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人心是最精密的仪器,也是最幽深的迷宫。
当金钱的砝码被悄然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的爱情,究竟还剩下几分纯粹?
我,沈静姝,一个即将退休的审计师,习惯了用冰冷的数字去剖析温情脉脉的假象。
当儿子周屿带着他眼中完美无瑕的恋人方晓晓踏入家门,一场没有硝烟的审计,便在我心中悄然启动。
这不是考验,这是一场必要的风险评估。
因为在我的世界里,家庭的未来,不容许任何未经审计的负债。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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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打开家门时,我正戴着老花镜,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给一盆君子兰清理枯叶。
客厅里飘着文火慢炖的菌菇鸡汤的香气,一切都显得安详而妥帖。
"妈,我们回来了。"周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和紧张。
我放下镊子,摘下眼镜,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女孩身上。
她叫方晓晓,我已经在儿子的朋友圈里见过她不下百次。
照片里的她,永远笑得温婉得体,背景不是精致的咖啡馆,就是某个艺术展。
真人比照片更纤细,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穿着一条看似简约的米色连衣裙,但我那双阅遍无数奢侈品牌财报的眼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袖口上那个低调的品牌刺绣。
那不是普通工薪阶层会轻易消费的品牌。
"阿姨好,我是晓晓。"她微笑着开口,声音甜润,像是含着一块蜜糖。
她将手里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过来,"第一次上门,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给您挑了一套护肤品。"
我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向我的儿子周屿。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性格单纯耿直,像一张没怎么被社会揉搓过的白纸。
此刻,他正一脸期待地望着我,眼神里满是"妈,你看,晓晓多好"的炫耀。
我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分量不轻的盒子,嘴上说着客套话:"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破费了。"
我的指尖在盒子的棱角上轻轻划过。
包装纸是日本进口的和纸,上面有细碎的金箔暗纹。
我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个包装,就得百来块。
里面的东西,只会更贵。
"应该的,阿姨您皮肤这么好,平时肯定很注重保养。"方晓晓的嘴像是抹了蜜,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挠在人最舒服的地方。
她换好鞋,很自然地挽住了周屿的胳膊,一双大眼睛好奇又礼貌地打量着我们家这套一百二十平的老房子。
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沉稳有余,时髦不足。
她的目光从红木家具上滑过,最终落在我手腕上那只戴了二十多年的旧手表上,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复杂,快到让人几乎无法捕捉。
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类似于"评估"和"确认"的东西。
晚饭时,气氛被周屿努力地烘托得很好。
他不停地给方晓晓夹菜,又眉飞色舞地讲着两人相识相知的趣事。
方晓晓则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对我的厨艺赞不绝口,对我讲的那些陈年旧事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她表现得越是完美,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我见过最天衣无缝的假账,它们往往就藏在最亮眼的业绩报告之下。
饭后,周屿去厨房洗碗,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方晓晓。
机会来了。
我给她续上一杯热茶,状似无意地闲聊:"晓晓啊,听小屿说,你家里是做生意的?"
方晓晓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是,我爸妈做点小买卖,挺辛苦的。"
"做生意好啊,有闯劲。"我点点头,话锋一转,"不像我们家,我跟你叔叔都是拿死工资的,小屿也是。没什么大本事,就图个安稳。以后你们结婚,我们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房子车子都得靠你们自己打拼了。"
我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
方晓晓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她放下茶杯,眼神真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阿姨,您说这些就太见外了。我跟周屿在一起,图的从来就不是这些东西。我觉得两个人最重要的,是感情和上进心。钱够花就行,房子小点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奋斗,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生活,才更有意义。"
她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正能量,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标准答案。
如果我不是沈静姝,我几乎就要被感动了。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愁云惨淡的表情。
这种情绪切换,是我审问那些做假账的财务总监时练出来的。
"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
我突然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也很软,被我这双布满薄茧的手握住时,她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我的声音也随之压低,带上了一丝颤抖和绝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晓晓,太好了……既然你不图钱,那妈就放心了。有件事,我一直瞒着小屿,今天……我实在是撑不住了,必须得告诉你们。"
方晓-晓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完美的微笑僵在了嘴角:"阿姨,您……您怎么了?"
我反手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手背。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那句我准备了一整天的话:
"其实……其实咱家……外面欠了三百多万的债。你叔叔前几年投资失败,房子都抵押了,每个月光利息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我祝福你们,真的,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这些困难一定能过去的,对不对?"
