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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裴家九代单传,镇北侯却主动要休了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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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十一章:绝笔

烛火摇曳,将沈清晏伏案书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单。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力透纸背。这不是一封简单的信,而是她身处绝境中的奋力一搏,是她留给这世间、留给孩子们、也留给可能尚存一丝公道的未来的,最后的申诉与希望。

首先,是一封给兄长沈泊舟的陈情信。信中,她以极其冷静克制的笔触,叙述了近日发生的变故:裴铮以“九代单传”、姜璃有孕为由逼她自请下堂;指控孩子们非其亲生,依据是已被灭口的刘太医所操办的“滴血验亲”;姜璃的诡异出现、库房中所见所闻、听雨轩蹊跷大火;以及她对“沧浪会”可能卷入的怀疑。她没有过多宣泄情绪,只是条分缕析,摆出疑点,请求兄长看在兄妹情分、看在外甥们无辜的份上,暗中查证,若她遭遇不测,务必保全孩子们,并设法查明真相,还她和孩子们清白。信末,她恳请兄长暂时不要告知父亲,以免老人家承受不住。

接着,是一封留给孩子们的信。笔触至此,方才流露出深切的悲恸与不舍。她告诉孩子们,母亲爱他们胜过自己的生命,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要记住这一点。她叮嘱长子裴昭要照顾好弟弟妹妹,要坚强,要明辨是非;叮嘱孩子们互相扶持,孝顺长辈(虽知裴铮可能不再认他们,但仍希望他们保有良善),努力学习,堂堂正正做人。她没有在信中说太多关于父亲和眼前灾厄的细节,怕给幼小的他们留下阴影和仇恨,只说自己可能要出远门,归期未定,让他们勿念。这封信写得最为艰难,数次泪湿信纸,墨迹氤氲。

最后,是一封给裴铮的“绝笔”。这封信,她写得最为用心,也最为复杂。她没有谩骂,没有哭诉,只是平静地回顾了七年夫妻生活中的点滴——他深夜归府,她留灯温粥;他出征在外,她打理家业、教养子女、安抚人心;孩子们第一次叫父亲时他的欣喜(哪怕是装的),长子开蒙时他的期望……她用这些细微却真实的记忆碎片,试图唤起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旧日温情与作为丈夫、父亲的责任。

然后,她笔锋一转,写道:“妾身自知,侯爷心中另有明月,妾身与孩子们,或许终究是侯爷人生中的尘埃与负累。侯爷既已认定血脉有疑,妾身百口莫辩。然,稚子何辜?昭儿、晖儿、暄儿,并瑶儿、瑾儿等,皆自妾身而出,血脉相连,天地可鉴。侯爷可以厌弃妾身,但求侯爷念在数年父子情分,稚子天真无邪,勿要迁怒于彼等。若侯爷执意不容,妾身愿以残躯,换孩子们一线生机。自请下堂书,妾身可写,但求侯爷明示,孩子们将归何处?沈家?还是……任其飘零?”

她将问题抛回给裴铮,逼他做出选择。同时,也是试探,看他是否真的狠心到连孩子们的安置都不顾。

信的末尾,她提到了那个残破的锦囊:“旧库房中偶得残锦,乃昔年信物。妾身见之,如见侯爷少年情愫,纯真美好。然物是人非,锦囊可残,人心易变。妾身已将其焚毁大半,非为妒恨,实不愿侯爷困于旧影,亦不愿此物再成他人手中利刃,伤及侯爷与裴府声誉。侯爷英明,当知妾身之意。前路茫茫,望君珍重。沈氏清晏,绝笔。”

这封信,示弱中带着刚硬,哀婉中藏着锋芒,既试图以情动之,又以理问之,更隐隐点出姜璃可能并非表面单纯,以及背后或有黑手。这是她最后的努力,若裴铮还有半分理智与旧情,或许能从中读出蹊跷,悬崖勒马。若不能……那她也算尽了人事。

三封信写完,窗外已透出熹微的晨光。沈清晏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刺痛的太阳穴,看着铺满桌面的信纸,心头一片空茫的平静。

宋嬷嬷红着眼眶,将信纸一一吹干,小心折好。“小姐,这些信……”

“给兄长的信,你想办法,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中,不能经任何他人之手。给孩子们的信,先收好,若……若我真有不测,再找机会交给昭儿。给侯爷的这封,”沈清晏拿起最后那封,“我亲自去送。”

“小姐!这太冒险了!”宋嬷嬷急道,“侯爷现在心思难测,又刚经历了大火,姜氏必定在他耳边吹风,您此刻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不如让老奴去送……”

“不,必须我亲自去。”沈清晏语气坚决,“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有些态度,必须让他看到。嬷嬷,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知道此去凶险,但躲在这栖梧院里,也不过是拖延时间。与其被动等待最终审判,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还能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至少,她要亲眼看看,经历了昨夜书房谈话和大火之后,裴铮的态度,是否有了一丝一毫的松动。

简单梳洗,换了身素净庄重的衣裙,沈清晏将给裴铮的信放入袖中,又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镜中的人容颜憔悴,但眼神却清亮坚定,仿佛淬过火的寒冰。

