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夏天,东莞的空气是粘的。
热浪从柏油马路上蒸起来,混着柴油味、炒河粉的油烟味,还有廉价洗发水的香味,糊在人脸上,甩都甩不掉。
我叫阿飞,二十岁,湖南乡下来的。
我唯一的家当,是一辆八成新的本田王CG125。
车头那锃亮的“HONDA”标志,比我兜里所有的钱加起来都值钱。
那时候,我们这种在镇口、工厂门口趴活儿的,都叫“摩的佬”。
同行是冤家,为了抢一个去镇上理发的厂妹,能互相别倒车,再指着鼻子骂半天。
我年轻,车快,人也机灵,总能抢到些好活。
但那天晚上,我感觉自己撞上了邪。
快十一点了,厚街镇康乐南路的灯光像被泡在机油里,昏黄,油腻。
我刚拉完最后一单,准备收工回去吃碗泡面,一根红双喜点着,还没吸第二口。
巷子口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他不是走出来的,是踉跄着扑出来的,一只手死死捂着后腰。
月光和路灯光在他身上一照,我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背后已经红透了,像泼了一大盆猪血。
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淌,滴滴答答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滋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砍人了。
这是我在东莞最怕见到的事。
我下意识就想拧动油门,赶紧跑。这种浑水,沾上一点都可能没命。
“靓仔。”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一点都不像个快死的人。
我僵住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离我只有三米远。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像鹰。
他没看我的车,也没看路,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去赤岭。不去医院。”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直接扔在我摩托车的油箱上。
“啪”的一声,像一块板砖。
那沓钱用牛皮筋捆着,全是紫色的一百块,厚厚的一摞。
我眼角抽了一下。
这沓钱,少说也有五千。我开一年摩的,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
“不够?”他又问,语气里没有请求,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我的手心全是汗,死死攥着车把。
理智告诉我,快跑,这钱烫手,拿着会烧死人。
但我的眼睛,就是离不开油箱上那沓钱。
我爹还在老家床上躺着,药费像个无底洞。我妹马上要读高中,学费还没着落。
我来东莞,就是为了钱。
“哥……这……”我嗓子发干。
“五百块,送我到地方。”他打断我,“其他的,是让你闭嘴的。”
他说的不是五千,是五百。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扔过来的,可能只是他身上所有钱的一部分。
五百块,也够我拼一次命了。
“上车。”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他没再说话,利索地跨上后座,一只手依然捂着腰,另一只手铁钳一样抓住了我身后的扶手。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很沉,像一块石头。
“坐稳了。”
我把烟头吐掉,油门拧到底。
本田王发出一声咆哮,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我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没路灯的城中村小巷子钻。
后视镜里,我看到巷子口又冲出来几个人,手里都拎着明晃晃的东西。
我头皮发麻,把头埋得更低,车速更快了。
摩托车在窄巷里穿梭,两边的握手楼几乎要擦到我的车把。
地上的烂菜叶、臭水沟、横冲出来的野猫,我都得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反应。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开车,是在飞。
风声在耳边呼啸,盖过了一切。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那个人,稳如泰山。
他没有催我,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因为颠簸而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呼吸均匀地喷在我的后颈上,带着血腥气,却异常冷静。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绝对不是个一般人。
赤岭是个很偏僻的村子,七拐八绕,我终于找到了他说的那家“诊所”。
那根本不是诊所,就是个临街的铺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把车刹住。
他从后座下来,动作有点慢,但还是站稳了。
他把油箱上那沓钱拿起来,抽出五张一百的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剩下的,你先拿着。我的呼机号,你记一下。”
他报了一串数字。
“我呼你,你必须到。”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弯腰钻进了卷-帘门。
门“哐当”一声,彻底关上了。
巷子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我摩托车引擎的喘息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捏着那五百块钱,感觉像捏着五块烧红的烙铁。
我没敢在那多待,一溜烟骑回了自己租的农民房。
那晚我一夜没睡。
我把那五百块钱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
钱是真的。
但那股血腥味,好像也跟着钱,钻进了我的房间,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我照常出车,抢客,跟同行吵架,晚上吃两块钱一份的猪脚饭。
好像那一晚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拉过那么一个人。
但那个呼机号,我却记得死死的,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我没呼机,那玩意儿贵,我们开摩的的,用不起。
但我把号码写在了一张烟盒纸上,贴身放着。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一个卖报纸的大叔腰上别的呼机,“滴滴滴”地响了。
那声音像电一样,瞬间击中了我。
我猛地想起那个号码。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立刻骑车冲到路边一个公用电话亭,把烟盒纸掏出来,手抖得差点拨错号。
电话接通了。
“喂?”