02
我说完那句话,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方晓晓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的惊骇和错愕。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去,但我握得很紧,像一把铁钳。
"三……三百万?"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那块含在嘴里的蜜糖,此刻大概已经化成了黄连。
"是啊。"我维持着脸上悲戚的神情,心里却冷静地像在分析一份审计底稿。
我观察着她的瞳孔变化,肌肉的细微抽搐。
这些,都是无法伪装的生理反应。
"阿-姨,您……您没开玩笑吧?"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摇了摇头,眼眶适时地红了,几滴准备已久的眼药水带来的生理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这种事,我怎么会拿来开玩笑?本来想着,这辈子就我和他爸两个人慢慢还,不拖累孩子。可现在……看着你们感情这么好,我觉得不该再瞒着你们。小屿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把所有担子都扛过去。我……我舍不得啊。"
我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方晓晓最后的侥幸。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涣散,开始不受控制地扫视着这个家。
之前落落大方的打量,此刻变成了惊疑不定的审视。
那套她可能以为是低调奢华的红木家具,现在在她眼里,恐怕成了打肿脸充胖子的最后摆设。
墙上那副我父亲留下的山水画,不再是艺术品,而是随时可能被债主摘走的抵押物。
甚至连空气中那锅鸡汤的香气,都带上了一丝穷途末路的悲凉。
"妈,你们在聊什么呢?"
周屿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我们这副"相拥而泣"的模样,顿时愣住了。
方晓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我手中挣脱,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到差点带倒了茶几上的杯子。
"没什么,没什么,"她慌乱地摆着手,甚至不敢去看周屿的眼睛,"阿姨……阿姨跟我讲了些过去辛苦的事情,我……我有点感动。"
这个解释很拙劣,但周屿信了。
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心疼和爱怜,走过去轻轻揽住方晓-晓的肩膀:"我妈就是这样,爱回忆过去。都过去了啊,以后有我呢,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了。"
他这句充满担当的话,在此时的方晓晓听来,无异于一纸沉重的债务确认书。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周屿的怀里,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一种煎熬。
方晓晓彻底失去了之前的挥洒自如,她像一个坐立不安的被告,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她几次试图开口说要离开,但都被热情迟钝的周屿用各种话题堵了回去。
"晓晓,你尝尝这个水果,妈特意去进口超市买的。"
"晓晓,待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最近天黑得早。"
"晓晓,下周末我们去看那个新上映的电影好不好?"
周屿每多说一句,方晓晓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她只是机械地点头,或者用"嗯"、"好"来敷衍,眼神却频繁地瞟向门口的方向。
终于,她找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借口。
她的手机响了,她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起来,语速极快地说:"喂?妈?……什么?你又不舒服了?好好好,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她脸上带着焦急和歉意,对我们说:"阿姨,周屿,真不好意思,我妈身体不太好,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啊?严重吗?我送你去医院!"周屿立刻紧张起来。
"不用不用,"方晓-晓一边飞快地换鞋,一边说,"老毛病了,我回去照顾一下就好。阿姨,那我先走了。"
她甚至没敢再看我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消失在了楼道里。
周屿追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脸上满是担忧:"也不知道阿姨怎么样了。"
我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茶几上的杯子,淡淡地说:"可能没什么大事,不然她就让你送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周屿皱起了眉头,对我这种"冷漠"的态度有些不满,"晓晓她很孝顺的。对了,刚才你们到底聊什么了?她怎么感觉怪怪的?"
我抬起头,看着我这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傻儿子,决定再添一把火。
"我把家里的情况,跟她说了。"
"什么情况?"
"欠债三百万的事。"
周屿的表情,瞬间从不满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他压低了声音,但声线因为激动而颤抖:"妈!你怎么能跟她说这个!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周屿,你觉得她是真的爱你的,对吗?那这三百万的债务,就是对这份爱的最好检验。如果她明天还愿意联系你,那妈就把这套房子卖了,给你办一场最风光的婚礼。"
"你……"周屿气得脸色涨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他眼中最神圣的爱情,被自己的母亲用如此粗暴和功利的方式,放在了天平上称量。
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家,再次恢复了寂静。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我知道,从今晚起,我和儿子之间,也多了一笔需要慢慢偿还的"债"。
但这笔债,还得值。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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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周屿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沉默表达着他的抗议。
午饭和晚饭,我敲门让他出来吃,他都只回一句"不饿"。
我知道他在等,等方晓晓的电话,等她来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等她来狠狠地打我的脸。
我也在等。
我甚至比他更有耐心。
方晓晓的电话,一整天都没有来。
微信上,周屿发过去的一连串"你怎么样了?"、"阿姨还好吗?"、"需要我过去帮忙吗?"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到了晚上九点多,周屿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房间里冲出来,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是焦灼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她不回我消息,电话也不接,她妈肯定出事了!我要去她家看看!"他说着就抓起玄关的外套和车钥匙。
我挡在了他面前,表情比他更冷静:"你知道她家住哪里吗?"
