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秀莲,今年52岁。
就在上个月,医生正式宣判,我绝经了。
拿着那张薄薄的诊断单,我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有点解脱,像卸下了一辈子甩不掉的包袱;又有点空落落的,好像身体里某个一直嗡嗡作响的引擎,突然就熄了火。镜子里的我,眼角添了几道藏不住的纹路,头发里夹杂的银丝也越来越嚣张。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跟她说:孙秀莲,下半场开始了。
我的上半场,说好听点叫相夫教子,说难听点,就是围着别人转。老公周国强,比我大三岁,在一家国企做个不大不小的中层。儿子周子昂,去年刚结了婚,在另一座城市安了家。我呢?从纺织厂下岗后,就彻底成了全职主妇。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每天的轨迹,就是菜市场、厨房、客厅三点一线。周国强爱吃什么,儿子小时候爱玩什么,家里的水电费哪天交,亲戚朋友的人情往来……我的脑子就是个活的备忘录,装满了琐碎,却唯独忘了我自己。
绝经这件事,像个信号弹,一下子把我的注意力从别人身上拉了回来。我开始失眠,半夜醒来,身边是周国强均匀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黑暗里,我睁着眼,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周国强对我的变化毫无察觉。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到点做饭、到点洗衣、永远不会出错的“老伴儿”。他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瘫,手机一刷,嘴里喊着:“秀莲,饭好了没?”“秀莲,我那件蓝格子衬衫熨了没?”
我跟他说我失眠,潮热,浑身不得劲。他头也不抬:“老夫老妻了,谁还没点毛病?忍忍就过去了,别大惊小怪的。”
我跟他说我想出去旅旅游,散散心。他皱着眉头:“都多大岁数了还折腾?家里不好吗?再说了,出去不要花钱啊?”
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安逸浸泡得有些浮肿的脸,心一点点凉下去。我们之间,好像只剩下了习惯,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就在我憋得快要发霉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喂,是秀莲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遥远的熟悉。
“我是……你是?”
“我是高建民啊!你不记得了?咱们高中同学,你坐我前排的。”
高建民。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一下捅开了我记忆的锁。尘封的画面瞬间涌了出来。高高的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总喜欢在下课后转过身,笑嘻嘻地问我:“孙秀莲,这道数学题怎么解?”他的笑,像夏天的太阳,明晃晃的,让人不敢直视。
后来,高考,各奔东西,就再也没了联系。
“高建民?哎呀,真是你啊!你怎么有我电话的?”我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抖。
“我找咱们班长要的。我在同学群里,一直没见着你。听说你下岗后就专心顾家了,我想着你现在儿子也大了,该清闲了,就斗胆给你打个电话。”
我们聊了很久,从当年的老师同学,聊到各自现在的生活。他说他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做了点小生意,前几年老伴儿因病去世了,现在一个人,也退休了。
“秀莲,”他忽然说,“我下个月想去一趟云贵,那边风景好,空气也好。一个人去有点冷清,你要是方便,愿不愿意一起去做个伴儿?”
我的心“咯噔”一下。
和高建民出去旅游?一个五十多岁的已婚妇女,和一个六十多岁的单身老同学?这……这像话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脑子里闪过的,是周国强瘫在沙发上的样子,是他那句“别大惊小怪的”,是这二十多年一成不变的、令人窒息的厨房油烟味。
为什么不呢?
我只是去旅个游,散散心,和一个老同学一起,光明正大。我已经52岁了,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难道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那个瞬间,一个叛逆的念头,像一株破土而出的野草,在我心里疯狂地长了起来。
“好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又坚定,“什么时候?我去。”
挂了电话,我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久违的兴奋。
跟周国强摊牌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激烈。
我挑了个他晚饭后心情不错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国强,我下个月想出去一趟,去云贵玩几天。”
他正剔着牙,闻言眼皮都没抬:“跟谁去?你那些广场舞的姐妹?”
