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立业,今年六十二。
从工厂的车间主任位置上退下来,不多不少,正好两年。
退休金拿到手,一个月九千二,一分不差。
这笔钱,在咱们这个三线小城,算得上是顶天了。
儿子张伟,在省城有家有业,娶了媳妇,生了孙子。
我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守着这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空落落的。
白天还好,去公园跟老头们杀几盘象棋,去菜市场跟小贩们为三毛五毛的菜价斗智斗勇,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一到晚上,那滋味就上来了。
电视开着,声音开到最大,屋里还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不是安静,是死寂。
像一口深井,要把你整个人吸进去。
张伟一个礼拜打一次电话,格式都差不多。
“爸,身体还行吧?”
“吃了没?”
“没什么事我挂了啊,公司忙。”
嘟嘟嘟。
我连孙子的声音都听不上一句。
我明白,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压力大,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
我这九千多的退休金,一分没找他们要过,逢年过节还给孙子塞个大红包。
可我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我需要的不是钱。
是个人,一个能跟我说说话,给我做口热饭,晚上能给我留盏灯的人。
这个念头,像春天土地里冒出的芽,一开始不起眼,可挡不住它疯长。
我跟张伟提过一次。
电话里,我拐弯抹角地说:“你王叔,找了个老伴儿,我看他最近气色好多了。”
张伟在那头沉默了半晌。
“爸,你可想好了。现在这女的,图什么?不就图你那点退休金,图你这套房子吗?”
他话说得直,像钉子,一下一下往我心上敲。
“人心隔肚皮,您别被人骗了。”
我当时就火了。
“我还没老糊涂!我就想找个人做伴,有那么难吗?”
“难!爸,您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得折腾。万一找个搅家精,到时候我们都不得安生。”
我把电话给挂了。
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
儿子靠不住,我就靠自己。
城里的女人,我知道,个个眼光高,要求多。跳广场舞那几个老姐妹,嘴上说着给我介绍,可话里话外,不是问我房子写不写她名,就是问我工资卡交不交。
我听着就烦。
我张立业辛苦一辈子,不是来当冤大头的。
一个老同事给我出了个主意。
“老张,要不,去乡下看看?”
“乡下?”我皱了眉。
“对啊,乡下女人实在,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你这条件,到乡下,那是顶破天了。她们就图个安稳,能吃饱穿暖,对你好,不比城里这些精得跟猴似的好?”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里。
我就是想找个实在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就这么着,我托了远房亲戚,在乡下给我物色。
没过半个月,电话就来了。
说邻村有个女的,叫陈兰,四十出头。
男人几年前在工地上出事,没了。
带着个十来岁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人特别老实,本分,长得也周正。就是命苦了点。”亲戚在电话里说。
我心里一动。
四十出tou,年纪是小了点,但能干活,也能生养……打住,我想什么呢。
我就是想找个伴儿。
“她愿意?”我问。
“你这条件,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她就一个要求,不能亏待她儿子。”
“那是自然。”我当即拍了板。
我让亲戚把我的情况跟对方说了,退休金九千二,城里有房,就一个儿子,在省城,不跟我们住。
对方很快就回了话,说可以见一面。
我特意去商场买了身体面的夹克衫,把皮鞋擦得锃亮。
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一路颠簸,到了那个叫“下溪村”的地方。
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土路,泥墙,空气里飘着一股牲口粪便和柴火混合的味道。
亲戚在村口接我。
七拐八拐,到了一座低矮的泥瓦房前。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在井边洗衣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地挽在脑后。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那就是陈兰。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像两口深潭,静静地看着你,能看到你心里去。
她看到我,有些局促,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张……张大哥。”她声音很低。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要瘦,也更憔悴。
亲戚把我们领进屋。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潮湿的霉味。
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几条长板凳,坐上去嘎吱嘎吱响。
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已经泛黄了。
“优秀少先队员,林小栓。”
一个瘦小的男孩从里屋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我。
这就是她儿子,小栓。
陈兰把他拉出来,“小栓,叫张伯伯。”
男孩低着头,小声地喊了句:“张伯伯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巧克力,递过去。
他看了看他妈,陈兰点点头,他才敢接。
那顿午饭,是陈兰做的。
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炒毛豆,还有一锅南瓜粥。
没什么油水,但收拾得很干净。
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觉得压抑。
这跟我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我这条件,她见到我,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也该是热情客气的。
可她没有。
她始终很平静,甚至有点疏离。
吃完饭,亲戚找了个借口出去了,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
“我的情况,你应该都了解了。”
陈兰点点头,没说话。
“我呢,就是想找个伴儿,安安稳稳过日子。你放心,你嫁给我,我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小栓。”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小栓上学的钱,以后我全包了。将来他考上大学,我也供。”
这是我最大的筹码。
我相信,没有一个乡下女人能拒绝这个条件。
陈兰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心里有些发毛。
她才缓缓开口:“张大哥,你图啥?”