周屿愣住了。
他们交往了半年,方晓晓只说自己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却从未告诉过他具体的门牌号。
每一次约会,都是她自己到约定的地点。
周屿觉得这是她矜持独立,我却觉得这是一种刻意的距离。
"我……我打电话问她闺蜜!"他手忙脚乱地翻着手机。
"别白费力气了。"我靠在门框上,声音平淡无波,"周屿,一个成年人,如果想让你找到她,你就算在天涯海角也能联系上。如果她不想,就算住在你隔壁,你也敲不开她的门。"
"我不信!"他低吼道,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晓晓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样子,我知道,光靠"失联"这剂药,还不足以让他清醒。
我需要更具冲击力的物证。
我转身走进书房,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我用一个通宵的时间,利用我过去做审计的专业技能伪造出来的"证据"。
我把文件袋递给他:"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周屿狐疑地接过,拉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了一叠文件。
第一份,是一张"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借款合同",借款人是我丈夫周建国的名字,贷款机构是一家我虚构出来的、听起来就很不正规的"宏业投资公司",借款金额是三百二十万,月息高达一点五分,上面还鲜红地盖着"指印"。
合同的条款苛刻得近乎敲诈,任何一个有基本法律常识的人看了都会心惊肉跳。
第二份,是一张"房屋抵押登记回执",抵押物正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上面的编号、日期、盖章,都做得足以以假乱真。
第三份,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催收通知函",措辞强硬,充满了威胁的意味,最新的日期就在上个星期。
最后,还有几张照片,是我用修图软件合成的。
照片上,几个面相不善的壮汉站在我们家楼下,背景里我们家的窗户清晰可见,气氛压抑。
这些东西,是我作为一个资深审计师的"杰作"。
我知道如何让数字和文字产生最强大的威慑力。
我知道哪些细节最能说服人,哪些漏洞最不容易被外行发现。
周屿一张一张地翻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脸色比昨晚的方晓晓还要苍白。
他毕竟是个没经历过风浪的年轻人,这些东西对他造成的视觉和心理冲击是巨大的。
"这……这是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说呢?"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他瘫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将那些文件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他终于相信了,相信家里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ing锁。
也就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开始站在方晓晓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
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漂亮的女孩,为什么要陪着自己的男朋友,去背负这笔如同无底洞般的巨额债务?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晓晓"。
周屿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划开接听键,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哽咽:"晓晓!你终于回电话了!我担心死你了,你……"
电话那头,方晓晓的声音冷得像冰:"周屿,我们见一面吧,就在你们小区门口的咖啡馆。"
说完,她不等周屿回答,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周屿怔怔地举着手机,脸上的狂喜慢慢凝固,最后只剩下茫然。
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冷漠和疏离。
我走过去,从他手中拿过那个文件袋,重新装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这些东西带上,也许用得着。记住,儿子,有时候,看清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重要。"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车钥匙,走了出去。
我知道,今晚,这场由我导演的戏,将迎来它的第一个高潮。
而我的儿子,将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心碎的观众。
04
周屿走后,我并没有在家里坐等结果。
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也悄然下了楼。
那家咖啡馆离我们小区门口不过两百米,我选了一个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这里刚好能将咖啡馆临街的玻璃窗尽收眼底。
夜色渐浓,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我看到儿子先进了咖啡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坐立不安,不停地看着手机,喝着面前的水。
大约十分钟后,一辆红色的宝马MINI停在了咖啡馆门口。
车门打开,方晓晓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没有穿裙子,而是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高高束起,脸上化着精致却带有攻击性的妆容。
那双昨天还显得温婉无辜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冷冽和决绝。
她不再是那只待宰的羔羊,而像一个准备上谈判桌的律师。
她径直走到周屿对面坐下,没有点任何东西。
隔着一条马路,我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我能读懂他们的唇语和肢体语言。
这是我多年审计工作中,在无数次气氛紧张的会议上练就的本领。
方晓晓开门见山,双手环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倾,这是一个防御和抗拒的姿态。
她说了些什么,周屿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他激动地辩解着,身体前倾,双手摊开,这是一个乞求和挽留的动作。
他拿出了我给他的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证据"一样样摆在桌上。
方晓晓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我非常熟悉的,带有嘲讽意味的弧度。
她似乎在说:"事到如今,你还想用这些东西来绑架我吗?"
