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一周,德黑兰是在抗议声中度过的。进入2026年元月,抗议示威活动蔓延至伊朗的几个农业省份;安全部队与示威者的冲突,至少已造成七人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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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由货币危机与购买力崩塌引发的市集罢市行动,从最初的商贩群体扩大到更广的人群——随着不满情绪席卷伊朗囊中羞涩的中低收入家庭,学生与工薪阶层也参与其中。
“这些死亡事件或许标志着伊朗神权政权将采取比示威活动更强硬的镇压手段。”美联社称,不过从目前来看,抗议活动的规模和激烈程度都比2022年那次缓和些。
参见此前报道货币爆雷,伊朗发生了什么
虽然马苏德・佩泽希齐扬总统领导的政府表示,承认民众享有抗议的权利,而现实是,政府既无充足财政资源平息民众高涨的怒火,也缺乏政治筹码去对抗将所有问题归咎于政府的强硬派势力。
佩泽希齐扬周二在社交媒体上回应当前局势,称民生问题是他每日关切的头等大事,为保障民众购买力,货币与银行体系的根本性改革已被提上议事日程。他同时透露,已责成内政部长与抗议者代表进行对话。
然而,这番表态未能说服多数伊朗民众,其中也包括不少佩泽希齐扬的支持者。
大学教授穆尔塔扎・内马提・扎加拉尼(Morteza Nemati Zargaran)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提醒佩泽希齐扬,只要他手中缺乏必要的实权,承认民众抗议权利的表态便不具备任何实际效力。
他质问:“若抗议者代表对国家的大政方针——那些你曾反复宣誓效忠的政策——提出质疑,你能采取何种行动?倘若这些代表被你政府掌控范围之外的权力机构逮捕,你又将作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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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黑兰,关闭的集市
底层民众不安,中产也感到压力
经济压力在德黑兰的大巴扎(Grand Bazaar,伊朗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室内集市之一)现得尤为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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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扎资料图
45岁的穆尔塔扎曾是一名鞋类批发商,因无力支付租金,他近期关停了自己的店铺。他向记者透露,几乎所有同行都已加入这场仍在持续的市集罢市行动。
“他们都说我算幸运的,能及时关店脱身,” 他们说,现在关店停业,比开门售货亏得更少——因为根本没办法用原来的价格补货进货。
市场萧条的程度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部分商铺近期甚至推出了服装、鞋类的分期付款方案。这种销售模式在伊朗前所未有,也直观反映出民众购买力的急剧萎缩。
穆尔塔扎补充道:“眼下的经济状况已经糟糕到连政府都不敢再矢口否认的地步。在德黑兰,一个月收入4 亿里亚尔(约合280 美元)的人——这个薪资水平对很多人来说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竟然还处于贫困线以下,这意味着几乎没有任何一名劳动者或工薪族还能承受这样的压力。从任何意义上来说,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官方层面对于局势进一步升级的担忧似乎日益加剧。
周一,由反对佩泽希齐扬总统的强硬派掌控的国家电视台,首次对市集抗议活动进行了简短报道。
记者的镜头对准多家商铺拍摄画面,受访商户强调,他们的抗议是出于经济诉求,导火索是货币剧烈波动,而非政治原因。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显示,多个地区的抗议者高呼反对ZF的口号。
在穆尔塔扎看来,尽管此次抗议的经济诉求十分强烈,但绝不能将其简单归结为柴米油盐的民生问题。
“民生艰难并非民众愤怒的唯一原因。这一次,政府想靠小额救济、表面让步或是强硬镇压的手段来稳定社会,是行不通的。”