“不是,跟一个……一个老同学。”我含糊其辞。
“老同学?男的女的?”他终于放下牙签,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男的。叫高建民,我们高中同学。他老伴儿前几年走了,现在一个人。”
周国强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像六月的天。“孙秀莲,你脑子坏掉了?你一个有夫之妇,跟一个单身男人出去旅游?你还要不要脸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我生疼。
“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几十年没见了,人家就是想找个伴儿,路上好有个照应!”我急着辩解,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照应?他一个大男人需要你照应?还是你需要他照应?孙秀莲我告诉你,这事儿没门!你要是敢去,就别回来了!”他“啪”地一下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震得杯子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这是我们结婚三十年来,第二次分房。第一次,是儿子小时候发高烧,我怪他喝酒不管孩子,大吵了一架。
我躺在客房的小床上,一夜无眠。周国强的每一句话,都像复读机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羞辱、愤怒、委屈……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
我想起高建民在电话里温和的声音,想起他对我说“你要是方便”。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是尊重的。而周国强,用的是命令,是威胁。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
我就是要去。这不是为了高建民,是为了我自己。这口气,我憋了太久了,再不喘一喘,我怕我会窒息而死。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是低气压的冷战。周国强不跟我说话,我做的饭他只吃两口就放下筷子,碗也摔得叮当响。我也不理他,默默地收拾行李。我从箱底翻出了那条压了快十年没穿过的红色连衣裙,是我四十岁生日时咬牙买的,当时周国强还说我“装嫩”。现在,我把它熨得平平整整,放在了行李箱最上面。
出发那天,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周国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走了。”我说。
他没出声。
我咬了咬牙,打开门,走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我仿佛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冷哼。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又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孙秀莲,别哭。你没做错。
在机场见到高建民,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比我记忆中苍老了一些,头发也花白了,但身板依旧挺直,穿着干净的夹克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很斯文。
“秀莲,这儿!”他笑着朝我挥手,主动接过了我的行李箱。
“哎呀,建民,你变化不大嘛,还是那么精神。”我有些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才是没变,还是那么秀气。”他笑了笑,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走吧,该登机了。”
他的自然和坦荡,让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一路上,他都在主动找话题,聊他这些年的生意,聊他去过的那些地方,聊他女儿的趣事。他说话不疾不徐,偶尔还会说个笑话,逗得我哈哈大笑。那种感觉很奇妙,我们明明隔了几十年没见,却一点都不觉得生疏。
飞机落地,一股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高建民早就订好了酒店和车。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完全不用。这和我以前跟周国强出去旅游完全不一样。每次和周国强出门,从订票到订酒店,再到规划路线,全是我一个人弄。他就像个甩手掌柜,还动不动就抱怨这不好那不好。
我们住的是一家很有特色的民宿,推开窗就是一片绿油油的梯田。放下行李,高建民说:“秀莲,你先休息一下,我下去问问老板,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我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种被人照顾、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晚饭,我们就在民宿的院子里吃。老板炒了几个当地的特色菜,味道极好。高建民要了一小瓶米酒,给我倒了一点点。
“尝尝,这个不上头。”他说。
我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清香。晚风吹过,院子里的三角梅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剪影。
“建民,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谢我什么?”他端着酒杯,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该我谢谢你肯陪我这个孤老头子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点语无伦次,“我是说,谢谢你把一切都安排得这么好。”
他笑了:“我一个人习惯了,做这些都是举手之劳。倒是你,家里那位……没说什么吧?”他问得很小心。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那股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说了。他不同意。我们大吵了一架。”
高建民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秀莲,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关你的事。”我摇摇头,看着远方的夜色,“是我自己的问题。这口气,我憋了二十多年了。这次,我就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又给我满上了酒。“那就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出来玩,就是要高高兴兴的。来,我再敬你一杯,敬我们的重逢,也敬你的勇气。”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我说了我下岗后的失落,说了儿子长大后的空虚,说了和周国强越来越无话可说的婚姻。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的儿子。可在高建民面前,我却像找到了一个出口,把积压多年的情绪,都倾泻了出来。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是在我停顿的时候,递给我一张纸巾,或者给我夹一块我爱吃的菜。
“秀莲,”等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辛苦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我的眼泪瞬间决了堤。
是啊,我辛苦了。可这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五个字。周国强觉得我做的都是理所应当,儿子觉得妈妈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超人”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像两个找回了青春的少年,把所有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我们去了古镇,在青石板路上慢慢地走。路边的小店挂着各式各样的扎染布,风一吹,像彩色的云。高建民给我买了一串手工的银手链,他说:“配你的红裙子好看。”我嘴上说着“多浪费钱”,心里却甜滋滋的,忍不住一遍遍地抬起手腕看。
我们去爬了山。山路有点陡,我体力不支,走得气喘吁吁。高建民就放慢脚步陪着我,不时伸出手拉我一把。“慢点,不着急,风景在路上,也在山顶。”他的手掌宽厚又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到了山顶,看到云海翻腾,壮阔无边,我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我张开双臂,对着群山大喊了一声,把所有的郁结都喊了出去。高建民站在我身边,笑着看我,眼里满是温柔和欣赏。
我们还去看了瀑布。巨大的水流从悬崖上倾泻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衣服。我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跑到瀑布底下,感受着那股磅礴的力量。高建民拿着手机,一直在给我拍照。他说:“秀莲,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我们上学那会儿一样。”
