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墨蓝色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抬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还是凉的,老伴老李今天值夜班,要到早上六点才能回来。
这是她这个月第十三次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常年受潮而留下的暗斑。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不管多累,沾着枕头就能睡着,雷打不动。那时候她在纺织厂上班,一天站八个小时,回到家吃完饭,洗个脚,倒头就睡,老李还总笑她,说她是沾枕头就着的瞌睡虫。
可现在不行了,自从去年退休,日子一下子慢下来,她反而睡不着了。一开始只是偶尔一两次,她没当回事,觉得是刚退休不适应,后来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一睁眼就是后半夜,翻来覆去,浑身难受。
她试过硬扛,逼着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跟放电影似的,乱七八糟的事全冒出来。女儿婷婷下个月要带女婿回来,说是要商量换房子的事,婷婷两口子结婚三年,一直住的是老破小,想换个大点的,首付还差二十万,婷婷没明说,但那意思是想让她和老李帮衬点。她手里是有点积蓄,那是她和老李一辈子攒下来的养老钱,要是拿出去,万一以后有个病有个灾的,怎么办?
还有老李的身体,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他血压有点高,让他少吃油腻的,多运动。老李嘴上答应着,背地里还是偷偷抽烟,偷偷吃红烧肉。她管了几次,老李还嫌她唠叨,说她退休了没事干,净盯着他。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烦躁,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难受劲。
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两点半。
以前她失眠的时候,总喜欢硬睡,觉得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睡着。有一次,她从凌晨一点躺到五点,眼睛闭得发酸,脑子却越来越清醒,第二天起来,头晕眼花,走路都打晃,去菜市场买菜,还差点跟人撞了个满怀。
那天回来,她跟楼下的张阿姨说了这事。张阿姨比她大五岁,也是退休在家,以前也有失眠的毛病。张阿姨听了,就跟她说,睡不着就别硬睡了,越硬睡越睡不着,不如起来做点别的事。
那时候她没往心里去,总觉得大半夜的,起来能干什么,黑灯瞎火的,折腾半天,更睡不着了。
可今天晚上,她实在躺不住了,翻个身,肋骨硌着床垫,疼得她皱眉头。她悄悄坐起来,穿上放在床边的拖鞋,动作轻得像猫,生怕吵醒了隔壁房间的外孙。外孙这几天放暑假,住在她这儿,小家伙睡得沉,打雷都吵不醒。
她走到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处的小夜灯,昏黄的光,刚好能照亮客厅的一小片地方。
客厅的沙发还是结婚时候买的,深蓝色的,有点旧了,扶手上的皮子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海绵。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听着窗外的声音。夜深了,外面很静,只有偶尔路过的汽车,发出嗡嗡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她想起张阿姨跟她说的话,睡不着就别硬睡,做点什么事转移注意力。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的灯她也没开太亮,只开了抽油烟机上的小灯。
她打开冰箱,冰箱里很满,有早上买的青菜,有老李爱吃的红烧肉,还有外孙爱喝的酸奶。她蹲下来,看着冰箱里的东西,突然想起来,冰箱里的隔板有点脏了,平时忙着做饭,没顾上擦。
她找出一块抹布,打湿了,拧干,开始擦冰箱的隔板。冰箱里有点凉,冷气扑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不少,不是那种烦躁的清醒,是一种平静的清醒。
她擦得很仔细,从上层到下层,每一块隔板,每一个抽屉,都擦得干干净净。抽屉里的鸡蛋,她一个个拿出来,擦干净抽屉,再一个个放回去,鸡蛋壳上沾着的一点点污渍,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冰箱,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她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腰,刚才蹲着有点久,腰有点酸。她走到客厅,看到沙发旁边的编织篮里,放着她前几天给外孙织的毛衣,织了一半,就因为心烦,扔在那儿了。
她坐下来,拿起毛衣,拿起放在旁边的毛线针,开始织。毛线是外孙喜欢的蓝色,软软的,摸着很舒服。她的手很巧,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练出了一双巧手,织毛衣、缝衣服,样样都行。
她织得很慢,一针一线,很专注。脑子里不再想女儿换房子的事,也不再想老李的血压,只想着手里的毛线,想着这一针该怎么挑,那一针该怎么绕。
窗外的天,慢慢从墨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鱼肚白。她织着织着,突然觉得眼皮有点沉,头也有点晕。
