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镇江｜刘义恭：骋骛辞南京，弭节憩东楚，此南京为今日镇江

由南朝诗歌再论南朝“南京”即今日之镇江（上）

▓ 束有春

在“有春读诗”写作过程中，发现有两首南朝诗人写的诗歌，其中提到了“南京”。南朝即指1800年前定都在当时的“建康城”（今南京）的宋、齐、梁、陈四个政权。南朝诗人笔下的“南京”，究竟是指今日何方土地，我们还是要结合史料来进行解读。历史上的镇江与历史上的南京之关系，我们不能囿于今日之行政区划的限制，而是要回归到历史原点去理解，这样才能真正读懂历史，读懂古诗文。

第一首：南朝宋 刘义恭《彭城戏马台集诗》。

全诗是这样的——

骋骛辞南京，弭节憩东楚。懿蕃重遐望，兴言集僚侣。 于役未云淹，时迁变溽暑。眷恋江水流，回首独延伫。

在这首诗中，出现了“南京”地名。这里的“南京”何指？本着知人论事的原则，我们先对诗人的背景稍作了解。

据《宋书》卷六十一《武三王列传》记载，刘义恭是南朝开国皇帝宋武帝刘裕之子。小时候，刘义恭就长得相貌堂堂、英俊美丽、聪明可爱，史书上用“幼而明颖，姿颜美丽”来描绘。

刘裕对这个聪明可爱的儿子是“特所钟爱”，连吃饭睡觉都要让他在自己的身边，这种特殊生活待遇，是刘裕的其他几个儿子都不可能享有的。

刘裕平素生活很节俭，对子女教育也很严，“诸子食不过五盏盘”，即吃饭不得超过五个菜。但刘义恭却在兄弟们当中还有一个特殊待遇，就是还可以吃到水果之类，并且是想吃多少就有多少。这种待遇，是其他儿子不具备，也不敢提出来，“求亦不得”，即使向父亲申请了，也不可能有。

好在刘义恭秉性不贪，在得到水果之类额外赏赐后，他也从来不是一个人独享，而是全部让身边的人来共同分享。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义恭爱宠异常，求须菓食，日中无算，得未尝噉，悉以乞与傍人。”

刘裕结婚较迟，得子较晚。《宋书》卷四《少帝本纪》称“武帝晚无男”，即年龄很大的时候，还没有生儿子。

刘裕生于东晋哀帝兴宁元年（363年），大儿子刘义符于东晋义熙二年（406年）生于京口。如此算来，刘裕一直到37周岁才得子，这在古人来讲，确实是得子较晚的了。

后来，随着地位的升高、生活的富裕、妻妾的增多，刘裕一共生了七个儿子。当然，这七个儿子是由七位女人来帮他完成的：

张夫人生宋少帝刘义符，孙修华生庐陵孝献王刘义真，胡婕妤生宋文帝刘义隆，王修容生彭城王刘义康，袁美人生江夏文献王刘义恭，孙美人生南郡王刘义宜，吕美人生衡阳文王刘义季。可以说，一个女人为刘裕生了一个儿子，七个女人为刘裕生了七个儿子。

刘裕七个儿子的出生地，有明确记载的是两位当过皇帝的儿子：大儿子刘义符即后来的宋少帝，于晋义熙二年生于京口；三儿子刘义隆即后来的宋文帝，于晋义熙三年生于京口。

刘裕有三个儿子被封为诸侯王，分别是庐陵孝献王刘义真，景平二年（424年）被杀时，年仅十八岁。还有两位，分别是江夏文献王刘义恭、衡阳文王刘义季。他们的出生地点，史书上语焉不详，未有明确记载，但我们可以通过史料分析来得出结论。

刘义恭在景平二年即元嘉元年（424年）时，才十二岁，就被封为江夏王，说明他出生于公元413年，即晋义熙九年。刘裕代晋、建立南朝刘宋政权、自己当皇帝的时间是在公元420年，说明刘裕当皇帝时，刘义恭已经七岁了。

刘义恭是由袁美人所生，是刘裕的第五个儿子，生于公元413年，即生于刘裕当皇帝、入住皇城建康之前的420年，史书上虽然没有明确记载刘义恭的出生地，但我们不难得出结论，刘义恭仍然是出生于京口。

到了永初三年（422年），刘裕就去世了，前后在建康城只当了三年皇帝，此时的刘义恭，已经十岁了。刘裕最小的儿子刘义季出生于公元415年，由此不难得出结论：刘裕的七个儿子，都是出生在京口，也即出生在今日的镇江。

京口、徐州、南徐州，与刘家有着什么样的特殊关系？

据《宋书•武帝本纪》记载，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叫“寄奴”，是“彭城县绥舆里人”。据考证，刘裕是汉代楚元王刘交的后人。

刘裕的曾祖父刘混出生后，刘家开始过长江，来到“晋陵郡丹徒县之京口里”居住。刘裕，就出生在这里，刘裕的儿女们，也出生在这里。用今天的语言来表达，刘裕的祖籍是徐州，但出生地是镇江，说他是镇江人，一点没错。

