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根名为母亲的刺
大年三十,晚上八点。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像是在给这个城市的孤单伴奏。
我手机的震动声,比鞭炮还要准时。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摁了接听。
“喂,妈。”
电话那头不是拜年的吉祥话,而是一串机关枪似的盘问。
“你吃年夜饭了没?”
“吃了。”
我撒了谎。
桌上那份已经凉透的外卖酸菜鱼,我只动了两筷子。
“吃的什么啊?”
“朋友带了菜过来,挺丰盛的。”
“哪个朋友?男的女的?”
看,重点来了。
我捏了捏眉心,把话题往安全区里带。
“就同事,您不认识。您和我爸身体还好吧?年货都备齐了?”
“我问你朋友男的女的!”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尖利。
我知道,今晚这道坎是绕不过去了。
“妈,大过年的,咱能不聊这个吗?”
“不聊这个聊哪个?时疏雨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
我平静地报出这个数字,像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事实。
可在电话那头,这数字仿佛是一颗炸雷。
“三十五!你还有脸说三十五!你知不知道你王阿姨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又是王阿姨。
这位住在我们家对门,以炫耀儿孙为终身事业的女士,是我妈用来敲打我的标准范本。
“妈,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你是什么?你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扎得我心口一哆嗦。
我沉默了。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妈见我没声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疏雨啊,妈也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城市,无亲无故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谁管你?”
“妈,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怎么照顾?你连个家都没有!”
“我现在住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那不是家!那是房子!一个没有男人,没有孩子的房子,就是个水泥壳子!”
我闭上眼,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这些话,从我三十岁起,每年都要听上几十遍。
我已经从最初的激烈反驳,到后来的无奈争辩,再到现在的麻木沉默。
“行了,我不跟你废话。”
我妈终于图穷匕见。
“你刘姨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孩,小程,你知道吧?”
“嗯。”
“人家是重点中学的老师,有编制,市里两套房,父母都是干部。你刘姨把你的照片给他看了,人家对你很满意。”
“妈,我说过我不想相亲。”
“你不想?你有什么资格不想!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有一堆人排着队让你挑?”
她的声音又变得刻薄起来,“我告诉你,人家小程愿意看上你,是你高攀了!人家不嫌弃你年纪大!”
“嫌不嫌弃是他的事,见不见是我的事。”
我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我不会去见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会去见。”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她因为愤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我彻底点燃了她。
“时疏雨!”
她连名带姓地吼我,声音嘶哑得像是要撕裂什么。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我让你去见个人怎么了?这是要你的命吗?”
“这跟要我的命差不多。”我冷冷地说。
“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我把话给你放这儿,初三,你必须回来!必须去见小程!不然,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妈,我说了,我不去。”
我的坚持,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时疏-雨!你翅膀硬了是吧?你觉得你在大城市挣两个钱了不起了是吧?”
“我告诉你!你就这么作吧!你早晚有后悔的那一天!”
“等你老了,动不了了,病了,我看谁管你!你连个给你端水递尿盆的人都没有!”
“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吗?”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积攒到了喉咙里。
然后,一句淬了毒的话,从听筒里喷射而出,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告诉你,你像你这样活着,死了都没地方埋!”
