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干部”三个字,如今在网上都快被骂成贬义词了。可我真干了三十年,从黑发到半秃,才发现被骂得最狠的那批人,往往就是离土最近的那批人。
去年腊月,我在村口被李婶当众甩脸:“吃公家饭的,连条水泥路都修不歪,占我半尺墙就叽叽歪歪,你拿了上面多少钱?”她嗓门大,唾沫星子跟着冷风往我脸上糊。我没回嘴。半年前,我拎着水果登门求她让墙,她男人拍着胸口说“支持村班子”,转头把垃圾倒我院里。路通了,他一家得利最大,年底还搬回一台崭新电三轮。见了面,他笑出一脸褶子:老陈,路平,咱村风水都旺。仿佛半夜扔烂菜叶的是鬼,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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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事,一年能攒一箩筐。低保名单一贴榜,没上榜的立马炸锅:“他孤老,我寡妇,凭啥他有我没有?”没人记得评比打分表就贴在公告栏,谁都能看,谁也不愿看。他们只信自己愿意信的:“干部嘛,肯定往亲眷手里塞。”我亲姐就在名单外,她骂我死心眼,我说政策写得明明白白,她转头给我妈打电话,说白供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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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纠纷更像踩钢丝。张三和李四为一道田埂,从祖宗十八代骂到下一代。我劝了十三趟,嘴皮磨破,最后自掏腰包买了两包水泥,帮他们重新糊界桩。以为圆满,第二天就听见背后编排:“老陈收张三一条烟,当然帮他说话。”那烟是我带去的,想缓和气氛,拆开散给两边工人,剩半包塞回自己口袋。传来传去,成了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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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这种凉心时刻一抓一大把。可我也记得,新冠封路那阵,王老太拄拐给我送一篮鸡蛋,说“你嗓子哑了,补补”;记得暴雨夜,小赵把自家铲车开出来堵涵洞,说“叔,你年纪大了,别下水”;记得大学生村官报到,偷偷在我桌上放一包金嗓子,纸条写“别累垮”。就是这些碎小瞬间,把我从“撂挑子”边缘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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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图啥?图虚名?奖状塞抽屉,两年就发黄。图油水?账上每分钱镇里都要审计,我手机连网银都没开。说真话,就图个心安。晚上躺下,回想今天给王光棍办成了残疾证,他以后能领补贴,我就睡得着。至于李婶那半尺墙、张三那包烟,随他们去吧。人心是硬币,一面光一面暗,谁都有。村干部得学会在暗面行走,不让自己发霉,也别指望把暗面全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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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我学会最管用的一招:做事留痕,做人留心。痕迹是给上面查的,良心是给自己交的。只要账能摊开,话能亮堂,半夜不怕鬼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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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我就六十,到点该下。已经想好了,离任那天,把办公室钥匙放桌上,不带走一张纸。谁爱骂继续骂,谁记情我也管不着。我只认一条:村子路平了,灯亮了,自来水通了,我的脚印留在泥土里,谁也抹不掉。
村干部这顶帽子,轻也轻,重也重。把它当帽子,迟早被风吹跑;把它当骨头,才能扛得动山。三十年,我扛累了,也扛值了。下一棒交给年轻人,希望他们记得:别跟人心较劲,只跟事情较真。把事干实在,暗面自然少一点,光就透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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