刘裕因平定“孙恩、卢循之乱”和“桓玄之乱”而走上东晋最高统治层，尤其是在与桓玄周旋的过程中，更是以京口为依托，发展军事力量，壮大自己的势力。刘裕为人，“龙行虎步，视瞻不凡”，令桓玄也不得不发出刘裕是位“风骨不恒，盖人杰也”的慨叹。在与桓玄篡逆行为斗争中，刘裕也是采取“徐于京口图之，不忧不剋”的策略。刘裕在京口，被众人推为盟主，“移檄京邑”建康，要为“大晋”江山永葆而讨伐逆臣桓玄。

刘裕讨伐桓玄的举动，当时在京口地区，甚至有一千多名老百姓愿意追随刘裕大军，参加到讨伐队伍中来。

桓玄败后，义熙元年（405年），晋安帝司马德宗下诏，晋封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使持节、徐青二州刺史如故。但刘裕坚决辞让。加录尚书事，刘裕又不受，“屡请归藩”，最后是“旋镇丹徒”，坚持回到自己的老家京口一带。

到了晋义熙三年，刘裕虽然来到京师建康任职，“旋于丹徒”，仍然是回到老家，以京口一带为活动中心。

义熙十二年（416年），刘裕进位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为“宋公”，备九锡之礼，加玺绶、远游冠，位在诸侯王上，加相国绿綟绶。

元熙元年（419年）建“宋国”时，“迁都寿阳”。元熙二年即永初元年（420年），刘裕代晋，建立宋政权，改元“永初”。

可以推断，刘裕是在当了皇帝后，儿孙妻妾才从京口搬迁到建康，成了皇都户口，成了今日之“南京人”。

建康城坐落在长江南面，依江而建，对这方土地，在当时还没有出现如今日之南京的“南京”称谓。长江边有“石头城”，是当年东吴孙权的权力机关所在，所以在东晋人的地理概念中，在后人对东晋和南朝的历史记载中，在地名上，对现在的南京这方土地的表达，出现频率较高的地理概念，除了“建康城”“建康”，尚有“石头城”“石头”“丹阳”“扬州”等；再具体一点的地点有：“新亭”“蒋山”“台城”“华林园”“覆舟山”等。

刘裕死后，就葬在“丹阳建康县蒋山初宁陵”，在今天的南京市麒麟门外的麒麟镇，刘裕陵墓前的石刻神兽天禄、辟邪等依然存在。

今日之镇江一带，在历史文献中，当时出现频率较高的地名有：“南徐州”“京口”“丹徒”，还有“蒜山”“北固山”等。

到了宋文帝刘义隆的元嘉元年（424年），刘义恭被封为江夏王。元嘉三年（426年），刘义恭就“监南徐、兗二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持节，将军如故”。这时的刘义恭。才有13岁。后来，他还是以“镇京口”为主。

刘义恭的《彭城戏马台集诗》，其创作应该与他在彭城即徐州为官的经历有关。

据《宋书•武三王列传》记载，元嘉二十七年（450年）秋，为防御北朝“索虏”即北魏军队的南侵，宋文帝刘义隆任命刘义恭“总统群帅，出镇彭城”，担负起保卫北方重镇徐州的重任。

当“索虏”通过“瓜步”（今南京六合境内）来围攻彭城时，刘义恭与后来成为皇帝的宋孝武帝刘骏一道，“闭彭城自守”，坚持紧闭彭城的城门，不与来敌交战。最后迫使敌人于第二年春天终于撤兵。

由于刘义恭没有及时出兵追击退兵之敌，致使“索虏”全师而退，在路过广陵即今日之扬州时，“尽杀所驱广陵民，轻骑引去”。

对此，皇帝刘义隆是十分不满的，遂取消了刘义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一直到元嘉二十九年冬，才改授刘义恭“大将军、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南徐州刺史，持节、侍中、录尚书、太子太傅如故”。

刘骏即皇帝位后，又任命刘义恭“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南徐、徐二州刺史”。

刘义恭出生在京口，也即南徐州；其为政的经历，又与扬州、徐州、南徐州关系密切。因此在《彭城戏马台集诗》的诗歌表达方面，将自己的家乡南徐州与京口合并简称“南京”，不仅是当时人们的约定俗成所致，更是诗歌语言要精练的行文要求所致。

徐州即彭城是西楚霸王项羽的根据地，项羽的“戏马台”遗迹至今还在供人们瞻仰。诗歌中的“东楚”与“西楚”相对，应主要是指今日之宁镇扬一带。诗人虽历经戎马生涯，但对故土“南京”的眷念之情是深深地融化到了血液之中。

在南朝梁萧子显撰写的《南齐书》卷十八《祥瑞志》中，也十分清晰地记载着：“南京，南徐州治京口也”。这是南朝人对当时“南京”解释的铁证，南徐州的治所在京口，故简称“南京”。

我们为什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我们为什么不去相信南朝人写下的南朝史书呢？南朝人口中、笔下的“南京”，即今日之镇江，明矣哉，皇矣哉。

束有春 2026年1月2日于金陵四合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