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老屋》

老屋，藏着岁月的温柔

车子拐过村口的老槐树，那座灰砖黛瓦的老屋就撞进了眼里。它静静立在巷子深处，墙皮有些斑驳，木门的漆皮卷了边，像一位鬓角染霜的老人，守着时光，也守着我半生的回忆。

老屋是爷爷年轻时亲手盖的，青砖墙是村里的匠人一块一块砌起来的，木梁是从后山选的老榆木，就连院角的那棵石榴树，也是爷爷栽下的。小时候总觉得老屋很大，堂屋的八仙桌能围坐一大家人，东厢房的木床睡着格外安稳，西屋的杂物间藏着数不清的宝贝——爷爷的木工工具，奶奶的针线笸箩，还有我攒下的玻璃弹珠和纸折的元宝。

清晨的老屋是被灶房的烟火叫醒的。奶奶的灶台连着土炕，黑陶的锅贴着墙，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玉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焦香，从掀开的灶口飘出来，绕着屋梁打旋。我总爱蹲在灶边，看奶奶往锅里撒一把红糖，看粥面翻起细密的泡泡，然后趁她不注意，伸手偷一块刚蒸好的红薯，烫得两手来回倒，却笑得眉眼弯弯。爷爷则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烟袋锅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看我闹，也不恼，只是笑着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夏日的午后，老屋的院里是最凉快的。石榴树的枝叶长得繁茂，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磨得光滑的石磨上。奶奶会搬一张竹藤椅坐在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声音轻轻的，像院外流过的溪水。我躺在凉席上，听着蝉鸣，闻着石榴花淡淡的甜香，不知不觉就睡去。醒来时，嘴角还沾着奶奶塞的冰糖，竹藤椅边的小瓷碗里，盛着刚摘的葡萄，颗颗饱满，甜得沁心。

老屋的墙根下，藏着我童年的小秘密。我曾在那里埋过玻璃罐，里面装着捡来的彩色石子和写着愿望的小纸条；也曾和邻家的伙伴在墙根下玩跳房子，粉笔画的格子被雨水冲了又画，痕迹叠着痕迹，像时光的褶皱。老屋的木门总是虚掩着，路过的邻居推门就能进来，端一碗刚蒸的馒头，递一把新摘的青菜，家长里短的闲话，在烟火气里飘出温情。

后来长大离家，脚步越走越远，回老屋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先是爷爷走了，再是奶奶搬去了城里的姑姑家，老屋就空了。再回来时，院角的石榴树依旧开花，只是没人再摘树上的果子；灶房的灶台落了灰，再也没有袅袅的炊烟；堂屋的八仙桌还在，却再也坐不齐一大家人。伸手推那扇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的叹息，也像在问我：“你怎么才回来？”

前些日子回乡，特意给老屋的木门刷了新漆，把漏雨的屋顶补了补。站在院里，看着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墙上，恍惚间好像看见奶奶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而我还是那个偷红薯的小丫头，时光仿佛从未走远。

其实我知道，老屋早已不是一座简单的房子，它是根，是魂，是我走得再远也能回头望见的港湾。它藏着祖辈的温度，装着童年的甜，即便墙皮斑驳，木门老旧，也永远是我心里最温柔的归处。就像那棵石榴树，岁岁年年，开着花，结着果，守着老屋，也守着我心底永不褪色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