是个陌生的声音。
“我……我找……前几天那个……”我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动,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飞?”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我叫阿飞?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的摩托车挡泥板上,用红油漆喷着我的名字和电话——当然,是电话亭的号码。
“是我。”
“过来赤岭,我昨天呼你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大哥,我没有呼机。”我赶紧解释。
那边沉默了一下。
“现在过来。”
“好,好。”
我挂了电话,感觉后背都湿了。
我又一次来到那个隐蔽的诊所。
这次门是开着的。
我走进去,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和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在捣药,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朝里屋努了努嘴。
我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他正坐在一张木板床上,光着膀子,后腰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暗黄色的药渍。
他瘦了点,但脸色还好,眼神依然锐利。
床边坐着两个年轻人,剃着平头,一脸的横肉,看我的眼神很不友善。
“龙哥。”他们站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
原来他叫龙哥。
“出去。”龙哥对那两个人说。
他们点点头,出去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狠狠地撞了我一下。
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坐。”他指了指床边的一张塑料凳。
我拘谨地坐下。
“你没有呼机,不方便。”他说着,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崭新的摩托罗拉汉显王。
“这个给你。”
我吓了一跳,这玩意儿在当时要两三千块,顶我大半年的收入了。
“龙哥,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以后我呼你,十分钟内,我要见到你的人。”
我没敢再推辞,接了过来,感觉沉甸甸的。
“你叫阿飞,湖南来的?”他问。
“是。”
“家里缺钱?”
我点了点头。
“跟着我,钱少不了你的。但有一样,”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最恨别人耍小聪明,还有背叛。”
我听懂了。
“龙哥,我就是个开摩的的,没别的本事,也不会干别的。”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没本事好,不会干别的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需要一个车快、嘴严、胆子不算太小的司机。”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我不再去路口抢客,成了龙哥的专属司机。
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租了个好点的房子,离他住的地方近。
剩下的钱,我全都寄回了家。
我爹在电话里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发大财了。
我说是。
我没敢说,我的钱,都是用命换来的。
龙哥的伤好得很快。
他开始带我出入各种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金碧辉煌的夜总会,烟雾缭绕的桑拿房,还有藏在某个酒楼包厢里的地下赌场。
我通常都在外面等他。
我的工作很简单,他出来,我发动车,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他想去的地方。
渐渐地,我从他和他手下的谈话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龙哥不是本地人,也是外地来的,靠着一股狠劲和义气,在厚街这边拉起了一帮兄弟,主要做一些放贷和看场子的生意。
那天晚上砍他的,是另一个地盘的老大,叫彪哥。
两帮人为了抢一个新开的工业区的地盘,已经明争暗斗了很久。
龙哥那天是着了道,被彪哥的人堵了。
“阿飞,”有一次在车上,他突然问我,“怕不怕?”
我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路。
“怕。”我说了实话。
“怕还跟着我?”
