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林卫国再也没联系过我。那份我亲手写下的“同居协议”,大概被他当成一个笑话,扔进了垃圾桶。
也好,那本就是我写给自己看的,是我这前半辈子,迟到的一份清醒。
从67岁那年春天,第一次在张姐的介绍下见到他,到初夏时节,我在那间老茶馆里,平静地递出那张写满条件的纸,不过短短两个月。这两个月,像是我把自己过去几十年的日子,浓缩起来,重新活了一遍,从混沌到清醒,从忍耐到决绝。
现在,我常常在阳台上侍弄我的那盆兰花,日子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清净。女儿梦静再打电话来,语气里少了当初的担忧和急切,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理解。我知道,她终于懂了。
故事,要从那杯没加糖的咖啡说起。
第1章 一杯没加糖的咖啡
我叫李淑琴,67岁。老伴老孟走了三年,起初是撕心裂肺的空落,后来是日复一日的寂静。女儿梦静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小家庭要忙,每周一个电话,半个月能回来看我一次,已经算是孝顺。可一个人的房子,太大了,大到连咳嗽一声都有回音。
社区热心的张姐看我总是一个人进进出出,眼神里那点孤单藏不住,便张罗着要给我介绍个老伴。我嘴上推脱着“都这把年纪了,折腾什么”,心里却也有一丝微弱的动摇。人老了,怕的不是死,是活得没声响。
就这么半推半就地,我答应去见一见。地点约在公园门口的一家咖啡馆,是对方选的。我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藏青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镜子里的人,眼角爬满了皱纹,但眼神还算清亮。我对自己说,李淑琴,就是去认识个新朋友,别想太多。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对方还没来。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点打鼓。这辈子,除了跟老孟,我没跟别的男人单独吃过饭。
“是李淑琴大姐吧?”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头,一个精神头十足的男人站在桌边,比我高半个头,头发花白但梳得油亮,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肚子微微凸起,皮带扣在阳光下有点晃眼。他脸上挂着一种熟稔的、略带审视的笑容。
“我是林卫国。”他自我介绍,不等我回应,便在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林大哥,你好。”我拘谨地点点头。
他就是张姐口中的林卫国,69岁,退休前是国企的科长,老婆走了五年,一个儿子在国外,条件不错。张姐说他“人活络,会生活”。
服务员过来点单,林卫国大手一挥:“给我来杯拿铁,热的。”然后看向我,“大姐你喝什么?这里的卡布奇诺不错,小姑都喜欢。”
“我……就要一杯白开水吧。”我对这些洋玩意儿不感兴趣,也觉得贵。
林卫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笑着对服务员说:“那不成,第一次见面怎么能喝白开水。给她来杯美式,不加糖,跟我一样,喝原味的,健康。”他自作主张地替我做了决定,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熟练。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也好,客随主便吧。
咖啡端上来,黑乎乎的一小杯,冒着热气。我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又苦又涩,舌头都麻了。我强忍着没让五官皱在一起,默默地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林卫国的谈话,是从他自己开始的。他讲他退休前单位里的风光,讲他如何把儿子培养到国外名牌大学,讲他现在每个月退休金有多少,医保是哪个级别的,讲他自己一个人住着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我这人,就是个勤快命。在单位是骨干,回家也是一把手。我那走了的老婆,身体一直不好,家里里外外,买菜做饭,都是我操持。她啊,就是享福的命。”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我,从我的头发,到我的手,再到我放在膝盖上的布包。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相亲对象,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张姐说,大姐你也是个利索人。老孟走了,一个人过,不容易吧?”他话锋一转,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还行,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我淡淡地说。
“我看你气色不错,身体应该挺硬朗?”他又问,像个查户口的。
“没什么大毛病,能吃能睡。”
“会做饭吧?家常菜什么的。”
“家里的饭,一直是我做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考察。“那就好,那就好。人老了,就图个安稳,有个热饭热菜吃,屋里有个说话的人,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试探:“淑琴大姐,咱们都是实在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觉得你这人,看着就本分、踏实,我挺中意的。咱们这个年纪,也没必要像小年轻那样谈情说爱,风花雪月了。说白了,就是找个伴,搭伙过日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第一次见面,半个小时都不到,他就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觉得,咱们可以先处处看。你要是觉得我这人还行,可以多走动走动。”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自信。他似乎笃定,凭他的条件,没有哪个像我这样的独居老太太会拒绝。
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苦咖啡,又喝了一小口。这次,苦味似乎没那么重了,反而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我看着他油亮的头发,听着他嘴里那些关于“搭伙”、“热饭热菜”的盘算,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在他眼里,我不是李淑琴,不是一个有过去、有情感的人,而是一个“身体硬朗”、“会做饭”、“本分踏实”的功能性角色。