他总能发现一些我从没留意过的细节。他会指着路边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告诉我它的名字;他会买两个当地烤得焦黄的土豆,一人一个,吹着热气吃;他会在我口渴的时候,像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拿出一瓶水;他会在过马路时,很自然地站在我左边,挡住来车的方向。
这些细微的、不着痕迹的体贴,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渗透我的心。
我开始观察他。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从不吧唧嘴。他每天早上都会把自己的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他的衣服不多,但都干干净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跟人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脸上带着笑。
这是一个被生活打磨过,却依然保留着温润和善意的男人。
和他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我不再是那个围着灶台转的黄脸婆,不再是那个只会唉声叹气的怨妇。我是一个被尊重、被欣赏的女人。我会开怀大笑,会为了一处风景而感动,会因为一句赞美而脸红。
我甚至开始注意自己的仪表。每天早上,我都会花点时间,对着镜子,认真地涂上口红。那抹红色,像是给我灰败的生活,重新点燃了一把火。
这八天,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梦里,没有争吵,没有冷漠,没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只有山川湖海,和风暖阳,还有一个懂得你、珍惜你的人。
旅途的最后一天,我们坐在返回的飞机上。窗外的云层洁白得像棉花糖,夕阳给它们镶上了一道金边。
“秀莲,”高建民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片刚刚建立起来的美好世界,开始出现裂痕。是啊,梦总有醒的时候。我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充满油烟味的厨房,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面对那个对我冷言冷语的周国强。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摇摇头。
“如果你……如果你觉得那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高建民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可以有别的选择。”
我的心猛地一跳。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丝我不敢深究的情愫。
“建民,你……”
“秀莲,我喜欢你。从高中时候就喜欢。”他坦然地说,“这么多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次重逢,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我不想再错过了。我一个人,你也……如果你愿意,我想照顾你。”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被告白了。在我52岁,已经绝经,被丈夫嫌弃的年纪,被一个我曾经仰慕过的男人告白了。
这本该是让我欣喜若狂的事情。可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激动,而是一股强烈的恐慌。
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高建民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到了他鬓角的白发,看到了他说话时嘴角因为紧张而微微的抽动。他也是一个老人了,一个需要人陪伴、害怕孤独的老人。
他说的“照顾”,和我为周国强、为儿子付出的“照顾”,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我忽然想起了旅途中的一个细节。
那是在爬山的时候,下山的路很滑。高建民一直走在我前面,倒退着走,伸着手让我扶着。他很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嘴里不停地说:“小心,这里有块石头。”“慢点,这儿有青苔。”
当时,我只觉得他体贴。可现在回想起来,我看到了他倒退时微微颤抖的腿,看到了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看到了他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不再矫健的身姿。
他也在逞强。
他对我好,无微不至。可这种好,是真的因为我是孙秀莲,还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伴儿,而我恰好出现了?如果我不是孙秀莲,而是李秀莲,王秀莲,只要对方是个看起来温和、能搭伙过日子的女人,他是不是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所谓的“喜欢”,所谓的“照顾”,里面掺杂了太多现实的考量:对孤独的恐惧,对生病的担忧,对搭伙过日子的需求。
我从周国强那个“坑”里爬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跳进高建民这个“坑”吗?从照顾一个男人的生活起居,变成照顾另一个男人的生活起居?从一个家庭的免费保姆,变成另一个家庭的免费保姆?
不。
这不是我想要的。
这八天的旅行,让我看清了周国强的自私和冷漠,但也同样让我看清了,把自己的下半生寄托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是多么不靠谱的一件事。
高建民很好,他温柔,体贴,尊重女性。和他在一起,也许我会比跟周国强在一起时过得舒心。但是,那种舒心,依然是建立在“他对我好”这个基础上的。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对我好了呢?如果有一天,他也变得像周国强一样,把我当成理所当然的附属品呢?
我的人生,不能再绕着任何一个男人转了。无论是周国强,还是高建民。
飞机降落,滑行。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建民,”我转过头,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但是,对不起。我想……我想一个人生活。”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走出机场,高建民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
“秀莲,保重。”他说。
“你也是。”
车子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冷锅冷灶。周国强不在家。
也好。
我打开灯,拉着行李箱走进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家。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还放着他那天摔遥控器时震出来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不流通的气味。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收拾,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看着这个熟悉的空间,第一次用一种审视的、抽离的目光。
这八天,周国强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他大概是真的觉得,我不敢不回来。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回不回来。
我掏出手机,看到家族群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是我婆婆发的语音,问国强我跑哪儿去了,怎么几天都见不到人。下面是我小姑子的回复:【哥说嫂子跟野男人跑了,不要他了。】后面还跟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冷笑一声,退出了群聊。
我打开和周国强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我出发前,他发给我的那句“你要是敢去,就别回来了”。
我慢慢地打下一行字。
【周国强,我们散伙吧。】
想了想,又改成了【周国强,我们离婚吧。】
发送。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走进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掉了八天的风尘,也仿佛洗掉了一身的疲惫和枷锁。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
是周国强。他一脸宿醉的疲惫,眼球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孙秀莲,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跟那个野男人玩够了?”他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质问道。
我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只是平静地从卧室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书。我看过了,我们没什么共同财产,这套房子是婚前你父母买的,归你。存款我们一人一半。你要是没意见,就签字吧。”
周国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离婚?孙秀莲,你发什么疯?就因为我不让你出去玩?你出去野了八天,回来还有脸跟我提离婚?”
