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导火索
接到婆婆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用小刀削苹果,准备做一碗苹果泥。
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动,来电显示是“婆婆”。
我擦了擦手,划开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妈。”
“佳禾啊,忙什么呢?”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
我说:“没忙什么,准备吃点水果。”
“哎呀,吃什么水果,晚上有大餐给你吃。”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太好。
“妈,什么大餐啊?”
“我约了你大姨、二舅他们一家,就在咱们市里那个‘御品阁’,给你补补身子。”
“御品阁?”
我手里的水果刀停住了。
那个地方我知道,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是我们这个三线城市顶奢的饭店,专门用来撑场面的。
我跟老公谢亦诚结婚三年,他家什么经济条件我一清二楚。
公公走得早,婆婆一个人把谢亦诚拉扯大,手里就一套老破小,还有几万块的养老钱。
她平时买菜都要跟人为了几毛钱吵半天。
去“御品阁”?
我小心地问:“妈,那地方挺贵的,要不换个地方吧?就是一家人吃个饭。”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佳禾,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妈请不起,还是觉得你那些亲戚不配去好地方?”
我赶紧解释:“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没必要……”
“有什么没必要的!”
她打断我。
“你现在怀着我们老谢家的金孙,我这个做奶奶的,请亲戚们吃顿饭,热闹热闹,让他们也高兴高兴,有什么不对?”
她又说:“再说了,你大姨前两天还在念叨,说她女儿的婆婆,天天燕窝海参地伺候着。我们家也不能太寒酸,不能让人看扁了,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才是重点。
婆婆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苦日子过惯了,所以就特别爱面子,尤其是在亲戚面前。
谁家买了新车,谁家孩子升了职,她听了都得回家别扭好几天。
现在我怀孕了,她觉得终于有了能拿出手炫耀的资本。
这个“金孙”,就是她扬眉吐气的最大筹码。
我叹了口气,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
“妈,我跟亦诚最近在看私立医院,想选个好点的环境生孩子,手头有点紧……”
这是我跟谢亦诚的秘密。
我们俩工资都不算高,攒了好几年钱,就是想在孩子出生这件事上,给自己和孩子最好的条件。
婆婆一直主张我去社区医院,说她当年生谢亦诚就在那,便宜又方便。
我把这件事说出来,是想让她知道,我们真的没有闲钱去挥霍。
谁知道,婆婆在那头哼笑了一声。
“呦,翅膀硬了,都开始计划着去私立医院了?”
“我告诉你苏佳禾,别学人家那些娇气的小姐做派。”
“生孩子有什么金贵的,我们那时候在土炕上都能生。”
“你省下那份钱,还不如现在让我这个老婆子在亲戚面前风光风光。”
“再说了,吃饭能花几个钱?你跟亦诚两个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快两万了吧?还差这一顿饭钱?”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好像我们的工资就该是她的提款机。
我捏着手机,感觉一股火气从胃里升腾起来。
“妈,那是我们辛辛苦苦攒的钱。”
“攒的钱怎么了?攒的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你嫁到我们谢家,就是我们谢家的人,你的钱,不就是亦诚的钱?亦诚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这套歪理,我听了三年。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她吵,没用。
我现在怀着孕,不能动气。
“妈,我知道了,几点?”
“这才对嘛。”
婆婆的声音又扬了起来。
“晚上六点,你跟亦诚早点到,我让你大姨她们都见见你,咱家的功臣。”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功臣?
我怕是那个负责买单的冤大头吧。
02 山雨欲来
晚上五点,谢亦诚下班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脸色不太好。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怎么了,不舒服?”
我摇摇头,把婆婆下午那通电话的事,原原本本地跟他学了一遍。
谢亦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妈也真是的,又搞这一套。”
他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
“佳禾,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样的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说:“我不是气她要面子,我是气她不把我们的钱当钱。”
“什么叫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就是她的钱?”
“我们为了孩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倒好,一句话就要去‘御品阁’。”
谢亦诚搂住我的肩膀,轻轻拍着。
“我知道,我知道,委屈你了。”
“要不,我跟她说一声,就说你今天不舒服,我们不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你妈能把咱们家屋顶给掀了。”
“到时候她跑到你单位去闹,跑到我单位去闹,说我们不孝,你信不信?”
谢亦诚不说话了。
这种事,婆婆不是没干过。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想攒钱买车,就没给她买那件她看上的金项链。
她直接跑到谢亦诚的公司,坐在大厅里哭,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连件首饰都舍不得给她买。
那次闹得谢亦诚差点丢了工作,最后还是我们俩凑钱,把那条一万多的金项链给她买了回来。
从那以后,谢亦诚就特别怕他妈去闹。
他是个老实人,在单位里兢兢业业,最怕的就是丢人。
我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心里也软了。
“算了,去就去吧。”
我说。
“但是我们得先说好,今天这顿饭,到底是谁请?”