我愣住了。
“图啥?不都说了,图个伴儿。”
“我比你小二十岁,还是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城里人,退休金那么高,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我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是啊,我图啥?
我图她年轻?图她漂亮?
都不是。
我图的,就是她的“简单”,她的“本分”,她的“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说白了,我图的是省心,是掌控感。
我以为我是在施舍,是在拯救她们母子。
可她这一问,把这层虚伪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我的脸有点发烫。
“我……我就是觉得城里人太复杂。”我有些狼狈地解释。
她没再追问。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要是真心实意,我没意见。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头里。”
“你说。”
“我这辈子,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我男人的牌位,我要带过去,逢年过节,我要给他烧纸上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带前夫的牌位嫁人?
这传出去,我张立业的脸往哪儿搁?
我本能地想拒绝。
可看着她那双没有丝毫退让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行。”
从下溪村回来,我心里五味杂陈。
张伟又打来电话,问我情况。
我没好气地说:“定了,下个月就办。”
“爸!你疯了?见一面就定?你了解她吗?她家什么情况,她以前是干嘛的,你都清楚吗?万一是骗子呢?”
“她能骗我什么?骗我老?还是骗我这个糟老头子?”我吼了回去。
“骗你的钱!你的房子!”
“我的钱,我的房子,我乐意给谁就给谁!用不着你管!”
我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
陈兰那个要求,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但我转念一想,这不也正说明她重情重义吗?
对一个死人都能这样,对活人,还能差了?
我这样安慰自己。
彩礼,我按乡下的规矩,给了三万。
她哥嫂收了钱,笑得合不拢嘴。
陈兰一分没要,她说,这钱就当是她这些年辛苦带大小栓,给她娘家的一点补偿。
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在城里大操大办,就在村里摆了七八桌。
我把城里的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给她和小栓腾出了一个房间。
那天,我租了辆小车去接她。
她没什么行李,就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一个小木箱。
小栓跟在她身后,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家”的地方。
看着崭新的楼房,抽水马桶,煤气灶,小栓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陈兰却依旧很平静。
她只是把那个小木箱,轻轻地放在了她房间的床头柜上。
我瞥了一眼,心里又泛起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知道,里面装的是她前夫的牌位。
晚上,亲戚朋友都走了。
我洗了个澡,换上新睡衣,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
虽然都是老夫老妻的年纪了,但毕竟是新婚。
我走进房间。
陈兰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睡衣,是我买的。
有点不合身,显得空荡荡的。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没了白天的坚硬。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吧?”我没话找话。
她摇摇头。
气氛有些尴尬。
我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都是老茧,但很温暖。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发生时。
她突然开口了。
“张大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心里一沉。
“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转过身,打开了床头柜上那个小木箱。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
果然,她从里面拿出的,不是那个黑乎乎的木牌位。
而是一个红色的,烫金的本子。
还有一个用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四四方方的盒子。
她把那个红本子,递到我面前。
我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烈士证明书”。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我的天灵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本子。
打开。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军人。
眉眼很英气,嘴角微微上扬,笑得灿烂。
姓名:林建军。
职务:某边防总队XX支队战士。
牺牲原因:在边境缉毒任务中,为掩护战友,与毒贩殊死搏斗,壮烈牺牲。
牺牲时间:五年前。
一等功。
下面盖着鲜红的国徽大印。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睛里,烫在我的心上。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兰。
她还是那么平静,只是眼圈红了。
“他……他是……”我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他是我男人,小栓的爹。”
陈兰说着,又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枚军功章,和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国旗。
“这是他牺牲后,部队送回来的。”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我设想过一万种可能。
我以为她会跟我提钱,提要求,甚至拿出她前夫的照片,跟我讲他们的过去。
我唯独没有想到,她会拿出一本烈士证。
我一直以为,我娶的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可怜的乡下寡妇。
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一种施舍者的心态。
我以为我用我的九千块退休金,给了她们母子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现在,这本烈士证,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那点可怜的优越感,那点自以为是的骄傲,在这本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证书面前,被击得粉碎。
我算什么?