“林大哥,”我放下杯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事……太快了。我们还是先当朋友了解一下吧。”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行,行,是我心急了。那咱们留个电话,以后常联系。”
交换了电话,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林卫国看了看手表,说他下午还有个老同事的聚会,便起身买了单。自始至终,他都没问过我一句,那杯他替我点的美式咖啡,合不合我的口味。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店,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苦涩的咖啡味。我知道,这杯没加糖的咖啡,只是一个开始。
第22章 旧沙发的低语
回到家,关上门,林卫国那洪亮的声音和咖啡馆里嘈杂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换下鞋,把布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径直走到客厅,一屁股陷进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里。沙发是跟老孟结婚时买的,上面的花布套子已经洗得发白,坐下去的时候,弹簧会发出一阵疲惫的“嘎吱”声,像一声叹息。
老孟在的时候,这张沙发总是很热闹。他喜欢靠在沙发上看体育新闻,声音开得老大;我则坐在另一头,一边织毛衣一边陪他看,偶尔抱怨他几句“吵死了”。梦静小时候,最喜欢在沙发上蹦来蹦去,把抱枕扔得到处都是。
现在,沙发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今天和林卫国见面的场景,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自以为是的笑容,都异常清晰。
“搭伙过日子。”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心里。我跟老孟,也过了一辈子的日子。但我们的日子,是从两情相悦的羞涩开始的,是从“我愿意”的郑重承诺开始的,是从一穷二白但眼里有光的共同奋斗开始的。日子里有争吵,有埋怨,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但那底下,始终有一层叫“情分”的东西托着。
可林卫国说的“搭伙”,我听不出一点情分,只听出了算计。他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看看这棵水灵不水灵,有没有烂叶子,掂掂分量,盘算着买回去值不值。而我,就是那棵被挑拣的白菜。
心里一阵烦闷,我睁开眼,环顾着这个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家。墙上挂着我和老孟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们,年轻得不像话。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有点傻气;我梳着两条大辫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羞怯。电视柜上,摆着梦静大学毕业时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时候老孟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头还很好,搂着我的肩膀,笑得一脸骄傲。
这些物件,这些回忆,都在无声地提醒我,这个家,曾经是多么完整和温暖。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屋的沉寂。我拿过来看,是女儿梦静。
“妈,今天去见那个叔叔了?怎么样啊?”电话一接通,女儿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见了。”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人怎么样?你感觉呢?”梦静追问道,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探寻。我知道,她既希望我能找个伴,不再孤单,又怕我被人骗,受了委屈。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那个人一见面就像查户口一样盘问我?说他把我当成一个免费的保姆候选人?我怕她听了会生气,会更加反对我再接触这类事情。
“还行吧,挺能说的一个人,条件也还不错。”我避重就轻地说道。
“条件好有什么用,关键是人品,对你好不好。”梦静的声调高了一些,“妈,你可得擦亮眼睛。现在好多老头子找老伴,就是想找个不花钱的保姆伺候他。你可别犯糊涂。”
女儿的话,一字不差地印证了我心里的感觉。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眶有点发热。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连女儿都看得这么明白。
“我知道,我有分寸。”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别嫌我啰嗦。我爸走了,我就你一个亲人了。我不想你后半辈子过得不舒心。”梦静的语气软了下来,“你要是不喜欢,就别联系了,咱不稀罕。你一个人过,我多回来看看你就是了。”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呆坐了很久。女儿的关心像一股暖流,融化了我心底的一些冰冷,但也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我如今的处境。
我真的需要再找一个人吗?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葱花浮在清汤上,热气腾腾。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胃里暖和起来,心里的烦躁也似乎被抚平了一些。
吃完面,洗了碗,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地板擦得锃亮,桌子上的灰尘抹得一干二净。看着整洁的家,我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个家,是我和老孟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是我最后的港湾和尊严所在。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卫国那张自信满满的脸,总是在我眼前晃。我想起他说的“多走动走动”,心里既抗拒,又有一丝不甘。
难道我李淑琴这辈子,到了这个年纪,就只配被人当成一个会做饭、身体好的“搭伙对象”吗?我为家庭付出了一辈子,到老了,想找个人说说话,还得接受这样带着价码的审视?