谢亦诚愣了一下。
“我妈说的,她请啊。”
我冷笑一声。
“她请?她拿什么请?”
“她那点养老金,够付‘御品阁’一个凉菜的吗?”
“最后还不是得我们来付钱。”
谢亦诚搓了搓手,有点尴尬。
“那……那要不这样,我们先说好一个标准,比如,就花三千块钱,行不行?”
“等会儿到了饭店,我跟妈说清楚,就这么多预算,让她看着点。”
我想了想,三千块,虽然也肉疼,但总比无底洞要好。
毕竟那么多亲戚都在,闹得太难看,丢的也是我们夫妻俩的面子。
“行。”
我点点头。
“但是你必须跟你妈说清楚,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不想再落一个‘小气儿媳’的名声了。”
“好好好,我知道,都交给我。”谢亦诚连忙保证。
我们俩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就开车往“御品阁”去。
路上,谢亦诚还在不停地给我做思想工作。
“老婆,等会儿到了,多吃点好的,别想那些不开心的。”
“我妈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就当没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千万别跟她顶嘴,亲戚都在呢,对你名声不好。”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一片冰凉。
又是名声。
在这个家里,好像所有人的面子都比我的感受重要。
婆婆的面子,亲戚的面子,丈夫的面子。
只有我的委屈,是可以被忽略,被牺牲的。
车开到“御品阁”楼下,金碧辉煌的门头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开叉到大腿的旗袍,笑得标准又客气。
我深吸一口气,挽住谢亦诚的胳膊。
“走吧,去赴你的鸿门宴。”
谢亦诚尴尬地笑了笑,拉着我走了进去。
03 鸿门宴
我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婆婆穿着她那件压箱底的暗红色金丝绒旗袍,脖子上戴着我们买的那条金项链,正满面红光地跟亲戚们聊天。
看见我们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哎呦,我的大功臣来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扫来扫去。
一个看起来跟我妈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站了起来,她应该就是婆婆口中的“大姨”。
大姨长着一张精明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说:“这就是佳禾吧?长得真水灵。哎,我说姐姐,你这福气可真好,儿子孝顺,儿媳妇又能干,现在又添丁了,真是双喜临门啊。”
婆婆被夸得心花怒放,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按在她身边的座位上。
“那是,我们佳禾啊,就是有福气的相貌。”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那力道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忍着手背上的疼,对大姨笑了笑:“大姨好。”
谢亦诚也跟着跟亲戚们打招呼。
人到齐了,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进来。
婆婆大手一挥,对服务员说:“菜单就不用看了,把你们这儿最贵的、最拿手的菜,都给我们上一遍。”
服务员愣了一下,礼貌地提醒:“阿姨,我们这边最贵的菜是佛跳墙和澳洲龙虾,价格比较高……”
“高怕什么?”
婆婆眼睛一瞪。
“今天是我请客,给我儿媳妇补身子,钱不是问题。”
她说完,得意地看了一圈桌上的亲戚。
亲戚们都发出了“哇”的赞叹声。
大姨更是夸张地拍着手:“哎呀,姐姐,你可真是大手笔。我们家那个,请客吃饭就晓得去大排档,抠搜死了。”
婆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谢亦诚在一旁急得直给我使眼色。
他拉了拉婆婆的袖子,小声说:“妈,点几个家常菜就行了,不用那么破费。”
婆婆把他的手打开,不高兴地说:“你懂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媳妇怀着孕,就该吃点好的。”
她又转向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佳禾,你说是不是?”
我能说什么?
我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谢亦诚急得满头是汗,他想再说点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在这么多亲戚面前,婆婆的面子已经架到天上去了,谁也拉不下来。
谢亦诚之前跟我保证的“三千块预算”,早就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很快,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了上来。
龙虾、鲍鱼、石斑鱼……摆了满满一桌子。
亲戚们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这龙虾真新鲜,肉都是甜的。”
“姐姐,你可真舍得。”
婆婆听着这些恭维,嘴都合不拢了,她不停地给我夹菜。
“佳禾,多吃点,这个对孩子好。”
“佳禾,尝尝这个,补脑子的。”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一点食欲都没有。
每一口吃下去的,仿佛都不是食物,而是我跟谢亦诚辛辛苦苦攒下的人民币。
大姨突然话锋一转,问我:“佳禾啊,你现在怀孕了,工作怎么办?还上着班吗?”