周屿的激动变成了错愕,他大概没想到,这些在他看来足以摧毁一个家庭的"证据",在对方眼里,竟如此不值一提。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激烈。
周屿的脸涨得通红,而方晓晓始终保持着冰冷的理智。
她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周屿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方晓晓用力一甩,没有甩开。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拍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份文件。
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看到封面上那几个醒目的黑体字——《婚前财产协议》。
周屿彻底僵住了。
他松开了手,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方晓晓。
方晓晓拿起协议,似乎在一条条地向他解释着什么。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就像一个专业的法务,在向客户解读合同条款。
最后,她收起协议,拿起自己的手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周屿没有再追。
他只是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些我伪造的"催收通知函"和那份冰冷的《婚前财产协议》。
两份文件,一份是假的,一份是真的。
一份代表着我虚构的绝境,一份代表着她真实的盘算。
它们并排躺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无比讽刺的画面。
方晓晓走出咖啡馆,甚至没有朝周屿的方向再看一眼。
她拉开车门,坐进那辆红色的宝马,发动引擎,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我静静地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直到那辆红色的车尾灯再也看不见。
冷风吹来,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我的儿子,此刻一定心如刀割。
但长痛不如短痛。
有些脓疮,必须用最锋利的刀,一次性剜掉,才能真正痊愈。
我站起身,拉了拉帽檐,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接下来,我将面对一个心碎的儿子,一场艰难的母子间的"债务"清算。
但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我。
方晓晓……她似乎太平静了。
从昨晚的惊慌失措,到今天的冷静摊牌,这个转变,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一个被吓跑的拜金女,通常的选择是销声匿迹,而不是如此高调地带着婚前财产协议来"谈判"。
她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在……反击。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难道,我精心设计的这场审计,哪个环节出了我没预料到的纰漏?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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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是半夜才回来的。
他没有开车,一个人在外面不知走了多久,回来时,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气和一股浓烈的酒味。
他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双眼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给他倒了杯蜂蜜水,放在他手边。
"妈,你赢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她和我分手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
"她今天……拿了一份婚前财产协议给我。"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写得很详细。婚前财产公证,婚后收入AA制,甚至连以后如果离婚,孩子的抚养权和探视权都写得清清楚楚。她说,她本来打算等我们感情再稳定一点就拿出来的,但既然我们家现在是这个情况,那不如就提前把一切都说清楚。"
我心里一凛。
这份协议,准备得太过周全,周全到不像是一个热恋中的女孩会做的事。
这更像是一个法务团队的作品。
"她说,她可以不介意我们家的债务,甚至可以拿出她的婚前财产,也就是她那辆车和她名下的一套小公寓,去银行做抵押,帮我们一起还债。"周屿的声音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苦和困惑的表情。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判。
"但是,"周屿继续说,"前提是,我必须签了那份协议。并且,她要求把我们家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尽快过户到我名下。她说,这是为了保证她投入的资金有一个最基本的‘资产保障’,防止我父母以后因为债务问题,把唯一的住处也赔进去,到时候我们两个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设计的剧本,是一个简单的"拜金女闻债而逃"的故事。
可现在,方晓晓非但没逃,反而以一个"风险投资人"的姿D态,提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釜底抽薪的反击方案!
她不是在逃避债务,她是在试图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来掌控和吞噬我们家的核心资产!
她赌的,是周屿对她的爱和愧疚。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共患难"的伟大形象,而把我和他爸,变成了需要被她"拯救"和"提防"的累赘。
她要的根本不是钱,她要的是这套房子!
一旦周屿签了协议,又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那么根据那份滴水不漏的婚前财产协议,方晓-晓投入的所谓"还债"资金,就会变成周屿对她的"个人借款"。
将来一旦感情破裂,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通过法律途径,来分割这套已经属于周屿个人财产的房子!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这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能想出来的计策。
她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你怎么回答的?"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周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拒绝了。我说,我可以签协议,但我不能要我爸妈的房子。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是他们的养老钱。然后……然后她就说,既然我连这点‘魄力’和‘担当’都没有,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说,她爱的是一个能为未来共同奋斗的男人,不是一个被亲情捆绑的懦夫。"
"懦夫……"周-屿重复着这个词,身体蜷缩起来,像个受伤的孩子。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庆幸他守住了最后的底线;另一方面,我也为他正在经历的幻灭而心痛。
"所以,你就信了?信她真的愿意拿出自己的资产,来填我们家这个无底洞?"我站起身,走到书房,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是方晓-晓的个人背景调查报告。
从我决定要"审计"她的那天起,我就动用了我过去在事务所的人脉,请一位专做尽职调查的老同事,帮我查了她的底细。
这份报告,今天下午才刚刚发到我的邮箱。
我把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周屿。
"你自己看吧。"
报告的第一页,是方晓晓的户籍信息。
她并非她所说的城里人,她的户口,在一个偏远的乡镇。
父母也不是什么"做生意的",而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几年前因为生病,家里还欠着不少外债。
报告的第二页,是她的消费记录和资产情况。
那辆红色的宝马MINI,是三个月前才买的,走的是一家融资租赁公司的渠道,首付三成,剩下的每个月都要还高额的月供。
她名下那套所谓的小公寓,根本就不存在。
她现在租住的地方,确实是个高档小区,但租金是押一付一,她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
她那些光鲜亮丽的朋友圈背后,是多张额度已经被刷爆的信用卡。
她根本不是一个"白富美",而是一个被物欲和虚荣心层层包裹,早已债台高筑的"伪名媛"。
她拿什么来帮我们还三百万?
她自己的窟窿,都不知道该怎么补!