持续恶化的经济形势,不仅令低收入家庭陷入绝境,也让曾经生活相对安稳的工薪中产阶层的生活难以为继。
即便是官方公布的数据也显示,上个月的通胀率已突破 50%。然而,政府提交的下一年度预算草案中,公务员与退休人员的薪资涨幅仅为20%,这进一步加剧了民众对于收入与生活成本之间缺口持续扩大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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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伊朗CPI上涨48.6%
社交媒体上的大量留言显示,中产家庭或许还住在维护尚可的房子里,但水管爆裂、汽车抛锚或是一场突发疾病,都足以耗尽他们近一个月的收入。
曾经作为应对危机手段的“缩减开支” 策略,如今也几乎起不到任何缓解作用。伊朗的房地产市场——尤其是德黑兰地区——正面临前所未有的低迷,这使得许多家庭无法通过卖房或搬家来抵消食品与水电等生活开支的上涨压力。
记者穆罕默德・帕尔西在 X 平台上写道:“在这个国家…… 买房先是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接着是买车、买手机、出门旅行——而如今,在这个本应富得流油的国度,就连生活必需品,也正悄然从日常生活中消失。”
另一位叫阿里安・巴赫马尼的则称,如今就连买些基础零食都要先算一笔经济账,他将这种现象称为“生活水平的断崖式下跌”。
反抗与声援
去年12月31日,抗议活动的第四天,安全部队采取强硬镇压手段,与此同时,伊朗国内及国外一些意见人士对此纷纷发声。
伊斯法罕、哈马丹、巴博勒、迪赫洛兰、巴赫马莱克、皮扬等多座城市的示威者涌上街头,他们高呼反对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的口号,声援流亡王子礼萨・巴列维,并悼念此前抗议活动中遇害的示威者,其中包括来自伊泽的少年阿尔廷・拉赫马尼。
据现场拍摄的画面显示,伊斯法罕的夜间抗议人群高喊“别怕,我们万众一心”“独裁者去死” 的口号;而在迪赫洛兰与巴赫马莱克,示威者则高呼拥护君主制的口号,诸如 “这是全民的心声:礼萨・巴列维”“国王万岁”,同时呼吁推翻哈梅内伊的统治。
安全部队在多个地区武力镇压抗议活动。有报道及视频显示,纳哈万德、阿萨达巴德、哈马丹等城市传出枪声,安全部队还动用了催泪瓦斯。画面中可见当地民众坚守抗议阵地,其中一名示威者正面迎向高压水炮车,毫不退缩。
在巴博勒,民众挺身而出阻拦安全部队逮捕示威者;而在德黑兰,德黑兰大学学生领袖萨里拉・卡里米的住所遭突击搜查,她本人随后被扣押,目前下落不明。
伊朗知名文化与宗教人士也纷纷发声。伊朗资深逊尼派宗教领袖穆拉维・阿卜杜勒哈米德(Molavi Abdolhamid)指出,民不聊生的生存现状与陷入僵局的政治困局,是这场反抗运动爆发的根源;著名导演贾法尔・帕纳西(Jafar Panahi)则表示,如今民众的共同苦难已化作街头呐喊,这场动荡实为推动历史前进的抗争运动。
一些国家政界人士持续对伊朗抗议者表示支持,如美国联邦参议员里克・斯科特(Rick Scott),或呼吁国际社会加大对德黑兰当局的施压力度,如美国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皮特・里基茨(Pete Ricketts)。
欧洲议会瑞典籍议员查理・魏默斯(Charlie Weimers)呼吁欧盟“站在历史的正确一方”,要求欧盟断绝与伊朗现政权的外交关系,保障伊朗民众的互联网接入权利,并与反对派领导人就“后伊斯兰政权时代的伊朗” 展开对话。
缩减的预算案与昭然若揭的经济危机
上个月23日,伊朗一名高级官员罕见地在直播中承认国家经济陷入崩溃,这短暂打破了政府精心营造的叙事口径——但数小时后,被泄露的预算会议内容便再度印证了这一说法,揭示出政府实际的财政空间已捉襟见肘。
这一幕发生在伊朗副总统贾法尔・盖姆帕纳赫(Jafar Ghaempanah,负责行政事务)于伊朗国家电视台新闻频道(IRINN)的直播出镜环节。
在被反复追问经济问题时,盖姆帕纳赫坦承,石油收入下降约 30%,叠加长期存在的能源短缺问题与制裁的持续影响,已导致政府财政资源大幅缩水,民生也因此受损。
他表示,自马苏德・佩泽希齐扬总统执政以来,石油收入下滑不仅拖累了生产、加剧了财政赤字,还使得政府的政策操作空间变得极为有限。
这场采访迅速引发网络关注——不仅因其披露的内容,更因采访过程中官员显露的明显压力。盖姆帕纳赫在陈述基本事实时频频语塞,一度将2025年6月与以色列的冲突误称为“11天战争”(由以色列于2015年6 月13 日先发制人空袭伊朗引发,一般称“12天战争”),对事件时间线也含糊其词;当记者追问他难以作答的具体细节时,他还数次情绪失控。