我说:“上着呢,我们单位还好,不是很累。”
大姨啧啧两声:“哎呦,都怀着金孙了,还上什么班啊。就该在家好好养着。你看看我们家那个儿媳妇,一怀孕,班就辞了,天天在家,什么事都不用干。”
婆婆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还没说话,她就抢着说:“我们佳禾是事业型女性,跟一般人不一样。再说了,她那工作清闲,挣得也不少,辞了多可惜。”
她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我,但我知道,她是在意我那份工资。
我要是辞了职,家里的收入就少了一半,她还怎么理直气壮地“借钱”?
大姨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
“挣钱嘛,不都是男人的事。女人家家的,还是得以家庭为重。尤其是有钱人家,哪有让怀孕的儿媳妇出去抛头露面的。”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婆婆的痛处上。
她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家“没钱”。
我看到婆婆的脸涨红了,她端起桌上的茶杯,猛地喝了一口。
我知道,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04 五瓶酒
果然,婆婆放下茶杯,对着不远处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高亢。
“光吃菜没意思,上酒!”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恭敬地问:“阿姨,请问您需要什么酒?我们有白酒、啤酒和红酒。”
婆婆说:“来红酒,你们这儿最好的红酒是什么?”
服务员拿来酒水单,指着其中一页说:“阿姨,我们这边最好的红酒是这款法国波尔多的干红,口感醇厚,很多客人都喜欢。”
我瞥了一眼价格。
四千八百八十八一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亦诚也看到了,他脸都白了,赶紧站起来说:“妈,喝什么红酒啊,大家喝点饮料就行了。佳禾还怀着孕呢,闻不了酒味。”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媳妇闻不了,我们还不能喝了?你大姨他们难得来一次,不得好好招待?”
她转向大姨,笑呵呵地说:“妹妹,你尝尝,这城里大饭店的红酒,跟咱们县城里喝的,那肯定不是一个味儿。”
大姨立刻附和:“那是那是,我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贵的酒呢。”
婆婆对服务员说:“行,就这个,先来一瓶。”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一瓶,虽然贵,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就当是花钱买了清净。
谁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一瓶红酒很快就上来了。
开瓶,醒酒,倒酒,一套流程下来,仪式感十足。
亲戚们都像看西洋镜一样看着,啧啧称奇。
酒倒进高脚杯里,殷红的液体像宝石一样。
婆婆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来,今天我做东,谢谢各位亲戚朋友来捧场。”
“第一杯,我们祝佳禾,祝我未来的大孙子,健健康康!”
大家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只有我面前,是一杯白开水。
谢亦诚坐立不安,不停地看我,又看看他妈。
一杯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更热烈了。
婆婆的话也多了起来,拉着大姨,开始回忆她年轻时多不容易,一个人怎么把谢亦诚拉扯大。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大姨在一旁劝着:“姐姐,都过去了,现在好日子来了。你看亦诚多出息,佳禾又这么好,你就等着享福吧。”
婆婆擦了擦眼睛,破涕为笑:“是啊,我是该享福了。”
她一高兴,又对服务员喊:“再开一瓶!”
谢亦诚急了:“妈,别喝了,一瓶就够了。”
“够什么够!”婆婆不耐烦地挥挥手,“今天高兴,谁也别拦着我。”
第二瓶酒又开了。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看着这群人推杯换盏,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我觉得无比荒谬。
这一桌子的欢声笑语,都是用我们的血汗钱堆出来的。
我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很快,第二瓶酒也见底了。
婆婆的脸喝得通红,舌头也大了。
她指着谢亦诚,对亲戚们说:“我这个儿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太心疼媳妇。”
“我说让他换个大点的房子,他非说钱不够。”
“我说让他换辆好车,他也说没钱。”
“钱呢?钱都让他媳妇管着呢!”
她说着,突然转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发直。
“佳禾,你说是不是?”
我没理她。
我知道她喝多了,跟一个醉鬼没什么道理可讲。
我的沉默,似乎惹恼了她。
她猛地一拍桌子。
“服务员!再来三瓶!今天不喝痛快了谁也别想走!”
“三瓶?”
连服务员都惊呆了。
谢亦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妈!你疯了!你知道这一瓶多少钱吗?”
“我管他多少钱!”婆婆也站了起来,指着谢亦诚的鼻子骂,“老娘今天就是高兴!我请客,我乐意!你给我坐下!”
“我不坐!不能再喝了!”
“反了你了!你敢管你老娘?”
母子俩就在饭桌上吵了起来。
亲戚们都看傻了,没人敢劝。
大姨在一旁小声地拉着婆婆的袖子:“姐姐,少喝点,少喝点。”
婆婆一把甩开她。
“我就是要喝!”