周屿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是彻底的空白。
他手中的那份报告,和我伪造的那些债务文件,奇妙地形成了一种黑色幽默般的呼应。
我们都在说谎。
我用一个假的"债务深渊",试探出了她真实的贪婪。
而她,用一个假的"富裕人设",编织了一个试图吞噬我们的美梦。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而略带一丝压迫感的声音。
"请问,是沈静姝女士吗?"
"我是,您是?"
"我姓王,是方晓晓小姐的法律顾问。"那个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道,"关于贵府的债务问题,以及周屿先生与方小姐的未来规划,方小姐已经全权委托我来与您商谈。我想,我们有必要见一面,好好谈谈那三百万债务的‘重组方案’,以及……那套房子的‘所有权前置’问题。"
一瞬间,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而且,他直接点出了"三百万"这个数字!
我设计的这场"审计",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我以为我是猎人,殊不知,我早已是对方瞄准镜里的猎物!
0-6
那个自称姓王的"法律顾问"打来的电话,像一枚深水炸弹,在我精心构建的计划里引爆。
客厅里,刚刚看完方晓晓背景调查报告的周屿,脸上一片死灰。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头扎进的,根本不是什么纯美的爱情,而是一个精心布局的围猎场。
"沈女士,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王顾问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我知道,您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审计师。您伪造的那套债务文件,做得非常专业,几乎可以乱真。说实话,我很欣赏。"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不仅知道我的职业,甚至连我伪造文件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这不是简单的背景调查,这是对我全方位的渗透和反侦察。
"但您可能忽略了一点,"王顾问继续说道,"您那份伪造的借款合同上,用的‘宏业投资公司’,很不巧,是我一个朋友去年刚刚注销掉的空壳公司。您大概是在网上随便找的名字吧?一个小小的失误,却暴露了整个计划。"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百密一疏!
我为了追求"不正规"的逼真感,确实是在网上随机搜索了一个名字,没想到竟成了对方的突破口。
对方的嗅觉,敏锐得可怕。
"所以,当晓晓昨晚哭着回来,跟我说了那‘三百万’债务的事,我立刻就起了疑心。我让她今天拿着我起草的婚前财产协议去找周屿,就是为了确认我的判断。果然,你们中计了。"
周屿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愤怒的火焰:"你……你们利用我?"
王顾问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周先生,请不要说得这么难听。生意场上,这叫‘压力测试’。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家的这个‘债务危机’,究竟是真是假。以及,沈女士您这位‘操盘手’,到底有多大的决心。"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打断他,声音冰冷。
事已至此,伪装和情绪都已无用,现在是赤裸裸的博弈。
"很简单。"王-顾问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沈女士,我替晓晓提一个方案。您不是说家里有三百万债务吗?行,我们就当它有。晓晓愿意嫁给周屿,并且,她背后的‘我们’,可以出资三百万,替你们还清这笔‘债务’。"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方竟然要"假戏真做"?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王顾问话锋一转,"这三百万,算是我们给这对新人的‘婚后扶持基金’。作为回报,贵府现在居住的这套房子,需要以‘赠与’的方式,过户到周屿和方晓晓两个人的名下。您看,这个方案很公道。我们出钱,你们出房子,大家资源整合,共同富裕。"
公道?
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他们明知债务是假的,却要用这假的债务,来撬动我们家货真价实的房产!
他们等于一分钱不花,就要用一个虚无的"三百万"名头,换走我们这套市值至少七八百万的房子一半的所有权!
好毒辣的计策!
他们把我的谎言,变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绞索!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一字一顿地问。
"那也没关系。"王顾问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晓晓是个好女孩,只是遇人不淑。她和周屿的这段感情,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您也知道,她家境贫寒,为了能在这个城市立足,她付出了很多。她借贷买车,租住高档公寓,包装自己,只是为了能配得上您儿子,为了能得到您这位‘未来婆婆’的认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我想,作为补偿,周屿先生把名下那辆价值三十万的车子,过户给晓晓,应该不算过分吧?"
我瞬间明白了。
这才是他们的B计划!
如果A计划不成,他们就立刻启动B计划——敲诈!
周屿那辆车,是他工作两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买的。
方晓晓从一开始,目标可能就是这辆车,甚至更多。
他们利用周屿的感情,利用我对未来的担忧,设下了一个连环套。
无论我怎么选,都得"出血"。
"另外,"王顾问的声音变得阴冷,"沈女士,伪造金融合同和公文,意图欺骗他人,这在法律上叫什么,您比我更清楚。虽然您没有造成实质的经济损失,但这个行为本身……如果捅出去,对您和周先生的声誉,总归是不太好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不仅要钱,还要我身败名裂!