嗡——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窗外的烟花“砰”地一声炸开,绚烂的光透过玻璃,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可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世界只剩下那句恶毒的诅咒,在我耳边无限循环。
死了,都没地方埋。
死了,都没地方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
当我回过神来,手机已经从手里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屏幕碎裂开一道蛛网。
就像我此刻的心。
我蜷缩在沙发上,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可是没用。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怎么都挡不住。
三十五年来,我和我妈吵过无数次。
她说过很多难听的话。
“白养你了。”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你怎么不去死。”
我都习惯了。
可“死了都没地方埋”,这句话不一样。
它像一根带着倒刺的毒针,不仅扎进了我的肉里,还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深深地钩住了我的灵魂。
我是一个设计师。
我曾以为,凭我的工资,在这座城市买下一处小小的长眠之地,并非难事。
可我妈这句话,轻易地就剥夺了我这点最后的尊严。
它说的不是物理上的坟墓。
它在说,你这个人,不配。
你的存在,没有价值。
你活过的痕迹,不配被任何人纪念。
你的死亡,将和你的生命一样,孤单,凄凉,无人问津。
我,时疏雨,一个被亲生母亲宣判了“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这个除夕夜,真冷啊。
02 名为故乡的枷锁
大年初一。
我醒来时,眼睛又干又涩。
手机屏幕碎得像一张抽象画,但还能用。
上面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我爸,我小姨,我大舅。
唯独没有我妈。
我知道,这是家族“劝降”的流程启动了。
我一个都没回,开了静音,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爬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还在重播,喜气洋洋的音乐和满堂喝彩,让这个空旷的屋子显得更加寂静。
我给乔今安发了条微信。
【新年快乐。】
她是我的大学室友,最好的闺蜜。
她几乎是秒回,一个视频电话直接弹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那头,是乔今安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脸,背景里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男人手忙脚乱的哄劝声。
“我的天,你可算回我了!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她扯着嗓子喊。
“新年快乐啊!姑奶奶!”
“新年快乐。”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肿成这样?跟你妈吵架了?”
乔今安太了解我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句诅咒太恶毒,我说不出口,连打字都觉得脏了手。
“又逼你相亲了?”
“嗯。”
“唉,”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我家这位也是,三十晚上喝断片了,吐的到处都是,我收拾到半夜。刚把小的哄睡着,大的又开始哭。你说我图什么?”
她虽然在抱怨,但眼角眉梢,并没有真正的怨恨。
“我跟你说,疏雨,你千万别为了结婚而结婚。你看我,就是个反面教材。”
“你不是反面教材。”我说,“你挺幸福的。”
“幸福个屁。”
她嘴上骂着,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就是搭伙过日子,有个人气儿。不过说真的,你妈这次又说什么了?把你气成这样?”
我摇摇头,“没什么新意。”
我不想把那份恶毒的情绪传染给她。
我们聊了些别的,她吐槽她的婆婆,我听着。
挂了电话,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点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几年前的全家福。
照片上,我爸笑得憨厚,我妈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挑剔,她正在整理我的衣领。
而我,笑得很僵硬。
我妈,顾筝女士,曾经是一名优秀的小学语文老师。
她的人生信条是:凡事都要争第一,凡事都要有规矩。
我从小,就是她“规矩”下的产物。
我的发型,我的穿着,我交的朋友,我读的大学,甚至我看的课外书,都必须经过她的审核。
她对我的人生规划,清晰得像一张课程表。
名牌大学,稳定工作,然后,在三十岁之前,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生一个孩子。
前半段,我完成得很好。
我考上了她期望的大学,学了她认为“女孩子学了有气质”的设计专业。
毕业后,我进了知名的大公司,拿着不错的薪水。
可是在“结婚”这一项上,我卡住了。
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
我谈过一次恋爱。
大学毕业那年,和一个学长。
我妈知道后,没有一丝喜悦,而是立刻对那个男孩进行了全方位的“背景调查”。
当她得知男孩家在农村,父母是普通农民时,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立刻分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们家境差太多了,以后会有数不清的矛盾。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她。
结果是,她直接找到了那个男孩,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
总之,没过多久,男孩就对我提出了分手。
他说:“疏雨,你妈说得对,我们不合适。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从那天起,我就对亲密关系产生了一种恐惧。
我害怕我的感情,会成为我妈手中又一件可以随意摆布和估价的商品。
所以,我逃了。
我逃到了这座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大城市。
我以为距离可以让我获得自由。
我错了。
现代科技让她的控制无孔不入。
她会通过亲戚、通过我的朋友圈,甚至通过我偶尔发的一条微博,来监视我的生活。
她对我所有的生活细节都不感兴趣。
她只关心一件事:我,什么时候结婚。
这成了她的执念,她的心病,也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利剑。
而那个名为“故乡”的地方,也渐渐从我记忆里温暖的港湾,变成了一座我不敢轻易靠近的枷锁。
那里有我妈织就的一张巨大的人情网。
三姑六婆,街坊邻居,都是她的眼线和说客。
每一次过年回家,都像是一场公开的审判。
“疏雨又是一个人回来的啊?”