一个退休的工厂主任。
一个拿着九千块退休金,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的糟老头子。
而她的丈夫,是一个英雄。
一个为了保护我们这些人,能安稳地拿着退休金,能有闲心去计较菜价,能有精力去烦恼孤独的英雄。
我突然觉得,这个房间,这张床,都变得无比的灼热。
我坐不住了。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兰抬起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水光。
“说了,又怎么样呢?”
她轻轻地说。
“说了,你还会娶我吗?”
“还是说,你会因为同情我,可怜我,才娶我?”
“或者,你会像村里人一样,觉得我顶着‘烈士家属’的名头,就该守一辈子活寡?”
“张大哥,我不想那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脆弱。
“建军是英雄,我为他骄傲。但这五年,日子是我自己过的,苦,也是我自己咽的。”
“小栓要长大,要吃饭,要上学。我一个女人,在村里,能有什么出路?”
“别人给我介绍过,一听我是烈士的家属,都躲得远远的。他们怕担责任,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们占英雄老婆的便宜。”
“也有那不三不四的,半夜来敲我家的门,说些浑话。”
“我只想找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对我好,对小栓好。不是因为我是谁的遗孀,就只是因为我是陈兰。”
“我之前跟你提,要把他的牌位带过来,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你要是连一个牌位都容不下,那你也容不下我心里的人。那这门亲,不成也罢。”
“你答应了。所以我觉得,你是个心胸宽广的人,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今天,我把这些拿给你看,是想告诉你,我陈兰,不是个不清不楚的女人。我的过去,是干净的,是光荣的。”
“你娶了我,就得接受我的全部。包括我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他的。”
她说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等着我的审判。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来。
有震惊,有羞愧,有敬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多少我们无法想象的重担。
英雄的妻子,听起来光环万丈。
可光环背后的辛酸和苦楚,谁又知道?
我之前那些小肚鸡肠的想法,那些关于牌位的计较,显得多么可笑,多么渺小。
我张立业,何德何能,能娶到一位英雄的妻子?
我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郑重地,将那本烈士证合上。
然后,我把军功章,国旗,连同证书,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木箱里。
我做这一切的时候,手依然在抖。
做完这一切,我转过身,看着陈兰。
我深深地,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九十度。
陈兰愣住了,她想来扶我。
我摆了摆手,直起身。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
“陈兰,你放心。”
“从今天起,我张立业,就是你的男人,是小栓的爸。”
“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你们娘儿俩。”
“林建军是英雄,是国家的英雄。我张立业没他那么伟大,但我会用我的下半辈子,替他,守护好你们。”
“他的牌位,你想放哪儿,就放哪儿。明天,我就去买最好的香炉和贡品。”
“以后,我陪你一起,给他上香。”
我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兰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着泪,一颗一颗,砸在我的心上。
那个晚上,我们什么也没做。
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说了一夜的话。
她给我讲了林建军。
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他去当兵,她就在家等他。
他每次写信回来,都说等他退伍了,就回来盖新房子,娶她过门。
后来,他立了功,提了干,回家的日子遥遥无期。
她还是等。
直到那一年,他回来探亲,他们结了婚。
婚后没多久,她就怀了小栓。
他归队的时候,抱着她,说等孩子出生,他一定请假回来。
可他再也没回来。
回来的是一个骨灰盒,和这一套证书和军功章。
她说,她不后悔。
嫁给林建军,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我握着她粗糙的手,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半分杂念。
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对这个女人好。
用我余生的全部力气,对她好。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没让陈兰动手,自己第一次走进了厨房。
我不太会做饭,就学着老伴儿以前的样子,煮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
小栓起床后,看到餐桌上的早饭,眼睛都亮了。
他怯生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兰。
陈兰对他笑了笑:“吃吧,是……是你张爸爸做的。”
那一声“张爸爸”,叫得有些生涩。
小栓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大口。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鼻子有点发酸。
吃完早饭,我跟陈兰说:“走,我们去趟商场。”
陈兰不解地看着我。
“去给你和小栓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家里的东西,也该换换了。”