“龙哥你给的钱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实诚。”
其实我没说实话。
我跟着他,一开始确实是为了钱。
但后来,有点不一样了。
我见过他对兄弟们的样子。
有个叫阿豪的小弟,家里出了事,急需用钱,龙哥二话不说,直接把手上一块金表撸下来扔给他。
“拿去当了,不够再找我。”
我也见过他对女人的样子。
他有个女人,在一家发廊里做老板娘,叫红姐。
龙天每次去找她,眼神都会变得很温柔。
他会坐在店里,安安静静地等她给最后一个客人洗完头,然后骑我的摩托车,带她去吃最好吃的宵夜。
他从来不让我送,说是不想让摩托车的油烟味,熏着红姐刚做的头发。
他是个复杂的人。
狠,但有底线。
讲义气,但也懂得算计。
他对我,谈不上多好,但也没把我当外人。
他会给我烟抽,会问我家里情况,会在我生日那天,让手下给我包个红包。
他说,出来混,都是为了家人。
这一点,我信。
那段时间,我还认识了阿梅。
阿梅是电子厂的流水线女工,也是湖南老乡。
一次我拉她回宿舍,她发现我们口音一样,就多聊了几句。
她长得不漂亮,小小的个子,皮肤有点黑,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甜。
后来我经常去她们厂门口等她下班,免费载她回去。
来往的次数多了,我们就熟了。
我们会一起去吃麻辣烫,去溜冰场,去录像厅看周星驰的电影。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了龙哥,忘了那些打打杀杀。
我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从湖南农村出来的普通青年阿飞。
阿梅知道我是开摩的的,但不知道我给谁开车。
我只说我跟了个老板,专门给他当司机。
“你那个老板,是做什么的?”她总会担心地问。
“做正经生意的。”我每次都这么骗她。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
我怕她会离开我。
我喜欢她,想跟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回老家盖房子,生两个娃。
但我也知道,自从我拉了龙哥的那一晚起,我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我送龙哥去一个茶楼谈事,照例在楼下等。
突然,七八辆摩托车呼啸而来,把我团团围住。
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年轻人,个个手里都拎着钢管。
带头的是个黄毛,指着我骂:“你就是龙哥那个司机?妈的,今天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心里一沉,知道是彪哥的人。
他们是冲着龙哥来的,但想先拿我开刀。
我没说话,一只手悄悄摸向了座位底下。
那里,藏着一把龙哥给我的开山刀。
他说,防身用。
我没想过真的会用上。
但那天,我知道,不用,我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小子,挺横啊?”黄毛见我没反应,一脚踹在我的车头上。
本田王晃了一下。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这辆车是我的命。
“别动我的车。”我冷冷地说。
“我动了又怎么样?”黄毛嚣张地笑着,又是一脚。
我没再犹豫,抽出开山刀,对着他的小腿就劈了过去。
我没想砍死他,我只是想吓唬他们。
但血溅出来的那一刻,我自己也懵了。
黄毛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腿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可能没想到,我一个看起来文弱的摩的司机,敢第一个动手。
就是这愣神的一瞬间,给了我机会。
我发动摩托车,油门拧到底,直接朝着人群的缺口撞了过去。
“砰砰”几声,我撞倒了两个人,车子也差点失控。
我顾不上回头看,拼了命地往前冲。
背后传来叫骂声和钢管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感觉后背火辣辣地疼,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我一路狂飙,直接冲回了龙哥住的地方。
龙哥正在院子里喝茶。
看到我一身狼狈,后背还流着血,他脸色瞬间就变了。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屋里。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上多了一把五连发。
“阿飞,你在这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把枪别在后腰,招呼了几个核心的兄弟,开着一辆面包车就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龙哥家的院子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我砍了人。
虽然只是小腿,但那也是砍人了。
我不再是一个只想挣钱回家的阿飞了。
我手上,沾了血。
阿梅的脸,突然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如果她知道我做了什么,她还会不会对我笑?
我不敢想。
凌晨三点多,龙哥回来了。
他身上有股硝烟和酒精混合的味道,但看起来很平静。
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瓶啤酒。
“喝点。”
我接过来,猛灌了一口。
“事情解决了。”他说,“彪哥那个场子,被我扫了。那个黄毛,我也让人给他接了骨头。”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你小子,可以啊。一个人,一把刀,敢跟十几个人干。”
我苦笑了一下,“龙哥,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们要砸我的车。”
“我知道。”龙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车是你的命根子,跟我一样。我的命根子,是我的兄弟,我的地盘。”
“以后,你别开车了。”
我心里一“咯噔”,以为他要赶我走。
“我那帮兄弟,都没你脑子清楚,也没你手稳。”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跟着我,帮我处理点事情。开车,找别人。”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开摩的,我还能做什么?