“女孩子嘛,事业再好,终究要有个家。”
“眼光不要太高了,差不多的就行了。”
这些话语,伴随着那些或同情、或猎奇的目光,将我包裹得密不透风。
而我妈,总是在这种时候,一边假意替我打着圆场,一边用眼神向我施压,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选择的下场。
我翻出柜子里的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一张我妈年轻时的照片。
黑白照片里,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眉眼清秀,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的她,应该也对未来充满了向往吧。
是什么,把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相册里,还有一张更旧的全家福。
外婆抱着年幼的妈妈和姨妈,身边没有外公。
我妈很少提外公的事,我只知道他很早就去世了。
照片上,我妈总喜欢反复擦拭的位置,就是外公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我忽然觉得,我妈的执念,或许不仅仅是“面子”那么简单。
那座名为故乡的枷监,困住的,又何止我一个人。
03 程先生与红烧肉
春节假期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
我没有回家。
我妈也没有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们就像两个赌气的孩子,在各自的阵地里僵持着。
我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没有争吵,没有逼迫,乐得清静。
我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用堆积如山的设计稿和没完没了的会议来填满我的生活,试图将那根刺从心里拔出来。
可它扎得太深了。
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句“死了都没地方埋”就会冒出来,像个幽灵一样。
周三下午,我正在跟甲方开视频会议,公司前台给我发来微信。
【时姐,有位姓程的先生找您,说是您朋友。】
姓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让他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我匆匆结束了会议,走到会客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崭新商务休闲装的男人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好,是时疏雨小姐吧?我是程承川。”
果然是他。
我妈的“杰作”。
我没想到,她的手能伸这么长。
“程先生,你好。”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怎么会来这里?”
“阿姨给了我你的公司地址。”他笑得更热情了,“她说你工作忙,过年没时间回去,让我有空过来看看你。我今天下午正好没事。”
我妈。
她嘴上说着跟我断绝关系,背地里却把我卖得更彻底。
一股夹杂着愤怒和悲哀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们……去楼下咖啡厅坐坐吧。”
我不想让公司的同事看到这尴尬的一幕。
咖啡厅里。
程承川非常自来熟地为我拉开椅子,然后替我点了店里最贵的单品手冲。
“这里的咖啡豆不错,耶加雪菲,有很明显的花果香气,你应该会喜欢。”他一副很懂的样子。
我搅动着面前的杯子,没有说话。
“听阿姨说,你是做设计的?”
“嗯。”
“很辛苦吧?女孩子做这行,经常要熬夜。其实没必要那么拼。”
他喝了一口咖啡,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摆出一个他自以为很放松的姿态。
“像我们当老师的就不一样了,工作稳定,每年还有寒暑假。虽然挣得没你们多,但胜在安稳。”
我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蹩脚的独角戏。
“阿姨把你家里的情况都跟我说了。”
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我觉得我们两家算是门当户对。我爸妈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觉得你年纪是稍微大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你个人条件摆在那里,名牌大学毕业,工作体面。”
我听着他用一种评估商品的口吻谈论我,谈论我的“年纪”,我的“条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我妈眼里,我的“高攀”。
“程先生。”我打断了他。
“嗯?你说。”
“你喜欢吃红烧肉吗?”我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
“啊……还行吧,偶尔会吃。”
“我妈做的红烧肉,堪称一绝。”
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速很慢。
“她选最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先用冰糖炒糖色,炒到恰到好处的琥珀色,再下五花肉,煸炒到表皮微焦。”
“然后呢,加热水,没过肉块,放上八角、桂皮、香叶,还有她自己酿的酱油。小火慢炖,至少一个半小时。”
“炖到最后,汤汁浓稠,每一块肉都裹着亮晶晶的酱色,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程承川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礼貌性地附和:“听起来……确实不错。”
“是啊,是不错。”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我一口都不想吃。”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因为我讨厌吃肥肉。”
我清晰地说道。
“从小到大,只要我妈做红烧肉,她就会逼着我吃。她说小孩子吃点肥肉聪明,对身体好。我每次都吃到想吐,她就觉得我是在跟她作对。”
“所以,程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承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是个蠢人。
他听懂了。
他眼里的那点热情和志在必得,迅速冷却下去,变成了一种夹杂着尴尬和恼怒的神情。
“时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姨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妈说什么不重要。”
我拿起我的包,站了起来。
“重要的是,这盘精心烹制的红烧肉,我不喜欢。它再好,再有营养,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我为我母亲的自作主张向你道歉。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工作和生活。”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但快感过后,是更深的空虚。
我反击的,只是我妈伸过来的一只触手。
而她本人,那个庞大的、坚不可摧的母体,依然盘踞在我生活的源头。
今天这盘红烧肉我没吃。
那明天呢?