一阵倔强的情绪从心底升起。我决定,再跟他接触看看。我不是对他抱有什么幻想,我只是想弄明白,也想让他明白,一个67岁的女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找个伴,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这被轻视的后半生。旧沙发的低语仿佛还在耳边,它在告诉我,这个家有它的历史和尊严,我李淑琴,也有。
第3章 公园里的算盘声
过了两天,林卫国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不容分说的热情。
“淑琴大姐,这两天忙什么呢?我跟老同事聚会,还提起你,他们都说我眼光好,找了个看着就贤惠的。”他自顾自地笑着,仿佛我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一对。
“没忙什么,就在家待着。”我握着电话,心里平静无波。
“那正好,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去公园走走?我开车过去接你。”
我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躲避解决不了问题。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车过去就行,我们在上次那个公园门口见吧。”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事事都需要依赖他。
半小时后,我到了公园门口。林卫国已经等在那儿了,换了身休闲的运动装,显得比上次年轻了几分。看到我,他立刻迎了上来。
“你看你,还自己坐车来,太见外了。”他嘴上埋怨着,脸上却是我行我素的笑意。
我们在公园里并肩慢慢地走着。初夏的风很舒服,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公园里有很多锻炼的老人,也有很多带孩子的年轻父母,处处是生活的气息。
林卫国的话匣子又打开了,这次,他聊的更具体。他指着远处一栋高楼说,他儿子的婚房就买在那儿,全款,花了他不少积蓄。又说,他儿子很孝顺,每年都给他寄不少保健品,可惜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合格的听众。我知道,这些话都是说给我听的,是他展示实力的筹码。
走累了,我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林卫国清了清嗓子,身体转向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淑琴大姐,上次我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开门见山。
“林大哥,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太合适。”我鼓起勇气,说出了准备好的话。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他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只是笑容里带了点勉强。
“怎么不合适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被打乱计划的恼怒。
“不是,你很好,条件也很好。”我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你有顾虑?怕子女不同意?我跟你说,我儿子远在国外,思想开放得很,他巴不得我找个伴。你女儿那边,要是不同意,我去跟她说!”他拍着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根本不明白,问题不在于子女,不在于外界的任何因素。问题在于他,在于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尊重。
“林大哥,你说的‘搭伙过日子’,在你看来,具体是什么样的?”我决定把话挑明。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道:“就是住在一起,你搬到我那儿去,我那房子大。你呢,就负责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我呢,负责家里的开销,水电煤气,买菜钱,都算我的。我每个月退休金一万多,足够我们俩花了。咱们平时一起散散步,看看电视,有个人说说话,生病了身边也有个端茶倒水的人。这不挺好吗?”
他把这一切描述得那么美好,那么顺理成章。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双赢的交易。他用他的房子和退休金,换取我的家务劳动和陪伴照顾。
我听着,心里那把算盘也在响。只是,我的算盘,跟他打的不是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我搬过去,住在你家,做你家的保姆,但是没有工资,对吗?”我平静地问。
林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淑琴大姐,你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保姆?太难听了!我们是伴侣,是老伴儿!我给你吃,给你住,家里的开销都我来,这还不够吗?难道还要我给你发工资?那成什么了?那不成雇佣关系了吗?”
他有点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引得旁边路过的人朝我们这边看。
“可如果我们不住在一起,我自己有房子住,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也够我一个人生活。我一样可以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屋子,过得清净自在。我为什么要搬到你家,去做这些我本来就在做,而且还要多伺候一个人的事情呢?我得到了什么?”我一字一句地问,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林卫国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他张着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歪理邪说”。在他的世界里,女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能找到一个像他这样条件的男人“收留”,提供一个“家”,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怎么还敢“得寸进尺”,谈条件,算得失?
公园里的算盘声,不是来自别处,就来自他的心里。他把一切都计算得清清楚楚,他的付出,他的索取,唯独没有计算我的感受和价值。
“你……你这人思想怎么这样?”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你太物质了!太会算计了!我们这个年纪,谈的是感情,是相互扶持,你却跟我谈这些?”
我忽然笑了。到底是谁在算计?是谁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评估我的“功能性”,盘算着“搭伙”的性价比?
