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四小龙”，今日越南：同样的剧本，不同的世界

近年来，越南经济发展迅猛，吸引了全球目光，正在成为东南亚乃至全球制造业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因此，越南将成为下一个“亚洲四小龙”，或者说“亚洲第五龙”的说法，甚嚣尘上。

越南工业区

当我们谈论“亚洲四小龙”时，我们谈的其实是一个现代经济史上近乎奇迹的篇章：韩国、新加坡、中国的台湾和香港地区，在短短二三十年里，从战后的一片疮痍，一跃成为全球瞩目的高收入经济体。他们的故事充满了魄力、机遇和精准的决策。那么，今天同样被寄予厚望的越南，是站在了同样的风口上，还是在面对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回头看看，那四条“小龙”当年究竟是怎么飞起来的。

“四小龙”的黄金时代：不止是运气

想象一下上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的东亚。那时候，“四小龙”的经济就像开了挂一样，长期保持着年均8%甚至更高的增长率，这速度在当时的世界简直是独一份。1965年至1973年间，韩国和新加坡的年均增速甚至达到了惊人的10%和13%。

上世纪80年代的韩国街头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世界银行后来在总结这个“东亚奇迹”时，指出了几个核心的“成功配方”。

首先，他们都认准了“出口导向”这条路。简单说，就是把自己当成世界工厂的一个车间，利用当时相对廉价的劳动力，生产衣服、玩具、电子产品，然后卖到全球，特别是美国和欧洲市场。

在这个过程中，政府可不是旁观者，他们精明得很，会通过一些政策来“扶一把”重点产业，比如提供便宜的贷款、保护初生的本土企业，但同时又小心翼翼地不让市场机制失灵。

其次，他们对自己人是真舍得投资。这里的“投资”不光指建工厂，更是指对“人”的投资。这些经济体从一开始就非常重视基础教育，确保大多数人能识字、会算数，为工业化提供了合格的劳动力池。

同时，整个社会形成了极高的储蓄率，老百姓爱存钱，银行里就有充足的资金可以贷给企业去扩大生产。

最后，也是容易被忽视但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成功的“社会转型”。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在起飞前，都经历过比较彻底的土地改革，避免了财富过度集中，为后续发展打下了相对公平的起点。

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街头

在经济腾飞过程中，它们虽然也经历过贫富差距拉大的阶段，但总体上控制在了社会可承受的范围内，并且较为顺利地完成了大量农村人口向城市的转移，避免了像其他一些发展中国家那样出现大规模的贫民窟，实现了“包容性增长”。

可以说，它们是在保持社会大体稳定的前提下，完成了经济升级的惊险一跃。

越南的当下：似曾相识的机遇

当我们把目光转向今天的越南，确实能看到许多与当年“四小龙”起飞前相似的影子，甚至可以说，越南正处在几十年来最好的战略机遇窗口。

最大的机遇，无疑来自于全球产业链的重组。随着国际经贸环境的变化，许多跨国企业正在寻找中国的替代或补充生产基地，推行所谓的“中国+1”策略。而越南，凭借其稳定的政局、年轻且成本相对较低的劳动力（全国近70%人口处于劳动年龄）、不断改善的基础设施以及积极签署的一系列自由贸易协定（如CPTPP、与欧盟的自贸协定），成为了最具吸引力的目的地之一。

从三星、LG的电子工厂，到耐克、阿迪达斯的制鞋线，大量国际资本正在涌入越南。2024年，越南吸引的外商直接投资（FDI）已达到约380亿美元的高位。这种凭借外力“借船出海”的模式，和“四小龙”起步时如出一辙。

越南三星公司

越南政府也展现出强烈的雄心。他们为2026年设定了GDP增长至少10%的激进目标，并希望到2045年成为高收入国家。为此，他们正大力推进制度改革、基础设施建设和人力资源培训。这些决心和规划，让人联想到当年朴正熙在韩国推行五年计划时的魄力。

越南的未来：截然不同的挑战

然而，历史不会简单重复。越南要想复制“奇迹”，面临的挑战远比当年的“四小龙”更为复杂：

“中等收入陷阱”的拦路虎：这是所有新兴经济体最怕的魔咒。越南目前人均GDP约5000美元-4，正迈向中等收入区间。过去的增长很大程度上依靠廉价劳动力和外资组装厂。但要迈向高收入，就必须拥有自己的核心技术、高端品牌和全球性企业。越南本土的科技研发能力、企业创新水平和高端人才储备，能否支撑起这次跨越？这需要像当年韩国倾力扶持三星、现代那样，进行长期且坚定的战略性投入。

“外部性”依赖的双刃剑：越南经济对外资和出口的依赖度极高。这既是增长的引擎，也是风险的来源。全球消费市场一打喷嚏，越南经济就可能感冒。同时，大量关键零部件仍需从中国等地进口，产业链的深度和自主性不足。如何从“装配车间”升级为拥有完整产业生态的“制造基地”，是道难题。

前所未有的国际竞争：当年“四小龙”起飞时，全球化如日中天，市场空白多。而今天，越南不仅面临来自其他东南亚国家（如印尼、泰国）的竞争，更要直面一个产业链极其完整、正在向高端迈进的“中国制造”。越南的优势更多是“比较优势”，而非“绝对优势”。

内部发展的平衡术：随着经济高速发展，房价上涨、贫富差距、环境污染等社会问题也开始显现。能否像东亚经济体那样，在增长过程中较好地管理这些矛盾，实现相对公平的共享发展，将考验越南政府的治理智慧。

所以，越南会成为“第五龙”吗？答案是：它有很大潜力成为一条重要的“新龙”，但很难成为与“四小龙”完全一样的复制品。

越南河内

它更可能走的是一条 “越南特色”的升级之路：首先，牢牢抓住当前产业链转移的黄金期，夯实自己在电子、纺织等领域的制造地位。然后，通过“干中学”和外资带来的技术外溢，逐步提升产业链位置，发展出一些具有区域乃至全球竞争力的细分产业（比如，它已经在智能手机出口领域占据重要地位）。它可能不会像韩国那样培育出覆盖全产业链的巨型财阀，但可能在某些精密制造环节或互联网应用领域创造出亮点。

总而言之，越南的故事不是对“四小龙”剧本的翻拍，而是一部在新的全球化背景下、由新科技力量参与演出的续集。它拥有令人羡慕的机遇窗口和蓬勃朝气，但最终的成败，将取决于它能否在吸收外部养分的同时，锻造出自己坚实的内生骨骼：那包括自主创新能力、深度产业配套、高素质人才以及应对复杂挑战的治理能力。

世界正拭目以待，看这条东南亚的“小龙”，能否在风云变幻的天空中，飞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轨迹。

参考文献

1. 世界银行. (1993). 《东亚的奇迹》报告要点与后续分析。
2. Pagf, J. (1994). 东亚奇迹：建立增长的基础.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季刊。
3. 华生. (2014). 东亚奇迹对实现中国复兴的启示. 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院。
4. Việt Nam News. (2025). Việt Nam bets big on double-digit economic growth in 2026。
5. 人民军队报（越通社）. (2025). 泰媒：越南日益成为东南亚重要经济中心。
6. Nhân Dân Online. (2025). 越南第十五届国会第十次会议：讨论2026年经济社会发展计划。
7. 智本社. (于商业平台发布的产业分析). 全球产业链重组与越南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