会不会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只要她还在,这场盛宴,就永远不会结束。
04 疏雨遇见临渊
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继续有条不紊地运转。
和程承川的那次见面,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短暂地激起涟漪,然后很快归于平静。
我妈那边,依然是死一样的沉寂。
我甚至开始有点不习惯。
周末,我去看了一个业内很有名的设计展。
算是从一成不变的工作里,寻找一点新的灵感。
展厅里人来人往,灯光和色彩交织成一片流动的盛宴。
我在一幅巨大的、用废旧电子元件拼接而成的城市夜景图前停下了脚步。
那些被淘汰的芯片、电路板、LED灯珠,在艺术家的手里,重新焕发了生命,构成了一片璀璨又荒凉的星河。
“你也喜欢这幅?”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
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下巴上带着一点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
“陆临渊?”我试探着叫出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里露出惊喜的光。
“时疏雨?真的是你!”
世界真小。
陆临渊,我的高中同学。
那时候,他是班上最不守规矩的那个。
上课看闲书,晚自习溜出去打球,成绩却总是名列前茅。
我妈明令禁止我跟这种“不求上进”的男生来往。
所以,我们之间,除了偶尔借一下作业,几乎没什么交集。
“你一点都没变。”他上下打量着我,“还是那么……安静。”
“你变了挺多的。”我说的是实话。
他身上那股年少时的张扬和不羁,被一种更沉稳的气质取代了。
“是吗?都说我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你呢?现在在哪高就?”
“谈不上高就,一家设计公司。”
“设计师,挺好的,跟你气质很配。”
我们站在那幅作品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高中时的趣事,聊到各自的大学,再聊到现在的生活。
我才知道,他大学念了新闻,毕业后却没去媒体,自己搞起了纪录片。
“纪录片?那不是又苦又累,还挣不着钱吗?”我不由得说。
这话,像极了我妈的口吻。
说完我就后悔了。
陆临渊却不以为意,笑了。
“差不多吧。家里人也这么说。但没办法,就喜欢这个。”
“你都在拍些什么?”
“什么都拍。前两年拍过一个守山人,一个人,一条狗,在深山里守着一片林子,守了三十年。去年拍了一群在城市里修复古籍的年轻人,每天对着那些破损的纸张,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热爱,不掺杂任何功利的计算。
“那你最近在拍什么?”
“最近在做一个选题,关于‘归宿’。”
“归宿?”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进了我心里最敏感的那个地方。
“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现代人的归宿。我们这一代,很多人离开家乡,来到大城市。我们在这里工作,生活,但很少有人会觉得,这里是我们的‘家’。”
“我们像一群浮萍,没有根。所以我就想探讨一下,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归宿到底是什么?是一套房子?一个户口?还是一段婚姻?”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我的心上。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我问。
“还没。”他摇摇头,“答案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说,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我采访过一个在上海打拼了二十年的男人,他买了房,结了婚,孩子也上学了。他说,他每年最盼望的,还是过年回老家。只有踩在老家那片土地上,他才觉得自己是踏实的。”
“我也采访过一个独身的画家,她在景德镇租了个小院子,每天画画、捏陶。她说,她的归宿,就是她手里的那支画笔。只要能画画,在哪都一样。”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故事,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深处的迷茫和困惑。
“所以,你觉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我心头的问题,“归宿……一定是一个地方吗?”