“林大哥,你说得对,我们这个年纪,谈的是相互扶持。扶持是相互的,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单向索取。感情也是相互的,是建立在尊重和平等的基础上的。如果你觉得,提供吃住,就是对我天大的恩惠,那我只能说,我们对‘扶持’和‘感情’的理解,差得太远了。”
说完,我站起身,不想再跟他争辩下去。
“我先回去了。”我对他点点头,算是告别。
“哎,你……”林卫国也站了起来,想叫住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我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公园门口走去。阳光依旧很好,但我心里却下了一场雨。我原以为,我可以平静地处理这件事,可当那些不加掩饰的算计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时,我还是感到了深深的寒意和悲哀。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悲哀,是很多像我一样的老年女性的悲哀。她们被默认为家庭的附属品,她们的劳动和付出被视为理所当然。到了晚年,当她们鼓起勇气想为自己活一次,寻找一份情感慰藉时,却发现自己依然被放在天平上,被明码标价地衡量着“使用价值”。
我不能接受。我李淑琴,决不接受。
第4章 那张泛黄的账本
从公园回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个下午都没出门。林卫国那副震惊又恼怒的表情,总在我眼前挥之不去。他说我“太会算计”,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隐隐作痛。
我算计吗?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陈旧的证书和信件底下,翻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本子。打开红布,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日记”两个烫金字也早已褪色。
这其实不是日记本,是我当年的一个账本。
我翻开泛黄的纸页,一股陈年的墨水味扑面而来。上面是我娟秀却又有些潦草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开销,和一些不算是开销的“账”。
第一页,写着“一九八二年,春”。
那年,我嫁给老孟。他家穷,兄弟多,我们结婚时,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在他家那两间破瓦房里,请亲戚们吃了顿饭。我娘家陪嫁了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是当时最体面的嫁妆。
账本上记着:“三月十二,晴。卖掉陪嫁缝纫机,得款一百八十元。一百元给公公看病,五十元给小叔子交学费,剩下三十元,买了水泥和石灰,准备盖新房。”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春天。老孟在砖窑厂上班,每天累得像头牛,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几块。我想盖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不想再跟公婆和小叔子挤在一起。于是,我卖掉了我唯一的嫁妆。
白天,我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我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帮人做针线活,一分一毛地攒钱。老孟下班后,我们就一起去河边挖沙,用板车一车一车地往回拉。我的手,在那时候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再也没能变回姑娘时的细嫩。
房子盖了整整一年。上梁那天,我记着:“一九八三年,四月初八。新房上梁,摆三桌席,花费二十六元五角。欠邻居王二婶家十个鸡蛋,三斤面粉。”
房子盖好了,我以为好日子要来了。可紧接着,婆婆病倒了,瘫在床上。老孟兄弟几个,只有我们守在跟前。伺候婆婆吃喝拉撒的重担,自然落在了我这个长媳身上。端屎端尿,擦身喂药,整整五年。我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夜晚没睡过一个整觉,只记得婆婆房间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药味和霉味。
账本上有一页,字迹特别潦草,还带着水渍的痕ako:“一九八八年,冬。婆婆走了。送走她,心里空落落的。老孟抱着我哭,说这辈子欠我的。我不觉得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时候,我真的不觉得苦,也不觉得委屈。我觉得,夫妻一体,孝敬公婆,操持家务,就是一个女人应尽的本分。老孟对我好,心疼我,这就够了。
再往后翻,是梦静出生后的账。奶粉钱,尿布钱,学费,买新衣服的钱……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为了给梦静更好的生活,老孟去了县城的建筑队,我一个人在家,种着几亩地,带着孩子,还要照顾年迈的公公。
有一年夏天,发大水,村里的田都淹了。我半夜惊醒,水已经漫到了床边。我赶紧抱起熟睡的梦静,把她放在家里唯一的桌子上,然后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拼命地把粮食往高处搬。那天晚上,雷电交加,我一个人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怕得浑身发抖,却一声都不敢哭。
老孟回来后,看到家里一片狼藉,抱着我又哭了一场。他说:“淑琴,让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说:“人没事就好。”
这本账本,我记到老孟把我们母女接到县城为止。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不用再这么精打细算了,它就被我收了起来。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辛劳、疲惫、委屈和付出,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我这大半辈子,都在为这个家付出,为丈夫,为孩子,为公婆。我把自己的青春、健康、时间和精力,全都“存”进了这个家。我从来没想过要“回报”,因为我觉得,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老孟的一句“辛苦了”,女儿的一个拥抱,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可现在,老孟走了。我老了,成了一个需要别人“搭伙”的独居老人。林卫国这样的人,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被置换的物件,用“提供吃住”来交换我的劳动力。他轻飘飘的一句“你太会算计”,抹杀了我过去几十年里所有无怨无悔的付出。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女人为家庭奉献一生被认为是理所当然,而当她老了,为自己的晚年争取一点应得的保障和尊严,就要被指责为“算计”?
