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春轩 | 刘平萍：开庄遗址

开庄遗址：不朽与岁月共存

层叠向下的铺展间，时空万绕，龙山文化时期的遗存，直接叠压良渚文化晚期的层位。在江淮东部，在东台市溱东镇的开庄遗址上，第二次田野考古发掘中，首次发现了这一叠压关系。这片苏北里下河平原的水荡地区，四面环河的圩田中央，我们的先民已在久远的新石器时代，就于此生息繁衍，堆积深厚的文化。

几千年前的海风，离这里更近，它的凛冽，它的呼啸，落在劳作的先民身上，落在他们使用的物件上。时光漫漫，河流纵横交织在大地，就像是早已化为尘埃的先祖留下的血脉，奔流不息，向来日迤逦。

进入“开庄”的牌坊，路边一侧的镌刻着开庄铭的石碑，为这片土地验明正身，字迹有些斑驳了，斑驳生古意。

1995年遗址被发现，将东台的人类生存时间向前推进了两千余年。从发现到抢救性考古发掘，由于组织迅速，措施得当，让我们有幸看到了深藏地下的宝贝有：水井、柱洞和灰沟等遗迹，出土了石斧、玉凿、骨镞、陶鼎、罐、盘、钵、碗等器物420多件。2018年年底再次对开庄遗址进行的考古勘探发掘中，共发现各类遗迹 51个（组），陶器、石器、玉器和骨角牙器等200 余件，还有大量带有砍砸、切割、磨制和钻孔等加工痕迹的动物骨角料。近五千年光阴里，它们就这样沉埋在黑暗里，任时间发酵，等到合适的时机与我们会面，把自己交给阳光。

在东台博物馆内的灯光照射下，它们住在明亮的玻璃橱窗内，朴拙，大方。从这一个个静物身上，努力拼接它们的曾经，生息劳作的图景历历如绘。

时光荏苒下，贝壳、麋鹿角没有腐烂风化，这归功于覆盖其身的泥土，在它层层保护之下，成了先民从事渔猎等生产活动的佐证，捞鱼、采贝、狩猎、农耕，果腹才能得以生存。

就地取材，捏土烧陶，把奇思妙想付诸手中的工具上，在罐、鼎、豆、盘、钵、壶、盆、瓮、甗、杯、器盖和纺轮等器物上刻画出弦纹、绳纹、篮纹、水波纹、菱形方格纹、附加堆纹、刻划纹、戳印纹、镂孔和捺窝等加以装饰美化，各种纹路来回间，勾画手法，疏淡有之，繁复亦有之，爱美的先民将绚烂的想法一一呈现。在陶器史上，新石器时代是最原始和最古朴的阶段，即便粗陋，仍具审美。

三足鼎，可烹煮、盛贮食物，又可兼作祭祀上天和祖先的礼器，一物多用。祭祀活动是先民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祭神祀祖、祈求生存发展，赐人以福佑。在一个个虔诚肃穆的脸庞上，念念有词的嘴巴里，深深弯下的腰身中，跪拜在地的虔敬间，表达了对脚下土地，头顶苍天，心中神灵的敬畏和感恩，祈望能收到他们的心意。

黑陶器表多打磨光亮，这是下的细功夫。当然，此时每个工具的制造，都是在研磨人的耐心，慢工出细活下打磨出了石镞、石锛、石刀、石斧、石凿等。博物馆石镞的介绍：柳叶形，古人主要用于狩猎和战争的一种兵器。弱肉强食鲜血淋漓地映射在一枚小小的石镞上，生存竞争推动生物进化。本地无山，出土的石器、玉器从何而来？先民们用他们细瘦的双脚，又是怎样何其艰辛地跋山涉水来到这儿？所有的血雨腥风隐藏在“迁徙”里，简单的两个字，是用生命在书写，胼手胝足，勇敢奋进，一场场的接力赛如海浪，奔腾着，咆哮着，前赴后继，正因如此，才有了如今千秋百代的瓜瓞绵绵。

长天落日里的遥望，耳畔疾风的嘶吼，襟河带海的生生不息。先民们把鲜明丰盈的想象，倾注到每件工具的制作和使用上，饱含了无尽的智慧和热忱。一橱窗又一橱窗的文化碎片，幽光沉静，载存着厚重的讯息，不禁让人屏气凝神，不容分心。它们周身囤积着持有者的手泽和气息，历久的摩挲，飘浮的灰尘，早就浸入骨子里了，层层积淀出的包浆的温存旧气，刻骨铭心地融进水沁土埋的悠悠岁月中，不肯离去。开庄解开时间的封签，拍去尘土，记忆洇染在它们身上，只见人文薪火不灭，历史血脉不断。