陆临渊看着我,目光仿佛能洞穿我的内心。
“你觉得呢?时疏雨。”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回答。
以前我以为,归宿就是老家的那个院子。
后来我以为,是这座城市里我买下的这套公寓。
直到我妈那句“死了都没地方埋”,把这一切都击碎了。
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归宿”。
“或许,归宿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状态。”
陆临渊缓缓地说。
“一种让你感到安心,感到被接纳,感到‘我属于这里’的状态。它可能是一段关系,一份事业,甚至只是一种信念。”
他指了指我们面前那幅作品。
“你看它们,这些被废弃的电子元件,它们原来的‘归宿’是各种各样的电器。被淘汰后,它们成了垃圾。但在这里,它们找到了新的归宿,组成了一片独一无二的星空。”
我看着那片由垃圾组成的星空,忽然有些出神。
原来,被抛弃的东西,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原来,不被主流接纳的存在,也能构成另一种形式的美。
和陆临渊的这次重逢,像是在我密不透风的生活里,推开了一扇小小的窗。
虽然窗外的风景依旧迷茫,但至少,有风吹进来了。
那根名为“母亲”的刺,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05 墓地,骨灰,郁金香
鬼使神差地,我真的开始查起了墓地。
不是为了向我妈证明什么。
只是陆临渊的话,让我对“埋在哪”这件事,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
我像做项目调研一样,打开电脑,输入关键词:本市,墓地,价格。
屏幕上弹出的结果,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价格高得令人咋舌。
一个最普通的一平米左右的墓穴,位置稍好一点的,价格已经超过了我这套小公寓的首付。
那些所谓的“艺术墓”、“家族墓”,更是天文数字。
原来,死,比活着还贵。
我妈那句诅咒,在某种程度上,竟然是一种残酷的现实。
靠我自己,在这座城市,或许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周末,我按着网上查到的地址,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又转了一趟郊区小巴,来到了一个名叫“万安园”的陵园。
陵园建在半山腰上,修得像个公园。
入口处是一个巨大的牌坊,上面写着“生命在此升华”。
一个穿着西装的销售热情地接待了我。
“姐,您是一个人来啊?是想自己提前看看,还是给家里的长辈看?”
他说话很讲究技巧,避免了那个“死”字。
“我……自己看看。”
“好的,没问题。现在很多有远见的人,都会提前为自己规划好身后事。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家人负责。”
他带着我,穿行在一排排整齐的墓碑之间。
灰色或黑色的石碑,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
上面刻着名字,生卒年月,还有“慈父”、“贤妻”之类的字样。
每一块石碑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完整的人生。
可如今,他们都浓缩成了这几个冰冷的刻字。
“姐,您看这款,是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福禄’系列。碑石用的是山西黑,耐腐蚀,寓意也好。朝向坐北朝南,风水上讲究的是……”
销售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看着那些墓碑,心里想的是,如果我躺在这里,我的碑上会刻什么?
时疏雨之墓?
还是,我妈口中的“孤魂野鬼”之墓?
谁会来给我扫墓?
乔今安吗?她有自己的家庭和一地鸡毛。
陆临渊吗?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故人。
想到这里,一阵巨大的孤独感将我淹没。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市区,我约了陆临渊见面。
还是上次那家咖啡馆。
我把去看墓地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完,没有嘲笑我的神经质,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有什么感觉?”
“荒谬。”我说,“活着的时候为了一套房子奋斗半生,死了还要为了一块石头挤破头。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你觉得,什么是有意义的?”
“我不知道。”
我又一次说出了这三个字。
“我妈觉得,结婚生子,儿孙满堂,老了有人送终,死了有地方埋,就是意义。可我不想要那样的意义。”
“我以前觉得,做好我的设计,做出能被人记住的作品,就是意义。可现在,我也开始怀疑了。作品会被遗忘,公司会倒闭,我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新的东西覆盖。”
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把所有的困惑都摊开在他面前。
陆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疏雨,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说。
“我拍过一个老太太,她是个植物学家。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她把所有的生命都献给了培育郁金香。”
“她死后,遵照她的遗嘱,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她的学生们把她的骨灰,和她亲手培育出的新品种郁金香的种子混合在一起,撒在了她工作了一辈子的植物园里。”
“现在,每年春天,那片山坡上都会开满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淡淡金边的紫色郁金香。所有人都叫它‘先生的郁金香’。”
陆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
“你说,她有‘地方’埋吗?”