如果我为老孟家做的一切,都可以被一句“一家人”所概括,那我和你林卫国,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我去你家,白白地为你付出?就凭你那点退休金和你那套空房子?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了一片陈年的墨迹。
我不是在算计,我只是终于开始计算我自己的人生价值了。这本账本,记录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我李淑琴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儿媳,所付出的一切。这些付出,在过去,被亲情和爱情包裹着,是无价的。但现在,当有人想用一个冰冷的“搭伙”协议来廉价地获取这一切时,我就必须为它们标上价格。
这个价格,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尊严。
我合上账本,用红布仔细地包好,重新放回抽屉的最深处。心里的那根刺,被拔了出来,但伤口还在。我需要为这个伤口,找到一剂良药。
我走到书桌前,拿出纸和笔。如果林卫国再来找我,如果他还不明白,那我就把我的条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写给他看。
这不再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这是我李淑琴,对我自己前半生的一次交代。
第5章 和女儿的“谈判”
我以为和林卫国在公园那次不欢而散后,我们之间就算结束了。没想到,隔了一个星期,他又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理所当然,反而带上了一丝委婉和讨好。
“淑琴大姐,你别生气。上次是我说话太直,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他先是道歉,“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两个人在一起,是得相互尊重。你看,咱们能不能再见个面,好好聊聊?”
我有些意外。我以为像他那样大男子主义的人,是绝不会低头的。他的转变,让我心里那点倔强又冒了出来。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想“好好聊聊”什么。
“好吧。”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件事,我一直瞒着女儿梦静。我怕她担心,也怕她不理解我的“较真”。但现在,事情似乎有了新的发展,我觉得有必要跟她谈谈。
晚上,梦静照例打电话来。聊了几句家常后,我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梦静,那个林叔叔,又联系我了。”
“什么?”电话那头,女儿的声调立刻高了八度,“他还有脸联系你?妈,你可别理他!那种自私的男人,你离他远点!”
显然,她对林卫国的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
“他跟我道歉了,说想再谈谈。”我平静地说。
“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妈,你该不会是心软了吧?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看你一个人好欺负,想找个免费保姆。你千万别上当!”梦静的语气又急又气,充满了对我的保护欲。
“我没心软。”我打断她,“我只是想把一些事情,彻底说清楚。”
“还有什么可说的?直接拉黑不就完了!”
“梦静,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觉得,妈妈在你眼里,是个那么容易犯糊涂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知道,女儿虽然嘴上着急,但心里是了解我的。我这辈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活得一直很清醒,很有主见。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受委P屈。”梦静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跟你谈谈。”我停顿了一下,整理好思绪,然后说,“我准备再跟他见一面。如果他还是坚持要‘搭伙’,那我就同意他。”
“什么?!”梦静的声音又尖锐起来,“妈,你疯了?!”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加重了语气,“我同意,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他给我开‘工资’。”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能想象到女儿此刻目瞪口呆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妈,你……你说什么?工资?”
“对,工资。”我重复道,“我搬过去,负责一日三餐,打扫卫生,照顾他的起居。这些都是劳动。既然是劳动,就应该有报酬。我要求他每个月支付我一份合理的薪水,就按照现在市场上住家保姆的行情来。另外,我们的财务必须分开,他的退休金是他的,我的退休金是我的。家里的日常开销,可以从他给我的‘工资’里出,或者他另外支付。再有,我必须有自己独立的房间,拥有绝对的隐私权。最后,关于生病养老的问题,也要提前说清楚。小病小痛,可以相互照顾,但如果谁得了大病,需要长期看护,那就要么去养老院,要么各自的子女负责,不能成为对方的拖累。”
我把我这几天深思熟虑后写在纸上的条件,一条一条地复述给女儿听。每说一条,电话那头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等我说完,梦静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结结巴巴地问:“妈,你……你这是在跟他谈生意吗?这哪是找老伴儿啊?”