“周国强,”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这八天造成的。这八天,只是让我看清楚了而已。”
“看清楚什么了?看清楚那个奸夫比我好?”他口不择言。
我摇摇头,忽然觉得很可笑。在他眼里,一个女人离开他,必然是因为找到了另一个男人。他从来没想过,她可能只是不想再跟他过了。
“我没有找谁。我谁也不想找。我就是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说,“我不想再给你当保姆了。我不想每天睁开眼就是给你做饭洗衣,等你回家。我不想我生病了,你只会说‘忍忍就好了’。我不想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周国强的太太’。”
周国强被我的话镇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可能从来没想过,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你这是更年期无理取闹!”半晌,他憋出这么一句。
“随你怎么说。”我把笔递给他,“字,你签还是不签?”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动摇和犹豫。但我没有。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这场离婚的拉锯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周国强一开始是强硬的,威胁我,辱骂我。后来发现我软硬不吃,又开始打温情牌。他开始主动做家务,笨拙地学着炒菜,虽然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他甚至给我买了一束花,那是我和他结婚三十年来,收到的第一束花。
“秀莲,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呢?我知道我以前对你关心不够,我改,我以后都改,行不行?我们不离了,好好过日子。”他拉着我的手,姿态放得很低。
如果是旅行前的我,听到这番话,可能早就心软了。可是现在,我不会了。
“国强,太晚了。”我抽回自己的手,“不是你现在改不改的问题。是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信了。这三十年,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了。”
他见我不为所动,又搬来了救兵。我婆婆、他姐姐、甚至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儿子,轮番给我打电话。
婆婆在电话里哭诉:“秀莲啊,国强他就是个粗人,他不懂心疼人,你多担待点。你们都老夫老妻了,离了婚,让别人怎么看啊?”
儿子也劝我:“妈,你和我爸都多大岁数了,还闹离婚,不嫌丢人吗?爸都认错了,你就给他个台阶下吧。你们离了,我怎么办?我过年回家,是去你那儿,还是去爸那儿?”
所有人的话,都绕不开“面子”、“年纪”、“孩子”。没有一个人问我,孙秀莲,你快不快乐。
我终于明白,在他们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是妻子,是母亲,是儿媳,唯独不是我自己。我的感受,我的喜怒哀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家要“完整”。
我把所有人的电话都拉黑了。
最后,周国强大概是彻底绝望了。他红着眼,签了字。
“孙秀莲,你会后悔的!离了我,你看谁还要你这个年老色衰的老太婆!”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回话。
我拖着我的行李箱,第二次走出了这个家门。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回头。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挣脱了蛛网的蝴蝶,虽然翅膀还有些脆弱,但终于可以自由地飞了。
我用分到的一半存款,在城郊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我买了很多绿植,把阳台装点得生机勃勃。我给自己买了一套漂亮的餐具,每天用心给自己做三餐饭。我报了一个瑜伽班,也报了一个国画班。我开始学着上网,学着网购,学着看网上那些年轻人喜欢的搞笑视频。
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忙碌又充实。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东西要学。我再也没有时间去失眠,去自怨自艾。
偶尔,我也会想起高建民。我想,如果当初我答应了他,现在会是怎样的光景?也许,我会住进一个更大的房子,继续过着被人照顾也照顾别人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或许安稳,或许舒适,但那不是我想要的自由。
我想要的自由,不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而是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偶遇了以前的一个邻居。
“哎哟,秀莲!好久不见,你这是……搬家了?”她惊讶地看着我。
“是啊,离婚了。”我坦然地回答。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同情和惋惜。“唉,怎么就离了呢?你一个人多苦啊。你看你,都瘦了。”
我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菜。“不苦。我现在挺好的。不是瘦了,是紧致了。”
我指了指自己手臂上因为练瑜伽而微微显露的线条,然后朝她挥挥手,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是的,我52岁,绝经了,离婚了,一个人生活。
在很多人眼里,我或许是个失败者,是个可怜人。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的下半场,不为任何人,只为孙秀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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