但我知道,我没法拒绝。
从那天起,我成了龙哥的“军师”。
其实我算不上什么军师,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我只是比他手下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兄弟,多一点点冷静和思考。
龙哥去谈生意,会带上我。
他跟人喝酒,会让我挡酒。
他手下的账目,也开始让我过目。
我发现自己学得很快。
我开始分得清哪些人是真心跟龙哥的,哪些人是墙头草。
我开始知道,跟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式说话。
对生意人,要讲利。
对道上的人,要讲义。
对当官的,要讲……要讲分寸。
我的穿着也变了。
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
龙哥带我去买了西装,买了皮鞋,还给我买了块浪琴手表。
他说,出来做事,行头很重要。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很陌生。
那个只想开着摩托车,载着阿梅去兜风的阿飞,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和阿梅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
她给我打电话,我有时候在酒桌上,有时候在KTV里,背景音嘈杂不堪。
“阿飞,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她又一次问我,语气里充满了不安。
“就是……跟老板跑业务。”我撒着谎,心里很难受。
“你别骗我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们厂里有人说,在‘帝豪’夜总会门口看到你了。那里……不是好人去的地方。”
我沉默了。
“阿飞,我们回老家好不好?我们不在这里了。你挣的钱够了,我们回家,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的。”
安安稳稳。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曾经那么渴望的生活,现在却觉得那么遥远。
“阿梅,再给我点时间。”我疲惫地说,“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我知道,我手头的事情,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完。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车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龙哥和彪哥的矛盾,并没有因为那次扫场子而结束。
反而愈演愈烈。
双方你来我往,今天你砸我的店,明天我捅你的人。
整个厚街镇的气氛都变得很紧张。
我知道,迟早会有一场大仗。
要么龙哥倒下,要么彪哥滚蛋。
龙哥也知道。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抽烟也越来越凶。
有一次,他喝多了,拉着我说胡话。
“阿飞,你说,我们这么拼,到底图个啥?”
“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出人头地,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因为这也是我曾经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他妈的要是有的选,我愿意回老家种地。”他狠狠地把酒杯摔在地上,“可我回不去了,我身上背着这么多兄弟的饭碗,我退不了。”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疲惫”和“脆弱”。
原来,再强悍的大哥,也只是个不想输的凡人。
决战的那天,来得很突然。
那天是中秋节。
龙哥说,过节了,让兄弟们都歇歇,晚上一起吃饭。
地点定在一家新开的海鲜酒楼,龙哥包了整个二楼。
我也把阿梅叫了出来。
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让她看看我的“工作环境”,让她稍微安点心。
阿梅穿了条新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有点紧张。
酒楼里,龙哥的几十个兄弟都到了,拖家带口的,很热闹。
龙哥很高兴,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我这一桌,他看到阿梅,愣了一下。
“阿飞,不介绍一下?”
“龙哥,这是我女朋友,阿梅。”
“哦,弟妹啊。”龙哥立刻换上一副和蔼的笑容,“来来来,弟妹,我敬你一杯,我们阿飞,可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以后可得把他看好了。”
阿梅受宠若惊,端起一杯饮料,脸红红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生活也可以这样继续下去?
我太天真了。
酒过三巡,酒楼的门突然被踹开了。
彪哥带着上百号人,拿着砍刀和钢管,把整个酒楼围得水泄不通。
“龙哥,中秋节快乐啊!”彪哥站在楼梯口,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我来给你送份大礼!”