“在他看来,这本来就是一桩生意,不是吗?”我反问她,“他想用他的房子和钱,来购买我的服务。那我就跟他明码标价,把这桩生意做得清清楚楚,谁也别占谁的便宜。他要是同意,说明他认可我劳动的价值,那这个‘伙’,或许还能搭下去。他要是不同意,那正好,让他彻底明白,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李淑琴的后半生,不廉价。”
这番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说出来之后,只觉得一阵畅快。
电话那头的梦静,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次的沉默,和刚才的震惊不同,多了一丝思索。
“妈……”她轻轻地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敬佩,“你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一句话,让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说:“谈不上委屈。你爸对我很好。只是,我以前总觉得,女人为家付出是天经地义,从来没想过,这些付出也是有价值的。现在,有人想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免费品,我才突然醒悟过来。”
“我明白了,妈。”梦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支持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支持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不是一个人。”
女儿的理解,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最后一道锁。我不再感到孤单和彷徨。这场“谈判”,我原本是为自己而战,但现在,我感觉女儿就站在我身后。
“谢谢你,梦静。”
“妈,你别这么说。是我以前太粗心了,总觉得你一个人过得挺好,没想过你心里的这些事。”女儿在那头自责道,“明天,你跟他见面,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笑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坚定,“这是妈妈自己的战斗,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我感觉自己就像其中的一颗,虽然微弱,但也在努力地发着自己的光。
这场和女儿的“谈判”,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是在胡闹,也不是在赌气。我是在用一种看似极端的方式,去捍卫一种最朴素的道理:尊重,是所有关系的基础。无论是在婚姻里,还是在晚年的“搭伙”关系中。
我将那张写满条件的纸,仔细地折好,放进了我的布包里。明天,它将是我的武器。
第6章 我开出的“工资单”
我和林卫国约在了市中心的一家老茶馆。这里环境清幽,人不多,适合谈话。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还给我点了一壶我爱喝的龙井。茶香袅袅,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和煦的笑容。
“淑琴大姐,来了。快坐。”他站起身,殷勤地帮我拉开椅子。
我道了声谢,在他对面坐下。
“上次是我不对,说话太冲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递到我面前,“我这人,就是个直肠子,在单位当领导当惯了,有时候说话不注意方式,你别见怪。”
他把自己的问题归结为“说话方式”,而不是“思想观念”。我心里明镜似的,但没有点破。
“林大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对对对,不提了。”他见我态度缓和,立刻顺杆爬,“我就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其实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咱们俩还是挺合适的。你看,我身体好,你有精神;我经济条件不错,你勤快会持家。咱们要是能凑一块儿过,那真是晚年的一大福气啊。”
他又开始描绘那幅“美好蓝图”,只是措辞比上次委婉了许多,把“我”换成了“咱们”。
我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放下茶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林大哥,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开口道,“你说的‘搭伙过日子’,我认真考虑过了。”
林卫国的眼睛一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充满了期待。“怎么样?”
“我同意。”我爽快地吐出两个字。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真的?哎呀,那太好了!淑琴,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放心,以后跟我在一起,我保证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激动地差点要抓住我的手,被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我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从我的布包里,拿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不过,我同意,是有条件的。”我平静地说。
林卫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疑惑地看着桌上的那张纸,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条件?什么条件?”
“你先看看吧。”我说,“既然是搭伙,那就要像个搭伙的样子。丑话说在前面,把规矩立清楚了,以后才好相处,免得日后生出嫌隙。”
他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张纸,展开。
我看着他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铁青。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拿着纸的手也开始发抖,仿佛那张薄薄的纸有千斤重。
茶馆里很安静,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李淑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问,连“大姐”的称呼都省了。
“意思很简单,都写在上面了。”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我感觉很镇定。
“每月工资5000元?!”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陡然拔高,“你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吗?我找的是老伴,不是保姆!”
“林大哥,你先别激动。”我放下茶杯,不疾不徐地说,“你找的是老伴,但你想让这个老伴做的,是保姆的活。我负责你的一日三餐、洗衣打扫、起居照顾,这些是不是劳动?既然是劳动,为什么不能有报酬?市场上一个住家保姆,月薪都不止5000,我这个要求,过分吗?”