“春兰,秋月,”她唤来两个丫鬟,“你们守着院子,照看好小公子和小小姐们。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们出院子一步,也不许任何外人轻易进来。”

“夫人……”春兰秋月含泪应下。

“嬷嬷,我们走吧。”沈清晏对宋嬷嬷点点头,挺直脊背,走出了栖梧院。

晨光初绽,驱散了夜的寒意,却也照亮了侯府一夜混乱后的狼藉。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烟熏火燎之气,仆役们正在清理听雨轩的废墟,个个脸上带着疲惫和惊惶未定。

沈清晏目不斜视,径直朝着裴铮此刻最可能在的地方——藕香榭走去。

藕香榭院门紧闭,外面守着数名裴铮的亲兵,个个面色冷肃,如临大敌。见到沈清晏,他们立刻拦在门前:“夫人请留步,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姜姑娘休息。”

“我不是来见姜姑娘的,”沈清晏平静道,“我是来见侯爷的。有紧要之事禀报。”

亲兵面露难色:“侯爷吩咐……”

“让她进来。”院内传来裴铮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亲兵只得让开。沈清晏推门而入,宋嬷嬷想跟进去,却被拦在了门外。

院内很安静,廊下站着几个姜璃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出声。正房的门开着,裴铮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残留的焦黑痕迹,背影萧索。

沈清晏走进房内,目光扫过。姜璃躺在里间的床上,帐幔垂下,看不清面容,似乎睡着了,呼吸轻浅。

“侯爷。”沈清晏福身一礼。

裴铮缓缓转过身。不过一夜,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茬青黑,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他看着沈清晏,眼神复杂难辨,没有了昨日的狂暴戾气,也没有书房谈话时的迷茫痛苦,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你来了。”他的声音干涩,“最后一天了。东西带来了吗?”

沈清晏从袖中取出那封“绝笔信”,双手递上:“妾身写了一封信,请侯爷过目。”

裴铮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立刻去接。他盯着那信封,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到里面的内容,又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良久,他才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接过了信。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握在手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默着。

沈清晏也不催促,静静站在一旁。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姜璃的甜香。

时间一点点流逝,寂静得让人心慌。

终于,裴铮动了。他撕开了信封,取出信纸,展开,慢慢地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锁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用力,指节泛白。当看到关于孩子们和锦囊的部分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胸膛起伏不定。

他看得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要反复咀嚼。房间里只有信纸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里间姜璃似乎不甚安稳的、梦呓般的轻哼。

不知过了多久,裴铮终于看完了最后一行。他保持着垂首看信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僵住了。

沈清晏的心提了起来。他会有什么反应?暴怒?不屑?还是……会有一丝触动?

裴铮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清晏。他的眼眶竟然是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还有一种沈清晏看不懂的、近乎崩溃的情绪在涌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侯爷……”沈清晏刚开口。

“出去。”裴铮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他别过脸,不再看她,握着信纸的手却抖得厉害。

沈清晏心中一沉。他还是不肯信吗?

“侯爷,妾身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孩子们……”

“我让你出去!”裴铮猛地低吼,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咆哮,他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清晏,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有疯狂,唯独没有她所期望的清明与缓和,“滚!立刻!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他的情绪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爆发。沈清晏知道此刻不能再刺激他,否则可能适得其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望与悲凉,再次福身:“妾身告退。”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房间,走出藕香榭。晨光洒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守在门外的宋嬷嬷见她出来,连忙迎上,看到她的脸色,心知不妙:“小姐……”

沈清晏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主仆二人沉默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安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拦在沈清晏面前,脸色古怪,低声道:“夫人,侯爷……侯爷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他递过来一个用火漆封着的小竹筒。

沈清晏接过,入手微沉:“这是什么?”

“侯爷没说,只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夫人,并转告一句话,”裴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侯爷说……‘戌时三刻,老地方,小心尾巴。’”

第十二章:老地方

老地方?

沈清晏捏着那个微沉的小竹筒,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裴铮让裴安秘密递来这个东西,还约她戌时三刻,老地方见?

他们之间,有什么“老地方”?

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场景掠过脑海——那是她嫁入裴家第一年的上元节。裴铮奉命巡查京畿防务,很晚才回府,身上带着寒气。她当时还未完全适应侯府主母的身份,心中有些忐忑,又听说外面灯市热闹,便悄悄换了便装,带着春兰溜出府去看灯。在熙攘的人潮中,她与春兰走散了,正茫然四顾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拉住了她。她惊愕抬头,对上的是裴铮那张在灯火阑珊中显得不那么冷硬、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脸。

“身为侯府主母,深夜独自逛灯市,成何体统?”他当时如是说,语气却并不严厉。

后来,他将她带到离灯市稍远、相对僻静的“揽月桥”下,那里有一处小小的石亭,正好可以避开喧嚣,又能远远看到绚烂的灯火和天上明月。他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话,气氛却有种难得的平和。那是他们夫妻七年中,少数几次算得上“温馨”甚至带点隐秘默契的时刻。

后来几年,裴铮越来越忙,她也越来越沉稳,再没有过那样的“冒险”。那个揽月桥下的石亭,难道就是裴铮口中的“老地方”?

