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暑假,村里唯一一部手摇电话在傍晚突然响起,邮递员扯着嗓子喊“蒋家老四的录取通知书”,整个垸子都炸了锅。可热闹没持续三分钟,人群就自动让出一条缝——蒋文斌的爹蹲在门槛上,烟抽得只剩过滤嘴,脸比天还灰:学费去哪儿凑?
第二天鸡还没叫,大嫂摸黑回了三十里外的娘家。她爹在集上卖豆腐,攒了一冬天,罐子里码着皱巴巴的块票,一共一百八。大嫂把布包塞进裤腰,走路不敢迈大步,生怕叮叮当当的硬币响出来。那钱后来换成一张绿皮火车票,也换来蒋文斌往后三十年的命运。
四年后,蒋文斌毕业,分到县检察院。第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六,他留六块,其余全交嫂子。嫂子把钞票一张张摊在炕席上,沾着唾沫数完,抽出两张硬塞回去:“留着买皮鞋,上班得有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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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嫂子儿子考高中,英语只考了21分。蒋文斌把侄子接到县城,租一间朝北的厨房,白天单位写材料,晚上给娃默单词。三年后,侄子踩着线进了市重点,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嫂子把当年娘家给的银镯子撸下来,非让侄子带到学校,“替你姑父撑场面”。
2017年,侄子要买房,首付差十五万。蒋文斌刚换完自家房贷,卡里剩十六万七。他跟媳妇对视了一眼,第二天把钱转过去,备注只写四个字:利息免还。嫂子知道后,拎着两桶自家榨的菜籽油赶到城里,一进门就蹲下擦地板,“我不能欠着,剩下的我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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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腊月,蒋文斌升了副处,单位给配了辆老旧帕萨特。他开车回村,把嫂子接来体检。CT报告出来,肺部小结节,医生说随访就行。嫂子攥着报告在走廊掉眼泪,“我这条命,是老四给的第二次。”蒋文斌没接话,转身去医院食堂打了两份牛肉面,多加了一份牛肉,把辣椒油推到自己面前——他不吃辣,但嫂子爱吃。
回村那天,雪下得厚。车开到垸口就进不去,两人踩着雪走回家。嫂子忽然说:“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估计又得蹲门口抽闷烟——乐的。”蒋文斌没回,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她身上。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像三十年来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前走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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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这是知恩图报的样板戏,可生活里哪来那么多高调台词。不过是一个家里,有人先踮起脚够到光,再回身把灯往身后挪半寸,于是后面的人就能少摔一跤。这半寸,有时候是一百八,有时候是十五万,有时候只是一碗多加牛肉的面。
灯挪来挪去,就照了整整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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