陈兰本能地拒绝:“不用,家里的还能穿,别浪费钱。”
“那不是浪费。”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那是应该的。英雄的家人,不能过得这么寒酸。”
“我张立业,丢不起这个人。”
我半是强硬,半是哄劝地,把他们娘俩带到了市里最大的百货商场。
我给陈兰挑了一件紫色的羊绒外套,给她配了条新裤子,一双软底的皮鞋。
她站在镜子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话一点不假。
她本来底子就好,这么一打扮,看起来就像个城里人,哪还有半分村妇的影子。
她有些不自在,不停地拉着衣角。
“太贵了,这得多少钱啊。”
“你别管多少钱,好看就行。”我直接刷了卡。
然后,我又拉着小栓,从里到外,给他买了一身新的。
运动服,旅游鞋,还有他念叨了很久的那个牌机甲模型的书包。
小栓抱着新书包,高兴得小脸通红。
从商场出来,我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陈兰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偷偷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她还在适应。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小木箱,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电视柜上。
我跟陈兰说:“这里位置好,光线足,也显眼。让来家里的客人都看看,咱们家,住着一位英雄。”
陈兰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我没给她伤感的机会,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走,去买菜,晚上我下厨,给你们娘俩露一手。”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个菜,一个汤。
都是我以前跟着老伴儿学的拿手菜。
糖醋排骨,红烧鱼,鱼香肉丝,蒜蓉青菜。
小栓吃得满嘴是油,一个劲儿地说好吃。
陈兰也吃了很多,一边吃,一边用手背偷偷抹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一个劲儿地给他们夹菜。
“多吃点,看你们娘俩瘦的。”
“以后家里的伙食,我包了。保证把你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那一刻,我看着饭桌对面,一大一小两个人。
心里突然就满了。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见了。
这房子,终于有了一点家的味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我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又充实。
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小栓去附近的小学上学。
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打扫卫生。
下午去学校接小栓,陪他做作业,给他讲故事。
晚上,陈兰会和我一起准备晚饭。
她在厨房里,手脚麻利,总能把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们话不多,但很有默契。
我递个碗,她就知道要盛汤。
她拿块姜,我就知道要切片。
吃完饭,我们会一起看电视。
小栓做完作业,会凑到我们中间,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
我发现,陈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很好看。
周末,我会开着我那辆老年代步车,带他们去公园,去游乐场。
小栓第一次坐旋转木马,高兴得大喊大叫。
陈兰站在下面,看着他,脸上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放松的笑容。
阳光洒在她脸上,我看得有点呆。
我给他们拍了很多照片。
照片里,我们像一家人。
不,我们就是一家人。
张伟打来过几次电话。
他听我中气十足,话里话外都是陈兰和小栓,语气也从一开始的质疑,变成了好奇。
“爸,你听着……好像还挺开心的?”
“废话,我当然开心。”我没好气地说,“你爸我捡到宝了,你知道吗?”
我把林建军烈士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张伟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对不起。”
“我知道了。”
“这个周末,我……我带上丽丽和孙子,回来看你。”
那个周末,张伟真的回来了。
他媳妇丽丽,大包小包买了一堆东西。
一进门,看到陈兰,还有点不自然。
陈兰很客气地招呼他们,给他们倒茶。
小孙子一开始很怕生,后来被小栓带着玩游戏,很快就熟络了。
张伟在客厅里,看到了那个摆在电视柜上的木箱,和那本打开的烈士证。
他走过去,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正在厨房忙碌的陈兰,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阿姨。”
吃饭的时候,张伟给我敬了一杯酒。
“爸,以前是我不懂事,想得太简单,太自私了。”
“您做得对。”
“这位阿姨,还有小栓,以后就是我们家人。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我这个当儿子的,绝不含糊。”
我眼眶一热,喝干了杯里的酒。
这声“阿姨”,这顿饭,我知道,这个家,才算是真正完整了。
送走张伟一家,家里又恢复了平静。
晚上,我躺在床上,陈兰睡在我身边。
我们之间,依然保持着一点距离。
自从新婚之夜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她。
我尊敬她,爱护她,但总觉得,我们之间还隔着一层什么。
我知道,那层隔阂,是林建军。
我不想,也不愿意,去强行打破它。
我愿意等。
等到她心里,能真正为我腾出一个小小的位置。
转眼,就到了年底。
快到林建军的祭日了。
那几天,陈兰的话明显变少了,人也总是走神。
我看着心疼。
我对她说:“今年,我陪你一起回去看看他。”
陈兰惊讶地看着我。
“回下溪村?”