她通红着眼睛,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我这辈子,就没这么风光过!今天谁也别想扫我的兴!”
她指着服务员,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去!给我拿酒来!五瓶!一瓶都不能少!”
整个包厢,死一般地寂静。
我看着婆婆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忍耐,也断了。
05 结账
服务员最终还是把剩下的三瓶酒拿了上来。
在婆婆的威逼下,谢亦诚颓然地坐了回去,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那三瓶酒,最终没有全部喝完。
大概是闹得太难看,亲戚们也觉得没意思了,找着借口一个个地溜了。
最后,桌上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煽风点火”的大姨。
婆婆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风光”、“面子”之类的话。
大姨坐在一旁,表情有些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酒席散了,总得有人结账。
服务员拿着长长的账单,走到了桌边,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身上逡巡。
最后,她把账单递给了看起来最清醒的谢亦诚。
“先生,您好,一共是两万八千六百元。”
“多少?”
谢亦诚的声音都在发抖。
“两万八千六百。”服务员重复了一遍。
谢亦诚拿着账单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转过头,看着趴在桌上的母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没钱。
我们俩所有的积蓄,都存在我这里,准备用来付私立医院的费用。
他每个月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也都交给了我。
他身上,最多也就几百块的零用钱。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姨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服务员脸上的职业性微笑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
就在这死一样的沉默里,趴在桌上的婆婆,突然抬起了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谢亦诚和服务员。
她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油腻腻的手,指向了我。
“看……看我干什么……”
她口齿不清地说。
“找她……找我儿媳妇……”
“我们家的钱……都归她管……”
她看着我,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
“佳禾,去,把账结了。”
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丑陋的脸。
我看着她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无赖。
我突然就笑了。
我慢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然后,我拿起我的包。
谢亦诚拉住我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佳禾……”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婆婆的脸上。
我对她说:“妈,今天是你请客。”
说完,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包厢门口走去。
“苏佳禾!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婆婆气急败坏的尖叫声。
“你要是敢走,你就永远别回我们谢家!”
我没有停下脚步。
“反了天了!你这个不孝的媳妇!”
“你给我回来!”
我拉开包厢沉重的木门,外面的光线照了进来,有些刺眼。
我听到谢亦诚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我听到大姨在惊呼。
我听到婆婆在咒骂。
我什么都不管了。
我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包厢,走出了那家金碧辉煌的饭店。
外面的空气很冷,吹在脸上,却让我觉得无比清醒。
我站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司机问我:“姑娘,去哪儿?”
我说:“去一个,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掠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我靠在座椅上,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肚子。
宝宝,妈妈今天,是不是做对了?
06 摊牌
我没有回家。
我让司机把我送到了我婚前住的单身公寓。
那套小房子我一直没卖,租出去了,前段时间租客刚搬走,还没来得及找新的。
屋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很安静。
我打开所有的窗户,让夜晚的冷风吹进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一直在响。
是谢亦诚打来的。
我没有接。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是骂他没用,还是哭诉我的委屈?
好像都没什么意义了。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佳禾!佳禾!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啊!”
是谢亦诚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怕。
我还是没动。
他在外面不停地敲,不停地喊。
“佳禾,你让我进去,我们谈谈,好不好?”
“你别吓我,你还怀着孩子呢!”
听到“孩子”两个字,我的心软了一下。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
谢亦诚站在门外,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的狼狈和疲惫。
他一看到我,眼睛就红了。
“老婆……”
他想抱我,被我躲开了。
我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账结了?”我问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谢亦诚在我对面的地毯上蹲了下来,仰头看着我。
“结了。”
“钱哪来的?”
“我……我给朋友打电话借的。”他低下头,声音很小。
“跟几个大学同学,还有公司的同事,每个人借了点,才凑够的。”
我看着他。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为了他妈妈一场荒唐的虚荣,要去跟朋友同事低声下气地借钱。
我突然觉得很可悲。
“谢亦诚,你觉得有意思吗?”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你妈要面子,要风光,最后让你去丢人,去欠一屁股债。”
“就为了让她在亲戚面前吹个牛,说她请得起两万八的饭局?”
“你觉得,值得吗?”
谢亦D诚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听到他压抑的、小声的哭泣。
“佳禾,对不起。”
“是我没用。”
“我拦不住她。”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火,突然就泄了。
我累了。
我不想再吵了。
“谢亦诚,我们离婚吧。”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异常平静。
谢亦诚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不敢置信。
“不!我不离!”