血脉、文脉在延续，这些不朽都会让你激动得想用温暖的笔触来描述，数千年的时光绝尘而去，笔尖像蜗牛的触角，探向久远。有些事情，说不上是偶然还是必然，就像传奇故事一样，澎湃着你的心怀。如果没有因圩中为利排水而开挖河道，河道清理出的泥土卖到砖瓦厂，而验收泥土的工作人员，没有重视这批购进的泥土里面的陶片和石器，也许它们还在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着。偏偏冥冥之中它就与你相遇了，接下来的一切的一切，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都有可能影响抢救性发掘工作的进展，即便如今可以娓娓道来，聆听之下，还是那么的扣人心弦。

似乎有股力量在催促着我去看看，于是友人拨冗陪同，一路寻访。毕竟距最初发掘时有些年头了，年轻人不一定知晓，只好请教年长者。被访者中的第二位，告知就在他家的田地里，指点了路线，听闻下，离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应该还有些路程，驱车前往，走到一岔路口，选择了小路的方向。

水乡路弯，两旁的树枝、芦苇一路擦刮着车身。行至小桥，见河边一浣衣老妪，于是扯嗓打听，未有答应，或许有些耳背吧，再次提高嗓门，就是1995年那年冬天，还未说完，她告诉我们，不识字，不懂什么几几年。确实有些年老者，他们只按阴历过日子，按节气做农事。看她居住的小屋，北傍河流，东有田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能活成不被时间追赶的境界，还真是羡煞人啊。屋内休憩的老翁闻声而出，听完叙述，告知我们前几年还有人在挖土的，家中有个亲戚去干过活儿，大致说了个方向，听出来了，他说的应该是第二次发掘。掉头，上大路，过大桥，又到了一岔路口，看样子是个小集市，大家对遗址的具体方位说法不一，问开店的老板，终于得到具体的位置，有些兴奋。到达指引者所说的目的地，感觉与想象中的有差别，观望良久确信，此行没有找到答案。

第二次前往，在向导的助力下，顺利抵达。过西家圩桥，只见稻田广阔，沿田埂直行不远，一丛芦苇与“开庄遗址”的石碑四季相望。立存的石碑，意义深远，石碑之下，隐藏着几千年的密码。稻田秋色静，芦苇风中鸣。举目四顾，明静清朗，午后的秋阳，毫不吝啬地铺洒在绿叶黄穗的稻田上，风惊醒了颗粒饱满的稻谷，稻谷终其一生，也不改慈悲的秉性，丰收在望在层浪翻滚中盛开。

拨开庄稼的叶身，想从软润的泥土里，捡拾一粒风干的历史，放在耳边轻摇，听听悠远的风歌浪吟。泥土之下有多少故事赓续到泥土之上？数千年间如恒河沙数。每个日子都是鲜活的，时间之手翻过的一页页中，有繁花盛开时的锦簇，也有野火烧尽后的静默。每片土地也是鲜活的，时序如流，春雷喊动地气，绿色紧锣密鼓地铺展开来，田野广袤无垠，气象庞大万千。

如今，耕耘在这片热土上的人们，沐着新时代的阳光，在多个领域谱写新篇章，铸就新梦想。先民们不畏艰难、开拓进取、追求卓越的精神，随时间渗透。做大做强特色产业的思路，助推了不锈钢产业集群的形成。坚持因地制宜、循序渐进的发展之路，筑梦乡村建设，共绘美丽画卷。烈士的鲜血锻造的红色精神，历久弥新，赋予这片土地深厚的底蕴和高尚的灵魂，为这里注入了不朽的精神动力，续写着属于自己的几千年的骄傲和自豪。

泥沙沉积出的冲积平原，海滨湿地上，当春风吹进泥土的裂缝，也就吹出一片葱茏来了。泥土丰饶，生出万物，生出辉煌，生出悲壮，生出不朽，生出梦想和悸动。深植的根须，流淌的河水，是否触摸到那些埋藏在新石器时代的秘密？或许，它们早已相谈甚欢。草木一茬又一茬，枯荣交替，滚滚前行的历史车轮，在增加时间的厚度，无价的精神财富，将会与山川同在，与岁月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