他约在那里见面,是想避开府中耳目,尤其是姜璃和她背后之人的眼线?“小心尾巴”,说明他也意识到府中有问题,他们的会面必须极其隐秘。

沈清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裴铮看了她的信,态度似乎有所转变?这个竹筒里,又装着什么?

她强压下立刻打开竹筒的冲动,对裴安点点头:“我知道了。告诉侯爷,我会准时赴约。”

裴安如释重负,匆匆行礼后离开了。

回到栖梧院,沈清晏立刻屏退旁人,只留宋嬷嬷在侧。她用簪子小心撬开火漆,打开竹筒。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两样东西:一把小巧精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钥匙;还有一枚拇指大小、非金非玉、入手温润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她从未见过的图腾,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环绕着水波纹,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裴”字。

“这是……”宋嬷嬷凑近一看,脸色微变,“这图腾,老奴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好像是已故太夫人一件旧物上的纹饰!老侯爷在世时,似乎很看重这个图腾。”

太夫人的旧物?裴铮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这把钥匙又是开什么的?

沈清晏翻来覆去地看着令牌和钥匙,百思不得其解。裴铮约她见面,却先送来这两样意义不明的东西,是在暗示什么?考验她?还是给她某种凭证或线索?

“嬷嬷,你确定这图腾是太夫人旧物上的?”沈清晏问。

宋嬷嬷仔细又看了看,肯定道:“不会错。老奴当年随老夫人(沈清晏祖母)来侯府做客时,曾见过太夫人佩戴的一枚玉佩,上面就是这个图腾,只是更繁复些。太夫人说是娘家带来的,有护身之意。”

太夫人娘家……裴铮之前不是在暗中调查太夫人娘家的旧事和远亲吗?难道这令牌和钥匙,与太夫人的娘家,或者说,与裴铮一直怀疑的自身血脉之谜有关?

沈清晏觉得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更浓的迷雾,但迷雾深处,又似乎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裴铮肯私下约她,并送来这两样可能关乎他身世秘密的东西,至少说明,她的信触动了他,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甚至可能……也在暗中调查或挣扎。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小姐,您真的要去吗?万一是个陷阱……”宋嬷嬷担忧不已。

“是不是陷阱,都要去。”沈清晏将令牌和钥匙小心收好,“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接近真相、也是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机会。而且,裴铮若真想对我不利,在府里有的是办法,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约到外面。”

话虽如此,必要的准备还是要做。沈清晏让宋嬷嬷找来了两套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裙,又准备了一些碎银和防身的药物(宋嬷嬷准备的)。她打算只带宋嬷嬷一人,扮作出府采买或上香的仆妇,混出府去。

“孩子们那边……”沈清晏最放不下的还是他们。

“小姐放心,老奴已经安排好了。今日会让几位小主子都称病,留在各自房中静养,饮食都由我们信得过的人经手,院子内外也加了人手,不会让外人轻易靠近。”宋嬷嬷道。

沈清晏稍稍安心。眼下,她必须集中精力应对晚上的会面。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清晏强迫自己休息了一会儿,养足精神。午后,她像往常一样处理了一些府中琐事,表现如常,甚至还过问了听雨轩废墟清理的进度,仿佛对晚上的约定一无所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戌时初,沈清晏和宋嬷嬷换上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头发,脸上也稍作修饰,提着一个普通的竹篮,里面装着些香烛纸钱,扮作去庙里晚祷后归来的仆妇,从侯府西侧供下人出入的角门混了出去。

守门的婆子见是生面孔,本要盘问,宋嬷嬷上前塞了几个钱,低声道:“我们是二门上李婆子的亲戚,白日里出府办点事,回来晚了,妈妈行个方便。”那婆子掂了掂手里的钱,又见两人衣着普通,不似有诈,嘟囔了两句便放行了。

出了侯府,融入京城的夜色之中。秋夜风寒,街道上行人稀少。沈清晏和宋嬷嬷低着头,快步朝着揽月桥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沈清晏格外警惕,留意着身后是否有人跟踪。裴铮提醒“小心尾巴”,说明他们的会面可能已被某些人察觉。

揽月桥在城东,靠近昔日的漕运码头,如今已不算繁华地带,夜间更是僻静。桥下的石亭隐在几棵老柳树的阴影里,只有远处零星灯火和黯淡的月光提供些许照明。

沈清晏让宋嬷嬷在距离石亭十几丈外的一个巷口等候望风,自己则紧了紧头巾,朝着石亭走去。

亭子里黑黢黢的,似乎空无一人。沈清晏的心提了起来,放缓脚步,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袖中藏着的、磨尖了的银簪。

“你来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从亭柱的阴影后传来。

沈清晏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不起眼常服、戴着兜帽的高大身影缓缓走出阴影,正是裴铮。他竟来得比她更早,而且隐藏得极好。

“侯爷。”沈清晏福身。

裴铮抬手制止了她走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长话短说,这里不能久留。我给你的东西,看到了?”