我紧紧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做了半辈子审计,审过无数心怀鬼胎的人,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逼到墙角,毫无还手之力。
我看向周屿,他已经完全呆住了。
这个刚刚经历失恋打击的年轻人,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在他单纯的世界里,爱情的背叛就已经是最残酷的事,他哪里想得到,这背后还藏着如此肮脏和精密的算计。
挂掉电话,我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
王顾问给了我二十四小时的考虑时间。
要么,接受A计划,用一半的房产,换取一个"假女婿"和一笔虚无的"扶持基金",从此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要么,接受B计划,损失三十万的车子,并且留下一个被对方拿捏住的把柄,随时可能被引爆。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
我赢了对爱情的考验,却输掉了与人性的战争。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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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和周屿都没有睡。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将我们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墙上,像两个沉默的囚徒。
周屿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中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沮D丧和自责。
"妈,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嘶哑,"都是我不好。如果我当初能看清她……"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打断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善良,而对方,太精于算计。"
我一生都在和谎言打交道,我能从一堆繁复的数据中揪出那个伪装得最巧妙的假数,却没能看透一个披着爱情外衣的骗局,甚至把自己也变成了对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那个王顾问,他的段位远在我之上。
他不仅懂法律,更懂人心。
他精准地抓住了我的软肋——对儿子的爱,以及一个体面人对声誉的重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我心上敲打的重锤。
放弃车子,留下把柄?
不,我沈静姝绝不能接受被人威胁。
我的字典里,没有"妥协"这两个字。
那……放弃一半的房产?
更不可能!
那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根,是我能留给儿子最后的保障。
把家交到那样的女人和她背后的团伙手里,无异于与虎谋皮。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王顾问的整个计划,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我"伪造文书"的这个行为。
他用这个来威胁我,逼我就范。
但是,如果……我的"伪造",并不是伪造呢?
如果那三百二十万的债务,是真的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型。
这个念头是如此大胆,如此不计后果,以至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置之死地而后生。
既然对方把我推到了悬崖边上,那我就干脆跳下去,看看这悬崖底下,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另有乾坤!
我猛地站起身,对周屿说:"儿子,你信不信妈?"
周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如果你信我,从现在开始,忘记所有‘债务是假的’这件事。记住,我们家,就是欠了三百二十万!而且,这笔债,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尘封在我通讯录里很多年,我发誓永不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惺忪、极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找死啊?"
这个声音,粗俗、暴躁,充满了市井的戾气。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卑微的语气说:"二哥,是我,静姝。"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那个声音变得玩味起来:"哟,这不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大学生,大审计师沈静姝吗?怎么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想起我这个地痞流氓二哥了?"
这个"二哥",叫沈静海,是我的亲哥哥。
一个从年轻时就混迹街头,靠着放贷、讨债为生的"道上人"。
当年我考上大学,走出那个破败的家,就发誓要和他划清界限。
二十多年来,除了父母的葬礼,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往来。
他是我的耻辱,也是我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过去。
但现在,他是我唯一的,也是最险的一张牌。
"二哥,"我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我需要你帮我个忙。我想……从你那里借一笔钱。"
沈静海在那头笑了,笑声刺耳:"借钱?你沈大审计师会缺钱?说吧,要多少,干什么用?"
"三百二十万。"我闭上眼睛,说出了那个数字,"我要你,用你‘专业’的方式,把这笔债,做成真的。合同、流水、催收……我需要全套的服务。而且,要快,要真,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沈静姝,已经走投无路了。"
08
沈静海的办事效率,超出了我的想象。
或者说,他在"制造麻烦"这个领域,有着惊人的天赋和资源。
仅仅一个上午,我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我的手机,开始接到各种陌生号码的催收电话。
那些人的声音,有的油腔滑调,有的凶神恶煞,他们准确无误地报出我的名字、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言语间充满了威胁和暗示。
我知道,这是沈静海的"前菜"。
紧接着,周屿的公司接到了"背景调查"电话。
对方自称是"宏业投资公司"的法务,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向周屿的领导核实他的收入情况和家庭负债,并暗示周屿因为家庭巨额债务,可能存在"职业风险"。
这个电话,直接在周屿的公司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一时间,流言四起。
周屿被他的直属上司叫去谈话,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猜疑和疏远的眼神,已经让他如坐针毡。
下午,我和丈夫老周的工作单位,也收到了同样的"问候"。
老周是个老实巴交的技术员,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当着全科室同事的面,被领导叫去办公室旁敲侧击地询问"家庭财务状况",他回来时,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傍晚,我和老周下班回家,刚到楼下,就看到我们家的那辆车,四个轮胎全被人扎破了,车窗上还用红色的油漆,喷了两个刺眼的大字——"还钱"!
邻居们远远地围观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平日里热情打招呼的笑脸,此刻都换成了好奇、怜悯和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我拉着脸色煞白的老周,低着头,在众人的目光中,快步走进楼道。
家门上,同样被泼了红油漆,锁芯里被人用胶水堵死了。
我们进不了家门。
老周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周屿从楼上跑下来,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愤怒地冲着楼道吼:"谁干的!给我滚出来!"