“不。”我摇摇头,“我们去陵园。英雄,应该有英雄该有的样子。”
我托人打听到了林建军安葬的烈士陵园,就在邻市。
我提前请了假,买好了车票。
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们带着小栓,捧着一束白菊,坐上了去邻市的火车。
陵园很肃穆。
松柏青翠,墓碑成行。
我们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找到了林建军的墓。
墓碑上,贴着他那张年轻的,笑着的照片。
陈兰一看到照片,眼泪就下来了。
她把菊花轻轻放在墓前,蹲下身,用手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冰冷的墓碑。
“建军,我来看你了。”
“我带了……带了两个人,来给你看看。”
她回过头,朝我和小栓招了招手。
小栓很懂事地走过去,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我来看你了。我和妈妈,现在过得很好。”
“张爸爸对我们很好,给我买了新书包,还带我去游乐场。你放心吧。”
我听着孩子稚嫩的声音,心里翻江倒海。
我走上前,站在陈兰身边。
我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个年轻的英雄。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站得笔直。
然后,我学着军人的样子,敬了一个不算标准的军礼。
“你好,林建生同志。”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叫张立业,是陈兰现在的丈夫。”
“你放心,我不是来跟你抢什么。你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
“我只是个普通的老头子,没你那么伟大,没你那么光荣。”
“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张立业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陈兰和小栓,受半点委屈。”
“我会把小栓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抚养他长大成人,让他成为像你一样,对国家有用的人。”
“你在天上,安息吧。”
说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
陈兰蹲在地上,已经哭成了泪人。
我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轻轻地,揽在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
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口,放声大哭。
把这五年,所有的委屈,思念,和隐忍,全都哭了出。
我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心里的那块坚冰,开始融化了。
回去的路上,陈兰一直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像是放下了千斤的重担。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我把睡着的小栓抱回房间,给他盖好被子。
我回到我们的房间。
陈兰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张大哥,”她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我说。
她笑了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主动伸出手,抱住了我。
她的拥抱,很轻,但很用力。
“立业。”她在我耳边,轻轻地叫了我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反手抱住她。
“我在。”
那个晚上,月光很好。
透过窗户,洒在我们的床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
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墙,彻底塌了。
她把我,当成了她真正的丈夫,可以依靠的男人。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陈兰正侧着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看什么呢?”我笑着问。
“看你啊。”她也笑了,“看我男人,长得还挺精神。”
我的老脸一红。
这天,是小栓学校开家长会。
以前,都是陈兰一个人去。
我换上我那件最好的夹克衫,对她说:“今天,我们一起去。”
“对,我是他爸,你是他妈。我们一起去。”
到了学校,教室里坐满了家长。
老师在讲台上,念到小栓的名字时,特意停顿了一下。
“林小栓同学,这次期中考试,进步非常大,拿了全班第三名。看得出来,孩子最近的状态非常好。这离不开家长的支持和鼓励。”
老师看向我们,笑着说:“特别是小栓的爸爸,我听小栓说,您每天都陪他做作业,给他讲题。您辛苦了。”
周围的家长,都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挺直了腰杆,心里那叫一个美。
陈兰坐在我旁边,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都是汗。
我知道,她在激动。
从学校出来,阳光灿烂。
小栓走在我们中间,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陈兰。
他一路上,都在跟我们炫耀他得到的奖状。
“张爸爸,老师都夸你了!”
“那当然,你张爸爸是谁啊。”我得意地说。
“是爸爸。”小栓仰着头,看着我,清脆地喊了一声。
不是“张爸爸”。
是“爸爸”。
我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我看着小栓,又看了看陈兰。
陈兰的眼睛里,也闪着泪光。
我蹲下身,把小栓紧紧地抱在怀里。
“哎,爸爸在呢。”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张立业,一个六十二岁的糟老头子。
我曾经以为,我的下半生,就是守着九千块的退休金,在孤独和死寂里,慢慢地耗尽。
我从来没想过。
在我的暮年,我还能拥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
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
我以为,是我用我的钱,拯救了他们母子。
到头来,我才发现。
是他们,用他们的爱和善良,把我从那口叫“孤独”的深井里,捞了上来。
是那个叫林建军的英雄,用他的牺牲,照亮了我们这些普通人,让我们知道,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我的退休金,还是九千二。
但这笔钱,如今在我心里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它不再是我炫耀的资本,不再是我衡量价值的标尺。
它是我们这个家的基石。
是我守护英雄的家人,抚养英雄的后代,延续英雄精神的,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我的人生,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而且,我知道,这下半场,一定会比上半场,精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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