“看到了。钥匙和令牌,不知是何用意?”沈清晏直截了当地问。

裴铮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令牌,是我生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她临终前说,若有一天,我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无法化解的疑虑,或遇到性命攸关、涉及裴家根本的危机时,可凭此令牌,去城南‘慈恩寺’找住持慧岸大师,他会告诉我该去哪里,寻找真相。”

沈清晏心中巨震。太夫人的遗物!果然是关乎裴铮身世的关键!他竟将这个给了她?这意味着什么?

“侯爷为何将此物交予妾身?”她忍不住问。

裴铮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掠过深刻的痛苦与挣扎:“因为……我可能没有时间去查了。璃儿……她今日醒来后,对我说了一些事。她说,当年我母亲……并非病故,而是被人所害。而下毒之人,很可能与当年调换我、让我并非父亲亲生的人,是同一伙。她手中,有证据。”

姜璃又拿出了新的“证据”?还是关于太夫人死因的?沈清晏心中一凛,这指控太严重了!而且时机如此巧合!

“侯爷信了?”她问。

“我不知道!”裴铮低吼,一拳砸在冰冷的石柱上,手背立刻见了红,“她说得言之凿凿,细节都对得上!她还说,那伙人如今已经找上门,要用我身世的秘密要挟我,掌控镇北侯府,若我不从,便要揭露真相,让裴家身败名裂!而你和孩子们……她说,你们也是那伙人安排的棋子,目的就是确保侯府血脉永远混乱,方便他们操控!”

沈清晏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计策!不仅构陷她通奸,混淆子嗣,还将她和孩子们打成了阴谋的一部分!难怪裴铮之前那般恨她入骨!

“侯爷!”沈清晏急道,“这是诬陷!妾身嫁入裴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侯爷成婚七年,生儿育女,怎会是他人棋子?若真是棋子,妾身如今被侯爷厌弃,即将被逐,对那幕后之人有何好处?他们为何不保我?”

裴铮怔住了,似乎被问住。是啊,若沈清晏真是棋子,如今这棋子眼看就要废了,幕后之人为何毫无动静?反而频频对刘太医、对知情的婆子灭口,甚至可能纵火听雨轩(他虽然不愿深想,但并非毫无察觉)?

“还有姜璃,”沈清晏趁热打铁,“她所说关于太夫人的事,是真是假,侯爷为何不亲自去查?将令牌给妾身,让妾身一个‘棋子’去寻真相,侯爷不怕妾身毁了证据或与同伙串通吗?”

裴铮眼神剧烈闪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沈清晏的话击中了他内心的矛盾。将令牌给她,本身就是他动摇和冒险的体现。他或许自己也无法完全相信姜璃,却又被恐惧和旧情挟制,所以想借沈清晏的手,去探寻那可怕的“真相”,同时又将她置于险地,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我……”裴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该信谁。璃儿有证据,你也说得有道理。但我必须知道真相,关于我母亲,关于我自己的真相!钥匙,是开我母亲留在慈恩寺一处隐秘功德箱的,里面有她留下的信。慧岸大师认得令牌,会带你找到地方。你……你去帮我看。”

他紧紧盯着沈清晏,眼底有祈求,有威胁,也有深不见底的痛苦:“沈清晏,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给我自己的。若你带回的信,证明璃儿所言是假,你……你和孩子们或许还有转机。若证明是真……”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沈清晏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猛地转身,身影迅速融入桥下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石亭里,只剩下沈清晏一人,对着冰冷的石柱和呜咽的夜风。

手中,令牌和钥匙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和一场关乎生死、关乎真相的豪赌。

第十三章:慈恩寺

裴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揽月桥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夜风穿过石亭,带来河水微腥的气息和深秋的寒意,吹得沈清晏单薄的粗布衣裙紧贴在身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独自站在亭中,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黑色令牌和冰凉的黄铜钥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裴铮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带着威胁,带着祈求,也带着他自身无法挣脱的恐惧与迷茫。

最后一次机会……赌注是她和孩子们的性命,甚至可能包括裴铮自己,以及整个镇北侯府的未来。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

沈清晏将令牌和钥匙贴身藏好,快步走出石亭,朝着宋嬷嬷等候的巷口走去。

“小姐!”宋嬷嬷迎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凝重的神情,心知谈话绝不轻松,“侯爷他……”

“回去再说。”沈清晏低声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并无异样。但她心中那份不安却并未消散。裴铮提醒“小心尾巴”,而姜璃及其背后的人,绝不会对裴铮的异常举动毫无察觉。

主仆二人不敢耽搁,沿着来时的路,匆匆返回镇北侯府。幸运的是,一路并未遇到什么麻烦,顺利地从未上锁的角门溜了回去——守门的婆子大约是偷懒或打盹去了。

回到栖梧院,春兰和秋月正焦急地等待着,见她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沈清晏顾不上解释,立刻吩咐道:“春兰,去悄悄看看,侯爷回府了没有,是否去了藕香榭?秋月,去打听一下,府里今晚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尤其是听雨轩(藕香榭)那边和角门附近。”

