。

我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每天的晚饭,习惯了干净的屋子,甚至习惯了每天那一个小时的“拷问”。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温水煮的青蛙,在安逸中,慢慢丧失了警惕。

直到我闺女的突然袭击,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我正在店里打盹,闺女竟然提着行李箱,推门进来了。

“爸!我回来啦!”

我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才敢相信,“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嘛!公司派我到邻市出差,我就顺便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你。”闺女说着,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心里又惊又喜,但紧接着,就是一阵慌乱。陈老师!她还在家里!

“走走走,回家,回家!”我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准备关店。

“爸,你急什么啊?”闺女一脸奇怪。

我哪敢说,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这可怎么解释?

一路上,我都在琢磨着说辞。就说是远房亲戚?不行,我哪有什么远房亲戚。就说是请的保姆?那闺女肯定要问,多少钱一个月,从哪儿请的。

还没等我想好,家已经到了。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你回来啦?”陈老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我身后的闺女,她愣了一下。

我闺女也愣住了,看看陈老师,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爸,这位是……”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哦,这位是……陈老师,是……我请来帮忙的。”我硬着头皮介绍。

“阿姨好。”闺女还算有礼貌,但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你好。”陈老师对她点了点头,又缩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闺女一句话不说,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又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陈老师。

陈老师倒是很镇定,安静地吃着饭,仿佛没看见我闺女那些小动作。

我坐在中间,如坐针毡,一顿饭吃得我消化不良。

吃完饭,闺女把我拉进了她的房间。

“爸,你老实跟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像审贼一样审我,“这个女人是谁?什么叫请来帮忙的?你哪来的钱请保姆?”

“她……她不要钱。”我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要钱?”闺女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八度,“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世界上哪有不要钱的午餐?她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她是不是骗子?想骗你这套房子?”

“你胡说什么呢!”我被她说得又急又气,“陈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个退休教师,人好得很!”

“人好?人好能不要钱白给你当保姆?爸,你别傻了!我明天就去查查她的底细!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让我妈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骗走!”

闺女说完,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心乱如麻。我知道闺女是为我好,但她的话,也太难听了。陈老师……她是骗子吗?

我回想起她住进来的这两个多月。她每天操持家务,买菜做饭,没叫过一句累。她把我照顾得那么好,却从没提过任何物质上的要求。她图什么?真的只是为了每天晚上,那个莫名其妙的一小时,和那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吗?

我心里也动摇了。

那天晚上,八点。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陈老师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是那件快要完工的小毛衣。闺女则抱着胳膊,坐在离我们最远的那个沙发上,开着电视,声音放得很大,一副“我就要看看你们搞什么鬼”的架势。

气氛僵硬得像块冰。

陈老师没理会电视的噪音,也没看我闺女,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低着头,织着毛衣。

“今天,你想问什么?”我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电视里咋咋呼呼的综艺节目。

“今天不问了。”她忽然说,“你陪女儿吧。”

说完,她就收起毛线,站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愣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两天,闺女在家,我和陈老师之间那奇怪的“约定”就暂停了。但家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闺女像个侦探,时刻监视着陈老师的一举一动。陈老师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做饭,洗衣,打扫,只是话更少了。

周一早上,闺女要去邻市了。临走前,她又把我拉到一边。

“爸,我查过了。”她神秘兮兮地说,“这个陈静,确实是市重点中学的退休老师。但是……”

“但是什么?”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的档案里写着,她丈夫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她有一个儿子,但在二十年前,也……出意外死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一个人。你说,一个无儿无女,丈夫也死了的老太太,跑到你这儿来,什么都不要,就图每天跟你说说话?这正常吗?她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问题?”

闺女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儿子……二十年前……意外死了?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我突然想起,我心底那个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那个我最后悔,最不愿提起的秘密。

也是在二十年前。

送走闺女,我一个人在书店里,坐了一整天。

我没开门,就那么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二十年前,秋天,一个雨夜。

我开着我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去给一个客户送书。为了抄近路,我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叫青云路。那条路没有路灯,雨又下得大,刮雨器在眼前徒劳地摆动,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

就在一个拐弯处,我感觉车身猛地一震,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慌,踩了刹车。我不敢下车。外面一片漆黑,雨声“哗哗”地响,像鬼哭一样。我浑身都在发抖。我告诉自己,可能是撞到了垃圾桶,或者路边的石头。对,肯定是这样。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后,鬼使神差地,我一脚油门,冲进了雨幕里。

我逃了。

我一路开回家,魂不守舍。第二天,我从报纸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则简短的新闻。

“昨夜,青云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年轻男子当场死亡,肇事车辆逃逸,警方正在调查中……”

那则新闻,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害怕,我恐惧,我夜夜做噩梦。我等了很久,等警察来敲我的门。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条路太偏,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这件事,就这么石沉大海了。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我一起,烂在棺材里。

可是现在……陈老师,她那个二十年前意外死亡的儿子……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可能,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是,她那些奇怪的问题,她对我过去的刨根问底,难道,都只是巧合?