他的吼声,只换来了几户人家"砰砰"的关门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王顾问。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疑和急切:"沈女士!你到底在搞什么鬼?那些催债的是什么人?"
我靠在被泼了油漆的墙上,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嘈杂,心中反而涌起一种病态的平静。
我能想象,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债主"搞懵了。
他们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猎人,却发现丛林里冲出了另一群更凶猛的野兽。
"王顾问,你不是说,我们就当债务是真的吗?"我冷冷地回答,"现在,债主真的找上门了。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您不是要帮我还债吗?机会来了。"
"你……"电话那头的王顾问一时语塞,"那些人不是你找来的演员?"
"演员?"我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诡异,"王顾问,你觉得哪家演员,能把戏演得这么逼真?他们连我儿子的公司都查到了。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这番话,半真半假。
我把自己也摘了出去,变成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受害者"。
这盘棋,已经被我彻底搅浑了。
现在,不再是我和他之间的博弈,而是他和他背后的人,与我二哥沈静海所代表的那个灰色世界之间的碰撞。
王顾问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想钓一条鱼,却没想到钓上来一头鲨鱼。
"沈女士,我们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他最后说道,语气却远不如之前强硬,"只要你们同意房产过户,我们立刻出资,解决掉这些‘麻烦’。"
"好啊。"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信不过你们。除非我看到三百万现金摆在我面前,并且,你们得先帮我把这些‘麻烦’摆平。否则,我们免谈。"
我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挂掉电话,我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看着我那惊魂未定的丈夫和愤怒无助的儿子。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场豪赌,我押上了我们一家人未来几十年的安宁。
周屿扶着墙壁,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有恐惧,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他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妈,"他哑着嗓子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开锁公司的电话,然后平静地说:"先想办法进家门,然后,报警。"
没错,报警。
我要把事情彻底闹大。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被"暴力催收"了。
我要把这场暗处的较量,彻底摆到明面上来。
我要让王顾问和方晓晓看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审计师,会如何利用规则,来引爆一场她自己点燃的战争。
09
警察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我们这个原本平静的小区。
闪烁的警灯,穿着制服的民警,拉起的警戒线,这一切都让"周家被人暴力催收"的传闻,得到了最权威的证实。
我以一个标准受害者的姿态,向警察详细陈述了事情的经过:从接到骚扰电话,到车辆被毁,再到家门被堵。
我逻辑清晰,情绪克制,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因丈夫投资失败而陷入困境,又遭遇非法催收的无助市民。
当然,我隐去了自己伪造债务和联系沈静海的环节,只强调我们确实欠了"宏业投资公司"一笔钱,但一直在积极协商,对方却采取了极端手段。
警察做了详细的笔录,调取了小区的监控,并表示会立案侦查。
这场不大不小的警情,迅速在小区业主群里发酵。
一时间,我们家成了整个小区的焦点。
同情、议论、猜测,像潮水一样向我们涌来。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把"债务危机"从一个家庭内部的秘密,变成了一个公开的社会事件。
如此一来,王顾问和方晓晓的处境就变得非常微妙。
如果他们此时选择退出,那么之前对我进行的威胁和敲诈就成了无用功,白忙一场。
如果他们选择继续介入,就必须面对一个已经被警方盯上的烂摊子。
他们那个所谓的"投资",随时可能被定义为"非法集资"或"套路贷"。
更重要的是,沈静海那帮"真债主"的存在,让他们投鼠忌器。
果然,第二天上午,王顾问再次联系我,语气已经近乎恳求。
"沈女士,我们谈谈,算我求你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把事情闹这么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想怎么样,你不是最清楚吗?"我坐在家里临时换上的新门后面,声音平静,"我要你们,解决麻烦,然后,带着三百万现金来见我。"
"你这是敲诈!"
"不,"我纠正他,"这叫‘风险投资’。你们不是想投资我儿子的婚姻吗?现在,就是你们展示诚意和实力的时候了。"
王顾问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好,你等着。"
我知道,他们被我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出手了。
他们必须先想办法"摆平"沈静海这帮人,才能继续他们的计划。
而这,正是我计划中最凶险的一环——引两虎相争。
接下来的两天,小区里异常平静。
再没有催收电话,也没有人来捣乱。
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顾问和他背后的人,正在和我那个"二哥"进行某种形式的"交涉"。
我不知道他们交涉的过程,但我能猜到其中的凶险。
那是我无法掌控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规则。
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沈静海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又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妹,你那个‘朋友’,路子挺野啊。一出手,就想用五十万把这三百多万的‘债’平了。"
我心里一惊,对方果然出手了。
"那你怎么说?"