两人领命而去。沈清晏这才坐下,喝了口宋嬷嬷递上的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手脚,然后将今夜在揽月桥下与裴铮的会面,以及令牌钥匙的来历和任务,简要告知了宋嬷嬷。

宋嬷嬷听完,脸色也是变了又变:“太夫人的遗物?慈恩寺?慧岸大师?小姐,这……这太冒险了!且不说那慈恩寺是否真有太夫人留下的信,就算有,这么多年过去,慧岸大师是否还在?那功德箱是否还在原处?万一这是有人设下的圈套,引您出府,在外面加害于您……”

“我知道风险。”沈清晏打断她,声音疲惫却坚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裴铮动摇的标志。我必须去。而且,越快越好。裴铮只给了我这个机会,没有说时限,但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姜璃那边,不知道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那老奴陪您去!”宋嬷嬷立刻道。

“不,”沈清晏摇头,“嬷嬷,你留在府里,比我出去更重要。你要帮我稳住栖梧院,照看好孩子们,留意府中一切异动,尤其是姜璃和她手下那些人的动静。另外,我兄长那边若有回音,也需要你接应。我一个人去慈恩寺,目标小,反而更安全些。我会扮作寻常香客,早去早回。”

宋嬷嬷还要再劝,沈清晏已下定决心:“不必再说了。帮我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就去慈恩寺。”

春兰和秋月陆续回来禀报。裴铮已经回府,直接去了藕香榭,未曾来栖梧院。府中今晚并无特别动静,角门那边也一切如常,守门婆子似乎并未察觉她们出入。

这平静,反而让沈清晏心头的不安更甚。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她强迫自己休息,却辗转难眠。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裴铮痛苦的眼神、姜璃甜美的笑容背后可能的狰狞、还有那神秘的“沧浪会”阴影。直到天将破晓,才迷迷糊糊合眼片刻。

清晨,沈清晏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料子普通的靛蓝色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妇人髻,戴了一顶遮阳的帷帽,提着一个装着香烛供品的竹篮,看起来就像京城无数个去庙里上香的普通妇人。

她只告诉春兰秋月自己要出门散心祈福,让她们守好院子,便独自一人从侧门出了侯府。为了不惹人注意,她甚至没有乘坐侯府的马车,而是走到街口,雇了一辆最常见的青篷小车。

“去慈恩寺。”她对车夫道。

慈恩寺在城南,香火不算最鼎盛,但因历史悠久、环境清幽,也颇有些信众。马车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停在了一条清净的山道前。慈恩寺依山而建,需步行一段石阶方能抵达山门。

沈清晏付了车钱,提着竹篮,随着三三两两的香客,沿着石阶缓缓上行。秋日山景萧瑟,黄叶纷飞,更添几分肃穆寂寥。她心中装着沉甸甸的心事,也无心观赏。

进入寺院,香烟袅袅,梵唱隐隐。她先到大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表现得与寻常香客无异。然后,她看似随意地在寺中漫步,目光却暗暗搜寻着年长的僧侣,尤其是可能认识令牌的住持慧岸大师。

转了一圈,并未见到符合描述的高僧。她走到后院一株巨大的银杏树下,看到一个正在洒扫落叶的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慈和。

沈清晏上前,合十行礼:“老师父,请问慧岸大师可在寺中?”

老僧停下扫帚,抬眼看她,目光在她帷帽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眸道:“阿弥陀佛。慧岸师兄三年前便已云游四海,寻求佛法真谛去了,至今未归。”

沈清晏的心一沉。慧岸大师云游未归?那裴铮母亲留下的线索,岂不是断了?

“那……老师父可曾听说过,慧岸大师离去前,可曾交代过什么?或者,寺中是否有为特定香客保留的……特殊供奉之处?”沈清晏不甘心地追问,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黑色令牌。

老僧的眼神微微一动,再次看向她,这次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审视:“女施主为何有此一问?”

沈清晏犹豫了一下,想到裴铮的叮嘱和眼前紧迫的形势,她一咬牙,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借着袖子的遮掩,快速向老僧展示了一下:“受一位故人所托,来此寻访旧物。此令牌,便是凭证。”

老僧看到那令牌,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原来是故人之后。请随老衲来。”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寺院更深处、游人罕至的藏经阁方向走去。沈清晏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藏经阁后面,有一处独立的小院,院门紧闭,看起来久未人居。老僧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院门。院内只有一间小小的禅房,房前有一棵枯死的柏树。

老僧走到柏树下,指着树根处一个被落叶和尘土覆盖、毫不起眼的石墩道:“女施主所要寻之物,便在此处。钥匙可开石墩下的暗格。老衲奉慧岸师兄之命,在此看守多年,今日终于等到令牌重现。取出东西后,请速离去,勿要久留,也勿要对外人提起此事。”

说完,老僧竟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小院,并将院门从外面轻轻掩上。

沈清晏心中惊疑不定,这老僧态度神秘,言语简洁,似乎早知她会来,也知她要取何物。看来慧岸大师离去前,确实有所安排。

她不再迟疑,走到石墩前,拂开落叶尘土,果然在石墩侧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极为隐秘的锁孔。她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石墩侧面弹开一块石板,露出里面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盒子。

沈清晏取出盒子,入手颇有些分量。她将盒子抱在怀里,迅速将石板复原,粗略掩盖好痕迹,然后快步走出小院。院门外已不见那老僧的踪影。

她不敢在寺中多留,抱着盒子,低着头,匆匆沿着原路下山。心中既紧张,又充满期待。这盒子里,是否真的装着太夫人留下的、能揭示裴铮身世秘密的信?又会是怎样的内容?