此次直播出镜的深层意义在次日愈发清晰——政府以闭门会议形式向议会提交年度预算法案,相关内容很快遭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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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多方报道(部分内容得到伊朗国家电视台印证),伊朗计划与预算组织负责人哈米德・普尔穆罕默迪(Hamid Pourmohammadi)向议员们坦言,政府目前已无外汇储备支撑这份拟议的财政预算。这一表态引发了议员们的激烈质询。
泄露的细节显示,2026财年(2026年3月21日开始)的预算规模将比本年度缩减约5%。对于这个即便在经济困境时期也习惯扩大名义支出规模的体系而言,此举实属罕见。
而这一状况,与伊朗经济部长阿里・马丹尼扎德(Ali Madanizadeh)的公开承诺形成了鲜明反差——后者称这份预算草案是以“近乎零赤字” 为目标编制的。
在遭议会为难后,政府在新年前夕不得不撤回预算草案,准备“在兼顾通胀管控要求和整体支出上限的前提下,对草案进行修订”。
此外,据伊国家通讯社IRNA的一则报道,佩泽希齐扬在新年前的一个讲话中称,政府已制定了一个包含20项举措的民生改善计划,提交至多个经济委员会与相关机构,旨在统筹各方力量,针对计划中涉及汇率问题、民生必需品供应、通货膨胀等相关的内容展开分析研讨。
非官方估算显示,政府财政预算总上限的增幅或不足 5%。鉴于当前通胀率仍高于40%,经济学家指出,这意味着政府的实际支出能力将出现较大缩水。如此幅度的财政紧缩,可能会对公共服务、发展项目以及各项民生保障计划造成沉重压力。
多年来,伊朗财政预算的很大一部分被投入意识形态宣传机构,以及与实权安保组织关联的机构,而基础公共服务与生产性投资却长期被忽视。
伊朗议会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对总统佩泽希齐扬的态度已转为强硬,不仅公开扬言启动弹劾程序,还隐晦地质疑本届政府的存续可能性。
卡利巴夫在上月21日的一个讲话中警告,若行政部门未能解决生活必需品价格持续上涨的问题,议会将肩负起采取行动的“职责”。
有分析称,卡利巴夫正重新定位自身角色,从原本的体制危机“协同管理者” 转变为政府的 “首席监督者”。
该媒体还表示,卡利巴夫之所以采取公开批判的姿态,一方面是为了撇清自己在经济形势持续恶化中应承担的连带责任,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将议会塑造为制衡行政部门施政不力的独立监督力量。
批评人士认为,卡利巴夫这是在激化矛盾,并为个人谋取未来的政治地位。
副议长阿里・尼克扎德(Ali Nikzad)承认此事干系重大,若内阁半数以上成员被罢免或辞职,本届政府将因达不到法定人数而无法正常运作。
不过他也补充道,“体制的立场”——这一表述指代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是希望本届内阁能够完成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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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士迈赫迪・帕祖基(Mehdi Pazouki)在接受改革派媒体《消息24小时》网站(Rouydad24)采访时表示,财政赤字是伊朗长期经济动荡的核心症结。他认为,当前的通货膨胀并非暂时性冲击,而是长期经济管理失当的必然结果。
帕祖基呼吁政府推动国有及军方控股企业私有化,并停止向军方机构划拨石油资源、由其代政府进行售卖的做法——这些举措将对既得利益集团构成挑战。
随着石油收入持续萎缩、能源短缺问题不断恶化,再加上制裁持续限制伊朗获取硬通货的渠道,政府缓解经济阵痛的能力正面临越来越严峻的制约。
盖姆帕纳赫最近这次略显狼狈的电视出镜,绝非一次孤立的尴尬事件,而是一个极具暴露性的征兆——它短暂地让官方说辞与政府一直试图掩盖的经济现实趋于一致。*
据Iran International、美联社、IRNA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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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京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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