我愣住了。
那片开满紫色郁金香的山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不是一块冰冷的石碑,那是一片有生命的、会呼吸的、年复一年盛开的风景。
“我们汉字的‘埋’,很有意思。”
陆临渊接着说。
“是‘土’和‘里’。可什么在‘里’面,比‘土’本身更重要。”
“可以是血脉的延续,可以是思想的传承,也可以是一片花,一首诗,一段被人记住的旋律。”
“甚至,可以什么都没有。就像你说的,痕迹会被覆盖。但这不代表,存在本身没有意义。”
“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它点亮过那片黑暗。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说的这些,没有人教过我。
我妈教我的是,人活着要有“用”,死了要有“名”。
学校教我的是,如何去竞争,如何去成功。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存在本身,就值得被尊重。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多。
关于海葬,树葬,关于数字生命,关于把骨灰做成钻石。
我们像两个探索新大陆的冒险家,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死亡的各种可能性。
死亡,这个曾经让我恐惧、让我感到被诅咒的词,在那一刻,忽然变得轻盈起来。
它不再是一个终点,而更像是一个出口。
通往一片郁金香盛开的山坡。
或者,通往一片自由无垠的大海。
06 病床前的外套
生活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和陆临渊成了朋友。
我们偶尔会一起看展,或者找个安静的咖啡馆,聊聊他的纪录片,聊聊我的设计。
和他聊天,总能让我从日常的琐碎和焦虑中抽离出来,去思考一些更本质的东西。
那根刺,好像真的不那么疼了。
我甚至开始觉得,或许我可以主动给我妈打个电话,不用道歉,也不用争辩,就像普通母女那样,问问家常。
就在我拿起手机,准备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时,电话却先一步响了。
是小姨。
我的心猛地一沉。
“疏雨啊!”
小姨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快回来吧!你外婆……不行了!”
外婆病危。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几乎是立刻就订了最近一班回家的机票。
没有时间收拾行李,我抓起钱包和钥匙就冲出了门。
十几个小时后,我终于站在了老家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门口。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我看到我妈了。
她背对着我,佝偻着身子,趴在外婆的病床前。
她的头发白了好多,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脆弱。
那不是我印象里那个永远精力旺盛、声如洪钟的顾筝女士。
那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母亲的、普通的中年女儿。
我站在门口,一时竟不敢走进去。
小姨发现了我,对我招了招手,把我拉到走廊的另一头。
“昨天半夜突发脑溢血,送来就不太好了。医生说……让我们做好准备。”
小姨说着,眼圈又红了。
“你妈从昨天到现在,眼睛都没合过一下,水也没喝一口。你去劝劝她吧。”
我点点头,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走到病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我妈和我姨的对话。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泣后的沙哑。
“姐,你也别太伤心了。妈都八十多岁了,算是高寿了。”
是我姨的声音。
“你不懂……”
我妈的声音含糊不清。
“我怎么不懂?咱妈这一辈子,太苦了。”
“是啊,太苦了……”
我妈喃喃地说,“我到现在都记得,爸刚走那会儿,咱家那房子,一下雨就漏。我跟你在屋里拿盆接水,妈一个人,爬到房顶上去修瓦片。”
“那些碎嘴的邻居,天天在背后戳咱家脊梁骨,说咱家是‘绝户’,说妈是‘寡妇星’,克夫。”
“有一次,邻居家的孩子抢我的风车,还推了我一把,把我头磕破了。妈去找他们家理论,结果被人家男人指着鼻子骂,说‘没男人的家就是没人教’。妈当时一句话没说,回家抱着我俩哭了一整晚。”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活得有出息,一定要嫁个好人家,一定要让我女儿,也嫁个好人家。我不想让她……不想让她也被人指着鼻子骂,说她老了没人管,死了没人埋……”
说到最后,我妈的声音已经泣不成声。
轰然一声。
我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彻底断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句最恶毒的诅咒,源于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那恐惧,来自于外婆守寡的凄凉,来自于她童年被人欺辱的阴影,来自于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所能承受的、最沉重的偏见和恶意。
她不是在咒我。
她是在怕我。
怕我重蹈她母亲的覆辙。
怕我像她小时候一样,孤立无援,被人欺负。
她用她所能想到的、最坚硬的盔甲来武装我,那盔甲就是“婚姻”和“家庭”。
当我不肯穿上这身盔甲时,她就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攻击我,试图把我敲醒。
因为在她的人生经验里,一个没有“家”的女人,注定是悲惨的。
她所谓的“爱”,沉重、扭曲,甚至带着伤害。
但那是她认知范围内,唯一懂得的、给予爱的方式。
我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没有进去。
我转身下楼,在医院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瓶热水,一件厚实的外套。
回到病房时,我姨已经走了。
我妈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地哭着。