走到山脚下,她正想寻找雇车的地方,忽然,旁边巷子里冲出两个穿着短打、面相凶悍的汉子,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去路,目光不善地盯住了她怀中的盒子。

“小娘子,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借哥几个瞧瞧?”其中一个嬉皮笑脸地说道,伸手就来夺。

第十四章:惊魂

沈清晏心中猛地一凛,暗叫不好!果然有尾巴!而且对方的目标明确,就是她刚从慈恩寺取出的这个盒子!

她下意识地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后退一步,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想抢劫吗?这里离寺院不远,我喊一声,僧人们立刻就会过来!”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狞笑:“抢你又如何?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省得受皮肉之苦!”说着,另一人也逼上前来,伸手便抓向沈清晏的胳膊,意图强行抢夺。

沈清晏知道不能硬拼,她一边侧身躲避,一边高声呼救:“来人啊!有强盗!救命!”

然而,此处虽是山脚,但较为僻静,此刻附近竟无其他行人。她的呼救声在空荡的山道间回荡,显得有些无力。

眼看那汉子的手就要抓住她,沈清晏心一横,猛地将手中一直提着的竹篮朝着对方脸上砸去!竹篮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烛和硬邦邦的供果,猝不及防砸在脸上,那汉子“哎哟”一声,下意识捂脸后退。

趁此间隙,沈清晏抱着盒子,转身就往大路上跑!她不能回寺院,那里僧侣年迈,未必能对付这两个明显有备而来的凶徒,还可能连累寺中清净。只能往人多的大路上跑,寻求路人帮助。

“妈的!追!”两个汉子恼羞成怒,立刻拔腿追来。

沈清晏抱着沉重的盒子,又穿着裙装,跑起来十分不便。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声几乎就在耳后。她心中焦急,额上冷汗涔涔。

就在一只大手即将抓住她后心衣裳的瞬间,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影,猛地撞向那个追得最近的汉子!

“哎哟!”那汉子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撞人的是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小乞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十分机灵,撞完人立刻泥鳅般滑到一边,还对沈清晏大喊:“夫人快跑!往那边巷子钻!”

沈清晏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辨别方向,见旁边果然有条狭窄的巷子,一头就扎了进去。巷子七拐八绕,堆满杂物,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她拼命往里跑,也顾不上裙摆被勾破,鞋子沾满污泥。

身后传来怒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但似乎被那小乞丐和巷子的复杂地形稍稍阻滞了一下。

沈清晏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胸口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后的追赶声似乎渐渐远了,她才敢停下来,靠在一堵破旧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片废弃的民房区,断壁残垣,荒草萋萋,不见人烟。暂时安全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盒子,依旧完好,只是沾了些尘土。又检查了一下自己,帷帽早已跑丢,发髻散乱,衣裙脏污,手肘和膝盖在奔跑中被擦破,火辣辣地疼。但万幸,东西保住了,人也没被抓住。

那个小乞丐……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相助?沈清晏心中疑惑。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返回侯府。

她辨了辨方向,抱着盒子,小心翼翼地朝着似乎有市井人声的方向走去。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走出了这片废弃区域,来到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她不敢再雇车,怕暴露行踪,只能尽量避开人群,沿着街边快步疾走。

回到镇北侯府所在的街区时,已是午后。沈清晏没有走正门或侧门,而是绕到侯府后墙一处极为隐蔽的、早已废弃不用的角门附近——这是她幼时来侯府做客(那时老侯爷还在世),无意中发现的,连许多老仆都不知道。她试着推了推,门从里面闩着,但门板早已腐朽,她费力地从门缝里伸进手去,摸索着拨开了门闩。

吱呀一声,破旧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清晏闪身进去,又将门轻轻掩好。里面是一片荒芜的后园,杂草丛生,通往内院的路径也被藤蔓遮掩。

她凭着记忆,拨开杂草藤蔓,蹑手蹑脚地朝着栖梧院的方向摸去。一路上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心跳依旧未曾平复。

好不容易摸到栖梧院的后墙,她找到一处被茂密花木遮挡的角落,那里墙头较矮,且有几块松动的砖石可以借力。这是她小时候和堂姐妹玩闹时发现的“秘密通道”,出嫁后从未用过,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她费力地爬上墙头,跳进院内,落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院内立刻传来一声低喝,是宋嬷嬷警惕的声音。

“嬷嬷,是我。”沈清晏压低声音回应。

宋嬷嬷从廊柱后转出来,看到沈清晏狼狈不堪的样子,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又看到她怀中的盒子,“这是……取到了?”