一瞬间,酒楼里乱成一团。
女人的尖叫声,小孩的哭声,桌椅被推倒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龙哥的兄弟们下意识地抄起板凳、酒瓶,护在龙哥周围。
“彪子,你他妈的疯了!今天过节,祸不及家人,这是道上的规矩!”龙哥怒吼道。
“规矩?”彪哥大笑,“在东莞,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矩!给我砍!”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我第一时间把阿梅拉到身后,躲到一张桌子底下。
阿梅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我看着眼前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龙哥的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很快就撑不住了。
好几个兄弟都倒在了血泊里。
龙哥自己也被人砍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胸口。
“龙哥!”我看到他踉跄了一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阿飞!带你马子走!快!”龙哥嘶吼着,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人。
走?
我往哪里走?
整个酒楼都被围住了。
我抱着阿梅,躲在桌子底下,感觉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绝望,前所未有的绝望。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彪哥的脸色变了。
“条子怎么来了?谁报的警?”他骂骂咧咧地喊道,“撤!快撤!”
他的人像潮水一样退了出去。
酒楼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呻吟的伤员。
龙哥靠在柱子上,大口地喘着气。
警察冲了进来,控制了现场。
我和阿梅,还有所有没受伤的人,都被带回了派出所做笔录。
我不知道是谁报的警。
但这个人,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在派出所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放出来。
阿梅一句话都没说,脸色苍白。
我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终于开口了。
“阿飞,我们分手吧。”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阿梅……”
“我只是个普通的打工妹,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我心碎的平静,“你的世界,我进不去,也不想进。”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怕。我真的怕。我怕哪天,你也会像他们一样,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我求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她说完,下了我的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工厂大门。
我坐在车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感觉整个世界都空了。
我知道,我失去了她。
永远地失去了。
那次中秋血战,成了厚街镇的一个转折点。
彪哥因为聚众斗殴,加上之前的一些案底,被抓了进去,判了重刑。
他手下的势力,树倒猢狲散。
而龙哥,虽然也受了伤,元气大损,但最终还是站住了脚。
他成了这片区域,无可争议的“王”。
报警的人,是红姐。
龙哥后来告诉我,他早就料到彪哥会动手,所以提前让红姐安排好了。
“兵不厌诈。”他吐出一个烟圈,淡淡地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赢了,但赢得并不光彩。
可在这个世界里,谁又在乎光不光彩呢?
赢,就是一切。
龙哥的地盘扩大了,生意也越做越大。
他不再满足于看场子和放贷,开始涉足一些更“高端”的产业。
他盘下了一栋烂尾楼,准备把它改造成厚街镇最大、最豪华的夜总会。
我成了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我每天泡在工地上,跟设计师、施工队、材料商打交道。
我学着看图纸,学着算成本,学着处理各种各样复杂的人际关系。
我忙得像个陀螺,没有时间去想阿梅,也没有时间去想过去。
我以为,这样就能麻痹自己。
夜总会装修了整整半年。
开业那天,取名“龙腾盛世”,极尽奢华。
门口停满了各种豪车,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龙哥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意气风发,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我跟在他身边,穿着黑色的西装,像他的影子。
很多人都开始叫我“飞哥”。
他们给我敬酒,给我递烟,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我知道,他们敬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龙哥。
夜总会生意火爆。
每天晚上,这里都上演着纸醉金迷,声色犬马。
我看着那些在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看着那些在包厢里一掷千金的客人,看着那些为了几百块小费卑躬屈膝的男男女女。
我常常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这就是我拼了命,甚至不惜失去阿梅换来的生活吗?
我没有答案。
有一天晚上,龙哥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阿飞,看看。”
我打开,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上面写着,“龙腾盛世”夜总会百分之百的股权,无偿转让给……我的名字。
我当场就傻了。
“龙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他说。
“走?去哪?”