她看了看手里的毛衣,已经织了大半截袖子。她放下毛线针,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胡思乱想,没有烦躁不安,脑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平静的湖水。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一点都不难受,反而觉得很舒服。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很热闹,楼下的公园里,有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有小孩子在跑着玩,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飘来一阵阵油条的香味。
这时候,门锁响了,老李回来了。老李看到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毛衣,有点惊讶。
“你怎么起这么早?” 老李放下手里的包,换了鞋,“我还以为你得睡到八点呢。”
“没睡多久,后半夜醒了,就起来干点活。” 她笑着说,把毛衣递给老李看,“你看,我给外孙织的毛衣,快织好了。”
老李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针脚挺匀的。对了,你今天气色挺好,不像以前失眠那样,脸黄黄的。”
她心里一动,是啊,以前失眠之后,第二天脸色都很难看,头晕眼花的,今天却不一样,浑身都透着一股舒服劲。
从那天开始,她再也不逼着自己硬睡了。
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悄悄起来,有时候擦桌子,有时候拖地,有时候织毛衣,有时候整理家里的旧东西。
她整理过女儿婷婷小时候的衣服,那些小裙子,小鞋子,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些小衣服,想起婷婷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小花裙,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心里踏实,每天下班回来,看到婷婷的笑脸,就什么累都忘了。
她还整理过老李的工具箱,老李是个手巧的人,家里的水管坏了,电灯坏了,都是他自己修。工具箱里的扳手、螺丝刀,摆得整整齐齐,她一个个拿出来,擦干净上面的油污,再一个个放回去。她想起年轻的时候,老李帮邻居修自行车,她在旁边给他递工具,两个人说说笑笑,那时候的日子,真甜。
有时候,她也会泡一杯温牛奶,不是那种热得烫嘴的,是温温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张阿姨跟她说过,温牛奶有助于睡眠,但她以前总觉得没用,现在才发现,不是牛奶没用,是她以前喝的时候,心里太烦躁,根本没静下心来。
还有一次,她失眠了,起来走到阳台,看到阳台上的月季花,开得正艳。她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阳台,看着月季花,听着外面的虫鸣。夜很静,月季花的香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她看着看着,就觉得心里的那些烦心事,好像都淡了。女儿换房子的事,能帮就帮点,帮不了也没办法,儿孙自有儿孙福;老李的身体,慢慢劝,总能劝好的,实在不行,就陪他去看医生。
她不再逼着自己一定要睡着,反而睡得越来越好了。
有一天晚上,她又醒了,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烦躁,而是悄悄起来,走到客厅,打开小夜灯,拿起一本放在沙发上的书。那是一本散文,是女儿婷婷买给她的,她以前没怎么看,觉得没意思。
那天晚上,她翻了几页,里面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写的是一个老太太的退休生活,写她种花,养猫,和邻居聊天。她看得很入神,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早上老李起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又一夜没睡。她笑着说,不是,看了会儿书,觉得有点困了。
那天她睡到中午才起来,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浑身都舒服。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为失眠烦恼过。有时候睡不着,她就起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织毛衣,擦桌子,看书,或者只是坐在客厅里,发一会儿呆。
她发现,睡不着的时候,硬睡是最傻的事,越逼自己,越难受。不如起来做点事,转移注意力,等身体和脑子都放松了,困意自然就来了。
有一次,女儿婷婷回来,看到她精神头挺好,就问她,妈,你最近是不是睡得挺好的,黑眼圈都没了。
她笑着说,是啊,睡不着就不睡了,起来干点别的,反而睡得香了。
婷婷有点惊讶,说,妈,你以前不是总说,大半夜的起来干嘛,折腾半天更睡不着。
她摸了摸婷婷的头,说,以前是傻,总觉得睡觉是任务,非得逼着自己完成,现在才明白,睡觉这事儿,跟过日子一样,不能硬来,得顺着自己的心意。
那天下午,她和婷婷坐在客厅里聊天,老李在厨房做饭,外孙在旁边玩积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日子其实挺好的,那些烦心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安安静静的。她没有逼着自己一定要睡着,只是放松身体,感受着床垫的柔软,感受着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纺织厂,车间里的机器嗡嗡作响,她和姐妹们一起,手里拿着纱线,说说笑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纱线上,闪着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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