他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佳禾,你别这样,你别不要我。”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抽回我的手。
“这不是第一次了,谢亦诚。”
“结婚三年,为了你妈的面子,我们吵了多少次架?我受了多少委屈?”
“那条金项链,她过生日时非要买的那个名牌包,哪一次不是打着‘为你长脸’的旗号,最后从我们这儿拿钱?”
“我以前都忍了,我觉得,她是长辈,是把你养大的人,我们孝顺她是应该的。”
“但是今天,我不想忍了。”
“我怀着你的孩子,我们在为了他的将来精打细算,你妈却为了一个可笑的虚荣心,一晚上花掉我们几个月的积蓄。”
“她让我去结账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想过我们肚子里的孩子吗?”
谢亦诚痛哭流涕。
“我想了,我真的想了。”
“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佳禾,你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通了他妈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婆婆的声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
“喂?谁啊?”
“妈,是我。”谢亦诚的声音冷得像冰。
“哦,亦诚啊,你媳妇呢?回来了没有?这个死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
“妈。”谢亦诚打断她,“你听好了。”
“第一,那两万八千六,是我借钱付的。这笔钱,你必须还给我。你可以卖了那条金项链,或者想别的办法,总之,一个月之内,我要见到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第二,从今天开始,我跟佳禾的钱,你一分都别想再动。我们要攒钱给孩子上最好的私立医院,我们要给他最好的生活,我们没有闲钱来满足你的虚荣心。”
我听到了,他把我跟他说的那个秘密,说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把他妈妈的面子,和我,和我们未来的孩子,放在了天平的两端,然后,坚定地选择了我。
“第三,你去跟佳禾道歉。如果你不道歉,这个家,你就当我这个儿子死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佳禾,这样,够吗?”
“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做得更多。”
“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朝他伸出了手。
“拉我起来,我腿麻了。”
07 新生
婆婆没有来道歉。
意料之中。
让她低头,比杀了她还难。
但她把钱还了。
一个星期后,谢亦诚拿回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八千块现金,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
“项链卖了,还差六百,以后再给。”
谢亦诚把钱和纸条放在我面前。
“佳禾,这钱,你收着。”
我把钱推了回去。
“你去把欠同事朋友的钱都还了。”
“这是你妈欠下的债,不是我们。”
谢亦诚点点头,拿着钱出去了。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好像恢复了平静,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婆婆再也没有打来过电话。
我们也没有再回过那个家。
周末的时候,谢亦诚会自己回去一趟,送点生活用品,待一两个小时就走。
他回来后,从来不跟我提他跟他妈聊了什么。
我也不问。
我知道,有些事,需要时间。
谢亦诚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
他会记得我所有的产检日期,每次都提前请好假陪我去。
他会在我晚上腿抽筋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给我按摩。
有一天晚上,他抱着我,突然说:“佳禾,对不起,我以前太混蛋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
“现在也不晚。”
又过了几个月,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有一天,谢亦诚下班回来,带回来一个保温桶。
“这是什么?”我问。
“我妈炖的鸡汤。”他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
我愣住了。
“她……让你拿来的?”
谢亦诚摇摇头。
“不是。”
“我今天回去,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就问了一句。”
“她说,她听邻居说,孕晚期喝点鸡汤好。”
“她没说给我,就放在那。我走的时候,就自己拿来了。”
他盛了一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尝?不放心的话,我先喝。”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碗汤。
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颗红色的枸杞。
我张开嘴,喝了一小口。
很香,不油腻。
是她以前常做的味道。
我没说话,自己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从那以后,谢亦-诚每周都会带回来一桶汤。
有时是鸡汤,有时是鱼汤,有时是排骨汤。
婆婆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们之间,隔着一碗汤的距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和解。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一次正式的道歉,一次痛哭流涕的拥抱。
但生活,好像就这样,以一种它自己的方式,继续下去了。
孩子出生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选的私立医院,单人病房,环境很好。
谢亦诚全程陪着我,握着我的手,比我还紧张。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很健康。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身边,他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看着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谢亦诚也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
傍晚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谢亦诚去开门。
门口站着婆婆。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保温桶。
她看起来有些局促,有些苍老,不敢往里看。
这是那次饭局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谢亦诚叫了一声:“妈。”
她点点头,把保温桶递给他,小声说:“给佳禾……补身子的。”
然后,她就转身要走。
“妈,等一下。”
我开口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身子有些僵硬,但没有回头。
我说:“孩子……你想不想看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睡在我身边的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也许,不是所有的伤害都能被原谅,但有些关系,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可以重新开始。
窗外的夕阳,正把最后的光芒洒进病房,温暖而明亮。
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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