“那能一样吗?保姆是外人,你是……你是……”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那个“老伴”的词,因为他心里清楚,在我们这段尚未开始的关系里,根本没有“情分”可言。
“我是什么?”我追问,“如果你觉得我们是谈感情,那就不该从一开始就算计我能为你做什么。如果你觉得我们是合作,是搭伙,那就应该明码标价,公平交易。你不能一边享受着我提供的无偿服务,一边又用‘感情’的名义来绑架我,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指着纸上的其他条款:“财务分开……独立房间……大病各自负责……李淑琴,你这哪是找人过日子?你这是在签商业合同!你心里还有没有一点人情味?”
“人情味,是留给有人情味的人的。”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开始盘算我的健康状况、家务能力,盘算我能给你带来多少便利。在你心里,这不就是一笔生意吗?既然是生意,我们就把账算清楚。我把我能提供的服务写出来了,也把我需要的保障写出来了。你觉得划算,我们就合作。你觉得不划算,那这生意就谈不成。就这么简单。”
我把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每说一句,我就觉得心里的枷锁松一分。
林卫国彻底被我说懵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嘴里喃喃自语:“疯了……真是疯了……”
他大概一辈子都没遇到过像我这样的女人。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人,尤其是上了年纪、没了丈夫的女人,就该是温顺的、依附的、感恩戴德的。她们应该庆幸有男人愿意给她们一个“家”,怎么敢反过来提条件,甚至还开出了“工资单”?
这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也击碎了他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茶馆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茶已经凉了,就像我们之间那点虚假的温情。
“林大哥,”我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荒诞的“谈判”,“我的条件就是这些。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同意,就给我打电话。如果不同意,那我们以后,也不用再联系了。”
说完,我从布包里拿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今天这茶,我请了。”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馆。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我有些睁不开眼。但我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敞亮。
我不知道林卫国会不会联系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把我该有的态度亮出来了。
这张“工资单”,不是开给他的,是开给我自己的。它告诉我,我李淑琴的后半生,要为自己活,活得有尊严,有价值,不再任人拿捏。
第7章 没有回音的电话
走出茶馆后,我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释放感。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路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像是我此刻纷乱又明朗的心情。
我以为我的手机很快就会响起,无论是林卫国的质问、谩骂,还是张姐的责备、劝说。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的手机始终安安静静,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
林卫国,彻底消失了。
起初,我心里还有一丝不确定的等待。我并非在等他回心转意,接受我的条件。我只是好奇,一个如此自信满满、认为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在被彻底颠覆认知后,会是怎样一种反应。
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他就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就沉底了。
大约过了十天,介绍人张姐的电话终于来了。
“淑琴啊,你跟那个老林,到底怎么回事啊?”张姐的语气听起来很为难,又带着点责备的意味。
“没怎么回事,就是不合适。”我淡淡地回答。
“怎么就不合适了?我听老林那边传话过来,说你……说你提的那些条件,也太吓人了!淑琴,不是我说你,你这是找老伴儿,又不是去公司上班,怎么还提要工资呢?”张姐显然是来做说客,或者说,是来“教育”我的。
“张姐,他想找个免费保姆,我不想当,就这么简单。”我不想跟她过多解释,因为我知道,她的观念和林卫国是一路人,说了也白说。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什么叫免费保姆?人家给你提供吃住,负担生活开销,这不就是最大的保障吗?你都这把年纪了,一个人过得多冷清,有人愿意跟你搭伙,你就该知足了。怎么还挑三拣四,提那么多要求?你把人家老林给气得够呛,他说他活了快七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张姐的话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虽然我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堵得慌。
“知足?”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张姐,在你看来,一个女人到了晚年,只要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该感恩戴德,不能再有任何自己的想法和要求了,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太较真了,太不给人留情面了。”张姐的语气弱了一些。
“我就是太不较真,才糊涂了大半辈子。现在我想为自己活得明白点,有什么错?”我说,“张姐,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我的态度很明确,他接受不了,说明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也别再为我的事费心了。”
说完,不等她再说什么,我便挂断了电话。
握着电话,我呆立在客厅中央。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张姐的话,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在她们看来,我是一个不识好歹、异想天开的“怪物”,一个破坏了老年人“搭伙”潜规则的麻烦制造者。
一阵巨大的孤独感向我袭来。我所做的,真的错了吗?我是不是真的“太较真”了?