我不敢想下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陈老师已经做好了饭。我们俩默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八点。

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

她还是织着那件小毛衣,只剩下最后收尾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等了很久,她都没有开口。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我在等,等她宣判。

终于,她放下了手里的毛衣,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雾的眼睛,今天,却异常清亮,像两把锋利的刀,要刺进我的心里。

“王建国,”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二十年前,九月十六号,一个下雨的晚上,你在哪里?”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九月十六六号。我记得那个日子。那天,是我儿子的生日。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那天,也是我儿子的生日。”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他那天,刚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得不得了。晚上,他同学叫他出去庆祝。我让他别去,雨下得那么大。他不听,他说,‘妈,我很快就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她那件已经织好的,鲜红的小毛衣上。

“他再也没回来。”

“我找了你二十年,王建国。”

“当年,警察什么也没查到。现场只留下了一块……汽车前灯的碎片。还有,我儿子手里,攥着的一颗纽扣。”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她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黄铜色的,带着锈迹的纽扣。

“我找遍了全市所有的修车厂。终于,有一个老师傅告诉我,这种碎片,属于一款很老的桑塔纳。这种纽扣,是九十年代,一种工装外套上才有的。”

“我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地找。开老款桑塔纳的,穿过那种工装的……我找了二十年。”

“直到两个月前,我在你的书店里,看到你。你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上面,少了一颗纽扣。”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旧工装,已经被我当成了盖毯。胸口的位置,确实,有一个空着的线孔。

“我不敢确定。我怕,我又找错了。”她泪如雨下,“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个办法。我要住到你家里,我要了解你。我要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要知道,那个害死我儿子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恶魔。”

“我每天问你问题,我在你的过去里,寻找蛛丝马迹。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你老实,你说你胆小。你说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在你老婆生病的时候,好好陪她。”

“你不是恶魔。”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你只是个……懦夫。”

“懦夫”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对不起……”

“对不起……陈老师……对不起……”

我泣不成声,把头深深地埋在地板上。二十多年的愧疚,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我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忏悔的地方。

客厅里,只剩下我压抑的哭声,和她无声的眼泪。

那件红色的小毛衣,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也像一滩凝固的鲜血。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陈老师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她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双腿麻木,失去了知觉。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像一尊雕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和刚刚陈老师说的每一句话。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走进我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箱子里,是我老婆的遗物。我在箱底,翻出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存折,和一封信。

这是我老婆去世前,交给我的。她说,这是她背着我,攒下的体己钱,不多,就五万块。她说,万一以后,家里有什么急用……

我拿着这个铁盒子,走到陈老师的房门前。

我敲了敲门。

“陈老师,是我,王建国。”

里面没有声音。

我把铁盒子,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门口。

“陈老师,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钱,赔偿不了您的痛苦,也换不回您儿子的命。这里面,是我和我老婆一辈子的积蓄。密码是……您儿子的生日,九月十六号。”

“我……要去自首了。”

“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我这身皮囊。我当了二十年的懦夫,今天,我想做回一个人。”

说完,我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这个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家。

走出楼道,清晨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有点刺眼。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我朝着警察局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王建国!”

是陈老师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你回来。”她说,声音沙哑,眼睛又红又肿。

“陈老师,我……”

“我让你回来!”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们俩,就在清晨无人的大街上,这么对峙着。

最后,我还是跟着她,回去了。

回到家,她把铁盒子塞回我的手里。

“我不要你的钱。”她说,“我儿子,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那……您要我怎么样?”我无助地看着她。

她沉默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我恨了你二十年。”她悠悠地说,“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找到你以后,要怎么报复你。让你身败名裂,让你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可是,这两个月……”她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我看着你,守着那个小书店,笨拙地照顾自己。我听你讲你的过去,你的喜怒哀乐……我发现,你和我一样,也只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

“我儿子如果还活着,也该像你闺女那么大了。他那么善良,他一定……不希望看到我,变成一个被仇恨填满的怪物。”

“回去吧。”她指了指警察局的方向,“你去,或者不去,我儿子都回不来了。我这二十年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但是,王建国,”她突然又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你欠我们母子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我点头,泪流满面,“我知道。”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那个条件,要改一改了。”

我愣住了,“什么?”

“以后,每天晚上,还是八点到九点。你不用再回答我的问题了。”

“换你,给我讲一个故事。讲你书店里那些书的故事,讲你见过的那些人的故事……随便什么都好。”

“我要你,用你的余生,来代替我儿子,陪着我这个孤老婆子。一直到……我们俩,有一个人先走。”

“这个条件,你……答应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脸。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

从那天起,我们的“搭伙”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她不再问我问题。每天晚上八点,换我给她讲故事。我肚子里那点墨水,都快被掏干了。我给她讲《红楼梦》里的爱恨情仇,讲《水浒传》里的兄弟义气,讲来店里买书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客人。

她就静静地听着,织着毛衣。她又起了一个头,这次,是蓝色的。

我们的生活,看起来,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她还是每天做饭,洗衣,打扫。我还是守着我的书店。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没有了秘密,却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我们不再是简单的“搭伙”人,我们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关系。我们是加害者和被害者的家属,我们是彼此的枷锁,也是彼此的救赎。

我们像是两只在寒冬里,不得不靠在一起取暖的刺猬。靠得太近,会刺伤对方;离得太远,又会感到寒冷。

就这样,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尴尬而又温暖的距离,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互相陪伴着,度过余生。

我知道,这或许,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也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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