沈清晏点点头,被宋嬷嬷搀扶着进了屋。春兰秋月见她这副模样回来,也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去打水拿干净衣物和伤药。

沈清晏顾不上梳洗,先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对宋嬷嬷道:“路上遇到了抢东西的,应该是姜璃那边派的人。幸好有个小乞丐帮了我一下,才逃脱。嬷嬷,你立刻去查一下,今日府中可有人外出,尤其是听雨轩(藕香榭)那边的人,或者那些生面孔。另外,看看有没有陌生人在府外窥探。”

宋嬷嬷知道事情严重,立刻应声去了。

春兰秋月伺候沈清晏简单清洗了伤口,换了干净衣物。沈清晏手臂和膝盖的擦伤不算严重,但淤青和破皮看着也颇为吓人。她咬牙忍着疼,让秋月帮她上药包扎。

处理完伤口,沈清晏才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盒子放在桌上。油布解开,露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上面没有锁,只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封条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字迹:“吾儿裴铮亲启。母,林氏婉柔绝笔。”

果然是太夫人林婉柔留给裴铮的绝笔信!

沈清晏的手有些颤抖。她不知道这封信里会揭开怎样的秘密,又会带来怎样的风暴。但这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拯救她和孩子们的关键。

她小心地撕开封条,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封信,信封上同样写着“铮儿亲启”;一块质地上乘、雕工精湛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的,正是那黑色令牌上类似的、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水波图腾,只是更加精美繁复;还有几张微微泛黄的旧纸,似乎是某种药方或记录的碎片。

沈清晏首先拿起了那封信。信纸很薄,字迹清丽却略显虚浮,仿佛写信之人已气力不济。

“铮儿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娘想必早已不在人世。有些真相,娘不得不带进坟墓,却又于心难安,恐你日后为人所欺,故留此书于慧岸大师处,待你成年后,若遇重大疑惑或危机,可凭娘留给你的‘沧浪令’来取。”

沧浪令!果然是“沧浪”!沈清晏的心猛地一缩。

“娘出身江南林氏,非显赫大族,然祖上曾与一隐秘组织‘沧浪会’有旧。此会势力盘根错节,行事诡秘莫测,专营阴私勾当。娘年少时,家族曾受其胁迫,娘亦被其掌控。后嫁入裴家,本以为可脱离泥沼,却不知此会阴魂不散,早已渗透侯府。”

“你父常年戍边,娘独守空闺,寂寞惶恐。彼时,府中有一清客,姓苏名玉衡,表面温文尔雅,实为‘沧浪会’派来监视与控制娘之棋子。他……他趁虚而入,诱骗于娘。娘一时糊涂,铸成大错,竟与他有了私情。”

看到这里,沈清晏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在地。她脸色惨白,几乎要坐不稳。

太夫人……与“沧浪会”的棋子有私情?!那裴铮……裴铮的身世……

她强迫自己镇定,捡起信纸,继续往下看,指尖冰凉。

“此事不久便被‘沧浪会’上层知晓,他们以此要挟,逼迫娘继续为其提供侯府情报,并……并计划混淆裴家血脉,将来以此彻底掌控镇北侯府。娘惊恐万分,深知一旦东窗事发,不仅娘性命不保,裴家百年清誉亦将毁于一旦,更会牵连你父,甚至动摇边关。”

“娘悔恨交加,却已无法回头。不久,娘发觉有孕。时日推算,此子……既有可能是你父血脉,亦有可能是那苏玉衡之子。娘心中煎熬,日夜难安。‘沧浪会’却逼迫娘必须生下此子,无论男女,皆要作为将来掌控侯府的‘种子’。”

“娘生产之时,艰难万分,几乎丧命。产婆是‘沧浪会’安排之人。孩子生下后,她们告诉娘,是个死胎。娘当时心力交瘁,信以为真,悲痛欲绝。然而,数日后,娘无意中发现蛛丝马迹,那孩子可能并未死去,而是被‘沧浪会’秘密带走,不知所踪。而她们抱来充作娘亲子的婴儿……娘不知其来历,但绝非娘亲生!”

信纸从沈清晏手中滑落,她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停滞了。

裴铮……不是太夫人亲子?甚至可能不是老侯爷的血脉?他是一个被“沧浪会”不知从何处找来、用以冒充、将来便于操控的“棋子”?

那她的孩子们……裴铮既然可能非裴家血脉,那滴血验亲的结果,自然不可能是亲生的!因为裴铮自己,根本就不是“裴家”的血脉!所以他才如此笃定,如此疯狂!因为他内心深处,或许一直对自己的身世有所怀疑,姜璃和那场被动了手脚的验亲,只是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恐惧和自卑!

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似乎都串起来了!

为什么姜璃和她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沧浪会”余孽)能如此精准地拿捏裴铮?因为他们可能早就知道裴铮的身世秘密!他们用这个秘密要挟他,同时利用姜璃这个旧情人和她腹中“真正”可能属于裴铮(或他们安排)的孩子,来彻底掌控他和侯府!而自己和孩子们,作为可能知晓部分内情(或许并不知晓,但对方认为有风险)或者仅仅是阻碍他们计划的存在,必须被清除!

好大的一盘棋!好毒的一条计!

