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结婚的日子里

半夜三更，床板“咔”一声，新娘子整个人像被谁推了一把，直接滚到地上。她睁眼，就看见一个长头发女人站在床头，脸藏在阴影里，不声不响，像等着她让位。1997年的老楼房没电梯，楼道灯昏黄，风一吹，门缝里呜呜响，活像给那女人打掩护。小两口谁也不敢提，怕说出来就真把“东西”请进门。可越憋着，越夜夜掉床，铁青的膝盖青到开春。

后来村里老人给支招：枕头底下压剪刀，门框钉红布。剪刀压了，布也钉了，人还是照掉不误。丈夫熬不住，偷偷跑去县医院挂精神科，医生听完只给一句话：先带媳妇做个全面体检，别急着拜神。验血报告一出来——血红蛋白掉到80，血压低得跟高中生军训晕倒那档差不多，外加慢性失眠。医生一句话拍板：身体先垮，幻觉才来凑份子。

再往后翻旧账，原因并不复杂。婆家六个孩子，结婚摆酒借钱像传皮球，轮到他们小两口背锅。月底催债的比送喜糖的还勤，新娘子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出租屋数硬币，数着数着就听见耳边有呼吸声。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压力爆表，大脑干脆自己拍鬼片。哈佛那帮睡梦实验室管这叫“入睡期幻觉”，说穿了，人还没彻底关机，梦先偷偷上线，眼睛一睁，梦没来得及退场，就叠在现实里。

科学解释听着简单，可落在当事人身上，全是细碎的崩溃。她后来回忆，最吓人的不是“女鬼”，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床单一圈湿印——夜里盗汗到能拧出水。身体在求救，她以为撞邪，把求救信号翻译成阴间电报。小两口熬了快一年，直到丈夫加班多挣了三百块，带她去炖了锅羊肉汤，又狠狠睡了两晚囫囵觉，长发女人才慢慢淡出。没有驱魔仪式，只有两管补铁口服液和一顿肉，鬼就被“穷”赶跑了。

故事传开后，村里人半信半疑。有人坚持就是灵界朋友，有人开始嘀咕自家娃老喊“床边有人”是不是也该查血。不管信哪头，至少大家承认一点：新婚小两口如果天天为钱抓耳挠腮，比任何旧屋都容易闹鬼。床单上的褶皱，墙上的水渍，厨房里的空米缸，全能在半夜凑成一张模糊的女人脸。

如今再回头看，那就是九十年代末的集体剪影——转型期裂缝里的一粒灰，落到个人头上，压成一座山。山把睡眠压碎，碎渣里就长出披头散发的幻象。好在人还能被一顿热汤、几次饱睡拉回阳间。所谓“鬼”，不过是身体和钱包一起报警的铃声。铃声一响，别急着念咒，先摸脉搏，再看存折——把血补上去，把账还下来，比任何符咒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