“回老家。”他看着窗外的夜景,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倦,“我累了,也挣够了。我答应过我妈,要回去给她盖个大房子,让她安享晚年。”
“那……那这里怎么办?这么多兄弟……”
“都安排好了。”他说,“想跟我回去的,我给一笔钱,回家做点小生意。想留下的,就跟着你。”
“跟着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龙哥,我不行。我担不起这么大的摊子。”
“你行。”龙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阿飞,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都有脑子,也比他们都沉得住气。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心里有根线,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这家夜总会,是我这辈子打拼下来的心血。我把它交给你,不是送给你,是托付给你。”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一字一句地说,“走正道,别碰那些要命的东西。让兄弟们有口饭吃,安安稳稳的。”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你拉着我,在小巷子里飞驰的时候,我就在想,”龙哥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这小子,车开得这么稳,这么快,以后肯定不止是个开摩的的。”
“我没看错人。”
“从你拔刀砍那个黄毛,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的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也懂得守护自己东西的人。”
“这家夜总会,就是你的车。你要守护好它。”
龙哥走了。
走得很低调,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有我去送他。
在火车站,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普通的夹克,背着一个旅行包,像个出门打工的普通人。
“以后别联系我了。”他上车前对我说,“就当我死了。”
我看着火车开走,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我站在月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我成了“龙腾盛世”的老板。
人人都叫我“飞哥”。
我按照龙哥的嘱咐,把夜总会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给所有兄弟都买了保险,提高了工资,严禁他们在场子里闹事,更不许碰任何违禁品。
一开始,有很多人不服。
他们觉得我太软弱,不像个老大。
有个跟了龙哥很多年的元老,叫老鬼,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你个开摩的出身的,懂个屁!龙哥走了,你就想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踢开?”
我没说话。
我只是让人调出了场子里的监控。
监控里,老鬼的手下,正偷偷地向客人兜售一些白色粉末。
我把录像带,连同老鬼,一起送到了派出所。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质疑我的决定。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习惯了“飞哥”这个身份。
我学会了应酬,学会了谈判,学会了在各种势力之间周旋。
我变得越来越像龙哥。
沉默,冷静,喜怒不形于色。
只是,我再也没有骑过摩托车。
那辆本田王,被我擦得一尘不染,停在我别墅的车库里。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车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汽油味,想起1996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满身是血的大哥。
想起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
想起那个只想挣钱回家盖房子的,二十岁的阿飞。
有一年,我回了趟湖南老家。
我用自己挣的钱,在县城里最好的地段,给父母买了一套大房子。
我还给妹妹存了一笔嫁妆。
我成了全村人的骄傲。
他们都说,阿飞在外面出人头地了,是大老板。
我在老家待了半个月。
临走前一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阿梅的村子。
我向人打听她。
村里人说,阿梅啊,早就嫁人了,嫁给了邻村一个开拖拉机的,生了个儿子,胖乎乎的,很可爱。
听说,她过得挺好。
我开着车,在她们村口停了很久。
我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从田埂上走过来。
她穿着朴素的衣服,身材有点发福,脸上也有了些细纹。
但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还和当年一样。
是她。
她没有看到我。
她正低着头,温柔地逗着怀里的孩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么温暖,那么宁静。
我突然就释然了。
我发动车子,调转车头,离开了。
我知道,我们都找到了各自的生活。
她的生活,是田埂,炊烟,孩子的笑声。
我的生活,是霓虹,酒精,午夜的喧嚣。
我们谁都没有错。
只是,命运让我们在那个粘稠的夏天相遇,又在那个血色的中秋分开。
如今,我已经快五十岁了。
“龙腾盛世”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它现在是东莞最正规、最上档次的娱乐会所之一。
很多人都想知道我的发家史。
他们把我传得很神,说我眼光毒辣,手段高明。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一切,都源于1996年的那个晚上。
如果那天晚上,我拧动了油门,逃走了。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会继续开我的摩的,攒够了钱,就回老家。
然后,我会娶一个像阿梅一样的姑娘,生一堆孩子,在争吵和忙碌中,过完平庸但安稳的一生。
我不知道哪种人生更好。
我只知道,人生没有如果。
有时候,我还是会做梦。
梦见自己依然是那个二十岁的摩的佬。
我骑着我的本田王,穿梭在厚街镇的大街小巷。
风吹起我的白衬衫。
阳光刺眼。
我听到有人在后面喊我。
“靓仔,去赤岭。”
我一回头,看到龙哥坐在我的后座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坐稳了。”
我说。
然后,油门拧到底,冲进那片滚滚红尘,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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