"我怎么说?"沈静海在那头笑了,"我沈静海的账,是五十万就能打发的?我告诉他,三百二十万,一分不能少。不然,我就把他那个宝贝‘客户’方晓晓的老底,连同她那些信用卡账单和融资租赁合同,一起寄到你们小区每一户的信箱里。我还要把他这个‘法律顾问’,如何教唆一个无知少女进行婚姻诈骗的全过程,实名举报到律协去。"
我的心狂跳起来。
姜,还是老的辣。
沈静海的反击,比我想象的更直接,更狠毒。
他直接抓住了对方的七寸——方晓晓的"人设"和王顾问的"职业生涯"。
"他们服软了?"
"差不多了。"沈静海说,"约了今晚在码头仓库交接。他们给钱,我销账。妹,你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可真漂亮。连你二哥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追问道:"交接?现金吗?"
"对,三百万,全是现金。"沈静海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贪婪,"放心,这笔钱,哥先替你‘保管’。等你什么时候真需要了,再来找我。"
我知道,这笔钱,只要进了他的口袋,就别想再拿出来了。
但这本就不是我的目的。
挂掉电话,我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一个我只在深夜新闻里看到过的,扫黑除恶举报专线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我用经过处理的、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喂,我要举报。今晚八点,在城东的七号码头旧仓库,有一场涉及金额高达三百万元的非法债务现金交易……"
做完这一切,我放下了手机,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知道最后的审判,即将来临。
这场由我点燃的大火,已经烧到了最高点。
它将吞噬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包括我自己。
我没有告诉周屿和老周我的全部计划。
他们只知道,事情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那些"债主"似乎被另一股势力压制住了。
他们以为,风暴即将过去。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我不仅要让方晓晓和王顾问付出代价,我也要借此机会,彻底斩断我和沈静海之间那段肮脏的过去。
我,沈静姝,要做最后那个,打扫战场的人。
10
当晚,夜色如墨。
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本地新闻,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城东那个我从未去过的七号码头。
老周和周屿以为危机已经解除,晚饭时甚至还开了瓶红酒,庆祝"劫后余生"。
看着他们放松下来的笑脸,我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即将尘埃落定的疲惫。
晚上八点半,本地新闻插播了一条突发快讯。
"本台最新消息,我市警方于今晚八时许,在城东七号码头旧仓库,成功破获一起特大非法债务交易案件,现场抓获涉案人员十余名,缴获涉案现金三百万元。据了解,此次行动是根据群众匿名举报,经过周密部署后展开的……"
电视画面上,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被警察押上警车,脸上打着马赛克,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的二哥,沈静海。
他身边,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神情狼狈的男人,虽然也打了码,但从身形和穿着来看,无疑就是那位王顾问。
一网打尽。
我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像在为这场闹剧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周屿和老周都惊呆了,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妈,这……这是……"周屿结结巴巴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方晓晓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的她,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颤抖:"喂……?"
"是我。"我平静地说。
"阿姨……"她几乎要哭出来了,"王律师……王律师他被抓了!还有那些人……全都被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淡淡地说,"只是一场误会,现在误会解除了。方小姐,我们之间的游戏,结束了。"
"游戏?这怎么会是游戏!"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我的一切都毁了!我完了!"
"在你决定把我儿子当成猎物,把我们家当成提款机的那一刻,你就该想到会有这个结局。"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同情,"你很聪明,也很漂亮,只可惜,你把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路可以走,但你偏偏选了那条最快的,也是最容易掉下悬崖的捷径。"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看向我的儿子。
"现在,你都明白了?"
周屿怔怔地看着我,许久,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他明白了,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从那个三百二十万的假债务开始,到引出方晓晓背后的团伙,再到利用我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二哥去"黑吃黑",最后,借用法律的铁拳,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用一个谎言,撬动了另一个谎言。
我用一场危机,化解了另一场危机。
我甚至借此机会,亲手将那个我一直引以为耻的亲哥哥,送进了他本该去的地方。
我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我保住了我的家,保住了我的房子,也让我那个天真的儿子,一夜之间看清了人心的险恶。
但是,当我看着周屿那双躲闪的眼睛时,我突然意识到,我也输了。
我用一场精密的"审计",向他展示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同时也向他展示了我自己——一个冷静、果决,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母亲。
我保护了他,但也可能永远地失去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他眼中,我不再仅仅是那个为他炖鸡汤的、温暖的母亲,更是一个能轻易设下连环陷阱,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操盘手"。
我们家那笔三百万的"外债"是消失了,但我和儿子之间,却多了一笔无形的、可能永远也还不清的"心债"。
窗外,警笛声已经远去,城市恢复了它惯有的宁静。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仿佛还能看到那三百万现金堆在仓库里的样子,看到沈静海和王顾问脸上错愕的表情。
这场战争,我似乎是唯一的胜利者。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比当初决定说谎的那一刻,更加空洞和冰冷呢?
我赢回了物质上的一切,但那个曾经单纯地依偎在我身边,对我深信不疑的儿子,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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