走廊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那么单薄。
我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那件带着暖意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身子一僵,缓缓地回过头。
看到是我,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和错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拿起旁边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她低着头,捧着那杯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杯子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这一刻,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对错。
只有两颗同样伤痕累累的心,在沉默中,小心翼翼地靠近。
我无法原谅那句诅咒。
但我好像,开始理解了那个说出诅咒的人。
07 我的归宿
外婆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虽然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但命是保住了。
医生说,这是一个奇迹。
我在老家待了一个多月。
每天和母亲一起,在医院和家之间两点一线。
我们给外婆喂饭,擦身,按摩。
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该换药了”、“水温可以吗”之类的必要对话。
很奇怪,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那天晚上的争吵,没有提过程先生,更没有提过那句“死了都没地方埋”。
那根刺,还在那里。
但它周围的皮肉,似乎开始慢慢愈合,不再一碰就钻心地疼。
一天晚上,我给外婆按摩完腿,我妈叫住了我。
“疏雨,你坐下。”
她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着,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很柔和。
“你……什么时候回单位?”
“下周吧,手头还有些工作要收尾。”
“嗯。”
她应了一声,把一瓣橘子递给我。
“甜的。”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确实很甜。
“你爸前两天还跟我念叨,”她低着头,慢慢地说,“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了。要不……就回来吧。小城市,花费少,离家也近。”
我心里一紧。
我知道,这是她后退了一步。
从“必须结婚”,变成了“回家就好”。
但我不能。
“妈。”
我看着她,“我不辛苦。我在那边挺好的。”
“好什么好?连个热饭都吃不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发作。
“我有朋友,有我喜欢的工作。我觉得,那就是我的生活。”我说得很平静。
我妈沉默了。
她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地吃完。
过了很久,她才像是叹了口气,说:
“行吧。”
“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我跟你爸,老了,管不动了。”
说完,她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我知道,这不是妥协,也不是接纳。
这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放手。
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回到我生活的那座城市,已经是初冬。
我重新投入工作,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
我不再害怕深夜的寂静。
我不再纠结于“归宿”的定义。
有一天,我收到了陆临渊寄来的一个快递。
里面是一个U盘。
我插进电脑,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
是他的纪录片《归宿》的片段。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海面上。
然后,传来了陆临渊低沉的旁白。
“我们总在寻找归宿。一块土地,一间房子,一段关系。我们害怕漂泊,恐惧孤独。我们渴望被定义,被接纳。”
“但或许,真正的归宿,不在任何地方,而在我们自身。”
“就像时疏雨这个名字,稀疏的雨。”
“它不像暴雨那样声势浩大,也不像春雨那样万物期盼。”
“它只是安静地,一点一滴地落下。落在城市的屋顶,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干涸的土地里。”
“它滋润不了整片森林,但它能让一株小草,在水泥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疏雨不停,也能润物无声。”
“这,或许就是一种归宿。”
视频结束了。
我坐在电脑前,泪流满面。
原来,我的名字,可以有这样的解释。
原来,我这样的存在,也可以有这样的意义。
我点开微信,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这周末去花市买了几盆郁金香,紫色的,带金边,特别好看。拍给您看。】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我一个字。
【好。】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永远不会彻底解决。
她永远不会完全理解我的选择。
我也永远无法完全认同她的观念。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归宿。
不在老家的院子里,不在城市的公寓里,也不在那一块冰冷的墓碑里。
我的归宿,在我的设计图里,在朋友温暖的话语里,在那片紫色的郁金香里。
在爱里,在记忆里,在创造里。
在我活着的,每一个瞬间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