就在我自我怀疑的时候,女儿梦静的电话打了进来。
“妈,那个林叔叔,没再找你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那个介绍人张阿姨呢?没给你打电话?”
“刚打完。”
“她是不是说你了?”梦静的语气里透着紧张。
我沉默了片刻,把张姐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梦静气得不行:“她们怎么能这么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抱着那种老黄历不放!妈,你别听她的,你做得对!你一点错都没有!”
女儿激动的、毫无保留的支持,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我心里的阴霾。
“妈,我跟你说,”梦静继续说道,“你不是怪物,你是先锋!你只是把很多女人不敢说、不好意思说的话,给大声说出来了而已。她们不是不懂,她们是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把自己当回事。你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们害怕了,所以才要攻击你。”
“先锋……”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对!就是先锋!”梦海外的语气无比坚定,“妈,你别因为这些人的话难过。你为自己争取尊严,一点错都没有。以后谁再跟你说三道四,你告诉我,我去跟他们理论!咱不找了,一个人过也挺好。我以后保证,每周都回去看你,陪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眼眶湿润了。我原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却没想到,女儿成了我最坚实的后盾。她懂我,她支持我。这就够了。
那个没有回音的电话,宣告了一段关系的彻底终结。但它也像一个警钟,让我彻底听清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份“工资”,而是一份平等的尊重。当这份尊重需要用“工资”来量化时,就说明这份关系从根上就已经烂掉了。
也好,断了就断了吧。没有回音,就是最好的回音。
第8章 阳台上的兰花开了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不再去想林卫国,也不再去想张姐那些伤人的话。我把那张写满条件的“工资单”收了起来,夹在了那本泛黄的账本里。它们放在一起,像是我人生的两个阶段,一个是默默付出的前半生,一个是开始为自己计较的后半生。
我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我报名了社区的老年大学,学起了书法。每天下午,我都会铺开宣纸,一笔一划地练习。墨香缭绕,让我的心格外宁静。我发现,当我专注于笔尖的起承转合时,那些烦心事就都飘散了。我的字,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慢慢变得有了筋骨。老师夸我,说我虽然起步晚,但有悟性,心静。
梦静真的做到了她说的,每周都回来看我。她不再是匆匆忙忙地放下东西就走,而是会坐下来,陪我聊聊天,听我讲讲书法班里的趣事。有时候,她会带着丈夫和孩子一起来,小小的房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看着外孙在沙发上爬来爬去,我感觉那张老旧的沙发,又重新活了过来。
一次,梦静陪我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她看着我那盆一直没开花的兰花,说:“妈,这兰花养了好几年了吧,怎么总是不开花?”
“大概是时机未到吧。”我笑着说,用喷壶细细地给兰花叶子喷上水珠。这盆兰花是老孟在世时买的,他走后,我一直精心照料着,可它就是不开花。我也不急,就那么养着,每天看看它青翠的叶子,也觉得欢喜。
“妈,”梦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还想再找个伴儿吗?”
我浇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女儿被我弄糊涂了。“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啊?”
我放下喷壶,看着她说:“我想找一个能跟我说说话,能相互尊重,能把我看作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功能性物件的伴儿。如果遇不到这样的,那我宁愿一个人过。我现在觉得,一个人也挺好。有你陪着,有我自己的爱好,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梦静看着我,眼神里是全然的释然和欣慰。她走过来,轻轻地抱了抱我。“妈,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那个拥抱,比任何承诺都让我感到温暖和安全。
又过了一个月,一个寻常的清晨,我起床后照例去阳台。一推开门,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扑面而来。我愣住了,快步走到那盆兰花前。
在几片青翠的叶子之间,一串淡雅的、带着浅浅紫晕的花朵,正悄然绽放。花瓣舒展,姿态优雅,像一个个穿着旗袍的、矜持又骄傲的女子。
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兰花,终于开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阳光照在花瓣上,晶莹剔透。我忽然明白,花开,真的需要时机。有些花,需要漫长的等待和积蓄,才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绽放出最美的姿态。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发给了梦静,配上了一句话:“花开了。”
很快,梦静回复了一颗红心,还有一句话:“妈,你也是。”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眼泪滑过脸颊,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却无比真切的幸福和圆满。
我李淑琴的后半生,或许没有老伴相陪,但我的精神世界里,一盆迟开的兰花,正迎着阳光,开得无比灿烂。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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