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养老院干了十年,见多了老人间的磕磕绊绊。有人觉得,有钱就能腰杆硬,没人敢欺负。可我眼瞅着张大爷把退休金卡拍在桌上,照样被护工敷衍;李奶奶给每个护工塞过红包,却总被同屋的老太太抢了热乎饭。
反倒是三楼的周奶奶,兜里揣着每月三千的退休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院里的老人小孩都敬着她,没人敢在她跟前耍横。
周奶奶刚来时,院里没人瞧得起她。她儿子在菜市场卖菜,送她来那天,骑着辆掉漆的三轮车,筐里还装着没卖完的土豆。护工小陈撇着嘴跟我说:“又是个没钱的,难伺候。”
头个月,周奶奶确实受了委屈。同屋的王奶奶是退休干部,总嫌她起得早,说“吵得人睡不着”;开饭时,护工给王奶奶多打了块红烧肉,到周奶奶这儿,碗里只剩汤。
我看着不落忍,偷偷给她加了个馒头。她笑着说:“闺女,不用,我饭量小。”可我看见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汤里,吃得干干净净。
转折在那年冬天。院里的锅炉坏了,暖气时断时续。王奶奶裹着貂皮大衣,坐在屋里骂骂咧咧,说要投诉;周奶奶却找了几块旧棉布,给走廊里冻得发抖的张大爷缝了个棉坐垫,又把自己的热水袋给了床脚疼的李爷爷。
那天晚上,周奶奶蹲在锅炉房门口,帮维修师傅递扳手。师傅冻得手发僵,她就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他:“戴上,别冻坏了。”师傅后来跟我说:“那老太太,比我亲妈还疼人。”
从那以后,没人再小瞧周奶奶。护工小陈给王奶奶换床单时,会顺手帮周奶奶把窗户擦了;开饭时,有老人抢周奶奶的菜,张大爷会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吃我的,我不爱吃这个。”
王奶奶不服气,跟护工说:“她不就帮人干点活?我给的钱比她多十倍。”护工没接话,转身给周奶奶端去了刚熬好的小米粥——那是周奶奶前几天帮后厨择了一下午菜,大师傅特意给她留的。
周奶奶的“厉害”,不在手里的钱,在心里的秤。谁帮过她,她记一辈子;谁故意刁难,她也不含糊。
有回新来的护工小李偷懒,把老人的脏衣服堆了三天没洗。周奶奶没去找护士长告状,就坐在洗衣房门口,看着小李说:“孩子,我儿子也跟你差不多大,在菜市场冻得手裂口子,也得把活干完。你拿着工资,咋能让老人穿脏衣服?”
小李脸红到脖子根,当天就把衣服全洗了。后来她跟我说:“周奶奶的话,比护士长骂我十句都管用。”
院里的老人都爱听周奶奶说话。张大爷总念叨儿子不来看他,周奶奶就说:“我儿子三天来一回,扛着土豆来的,累得直喘气。他不是不孝顺,是被日子绊住了脚。”说得张大爷红了眼圈,再也不抱怨了。
王奶奶的儿女总给她寄进口保健品,却半年不露面。她跟周奶奶炫耀时,周奶奶摸着她的手说:“这镯子真亮,可没人陪你说话,戴着也不暖和。”王奶奶愣了愣,把保健品分给了旁边的老人。
去年秋天,周奶奶的儿子来接她回家住。院里的老人都来送,张大爷拄着拐杖,非要把自己攒的糖塞给她;护工小陈红着眼圈,给她包了袋刚蒸的馒头:“奶奶,回去想吃了,我给您送。”
王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周奶奶被儿子扶上三轮车,突然说:“老周,有空回来看看。”周奶奶笑着挥手:“我给你带我儿子种的萝卜。”
那之后,院里来了个有钱的赵老板,每天西装革履,说要给养老院捐台新锅炉。可他总对护工呼来喝去,吃饭时把不爱吃的菜扔在地上,没俩月,就没人愿意跟他搭话。他跟我说:“这些人真势利,我捐了锅炉,他们还不待见我。”
我没告诉他,周奶奶从没捐过东西,却把自己的棉坐垫给了张大爷,把热水袋给了李爷爷;她没说过啥大道理,却让护工小李明白,干活要凭良心。
在养老院待久了就知道,老人间的尊重,从来不是用钱买来的。你对人三分好,人敬你七分情;你总想着占便宜,就算揣着金山银山,也没人真心待你。
就像周奶奶,她兜里的退休金不多,却揣着颗热乎的心。谁冷了,她递件衣裳;谁难了,她搭把手;谁错了,她点句实在话。这样的老人,不用咋咋呼呼,自有旁人护着。
今年冬天,周奶奶真的来了,拎着半袋萝卜,红扑扑的。她挨个屋串门,张大爷拉着她看自己新写的字,王奶奶把儿女寄来的围巾给她围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突然明白,这世上最硬的腰杆,不是钱撑起来的,是人心攒起来的。你对人真,人对你实;你把别人放在心上,别人自然把你护在身后。养老院里是这样,日子里,也是这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