沈清晏颤抖着手,捡起掉落的信纸,继续看下去。后面的字迹更加潦草虚弱:

“娘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留下此信与‘沧浪令’(乃‘沧浪会’核心信物,娘趁乱所得,或可制衡一二),并当年苏玉衡所赠、掺有慢毒‘如梦散’之香囊残片(附于盒中),及娘暗中记录其所用药物与‘沧浪会’部分联络暗号之碎纸,望能助你辨明真伪,摆脱控制。吾儿,无论你血脉如何,在娘心中,你永远是娘的孩子。娘对不起你,对不起裴家……珍重,珍重。母,林氏婉柔,绝笔。”

信结束了。沈清晏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刚刚换上的中衣。她看向盒中,果然有一小块颜色陈旧的香囊碎片,还有几张写着潦草字迹的碎纸,上面记录着一些药名、分量和看似无意义的符号、诗句(包括“沧浪之水清兮”等)。

真相,竟然如此残酷而骇人。

裴铮的身世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和阴谋。而她和孩子们,不过是这个延续了二十多年的阴谋中,最新一波被牺牲的棋子。

现在该怎么办?把这封信交给裴铮?他会信吗?他能承受这毁灭性的真相吗?还是说,他会为了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份和尊严,更加疯狂地否定一切,甚至杀了她灭口?

或者,不给他?那她和孩子们,如何摆脱眼前的绝境?

沈清晏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恐惧之中。她看着那封绝笔信,仿佛看到了太夫人临终前无尽的悔恨与担忧,也看到了自己和孩子们可能面临的、更加黑暗的未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宋嬷嬷急促而压低的声音:“小姐!不好了!侯爷带着人,气势汹汹往栖梧院来了!说是……说是姜姑娘中毒昏迷,所有证据都指向您!要拿您问罪!”

第十五章:对峙

宋嬷嬷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清晏混乱的思绪。姜璃中毒?证据指向她?裴铮来了?

来得真快!是巧合,还是对方算准了她取回证据、心神震荡的时刻,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沈清晏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桌角才站稳。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迅速将太夫人的信、玉佩、香囊碎片和那些记录碎纸全部塞回紫檀木盒,连带着那个油布包裹,飞快地扫视屋内,看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用来存放冬天炭盆的空心脚踏,立刻将盒子塞了进去,盖上盖子,又顺手将桌上一个插着枯枝的花瓶放在上面做掩饰。

刚做完这些,院门就被“砰”地一声粗暴地踹开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迅速逼近。

“沈清晏!给我滚出来!”裴铮狂暴的怒吼响彻整个栖梧院。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抚平袖口细微的褶皱,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迈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裴铮一身墨色劲装,外罩软甲,腰间佩剑,面色铁青,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仿佛随时会拔剑杀人。他身后跟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亲兵,还有两个面生的婆子,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披头散发、瑟瑟发抖的丫鬟——沈清晏认出,那是她院子里负责茶水的一个三等丫鬟,名叫小菊。

春兰、秋月和栖梧院的其他下人被裴铮的亲兵逼在廊下,个个面无人色,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侯爷这是何意?”沈清晏站在正房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裴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兵擅闯正室院落,绑我丫鬟,这便是侯爷的为夫之道、治家之方?”

“少跟我废话!”裴铮几步跨到她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怒不可遏,“沈清晏,我原以为你只是心思深沉,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连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都不放过!你昨日去藕香榭,是不是偷偷在璃儿的安胎药里下了毒?!”

“下毒?”沈清晏挑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妾身昨日确实去过藕香榭,但只在院中与侯爷说了几句话,连姜姑娘的面都未曾见到,如何下毒?侯爷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这就是证据!”裴铮一把揪过那个被绑的丫鬟小菊,扯掉她嘴里的布团,“说!把你刚才招认的,再说一遍!”

小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哆哆嗦嗦地哭道:“侯爷饶命!夫人饶命!是……是夫人昨日从藕香榭回来后,悄悄给了奴婢一包药粉,让奴婢……让奴婢想办法混进姜姑娘的饮食里……奴婢不敢,夫人就拿奴婢家人的性命威胁……奴婢没办法,今天早上趁着送热水的机会,把药粉撒在了姜姑娘的漱口盅里……奴婢真的不想害人啊!侯爷饶命!”

“你听到了?”裴铮死死盯着沈清晏,眼中恨意滔天,“人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璃儿如今昏迷不醒,太医说是中了罕见的寒毒,若她腹中孩子有个好歹,沈清晏,我要你偿命!”

沈清晏心中冷笑。果然是好手段!买通她院里的丫鬟,伪造人证,再用姜璃中毒(多半是假中毒或自导自演)来坐实她的罪名。这是要彻底将她钉死在“善妒狠毒、谋害子嗣”的耻辱柱上,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连“自请下堂”的机会都不给了,直接问罪!

“侯爷仅凭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就断定是妾身下毒?”沈清晏丝毫不惧,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小菊,“这丫鬟昨日是否当值,是否离开过栖梧院,与何人接触过,侯爷查过了吗?她所说的药粉,从何而来,剩余何在?姜姑娘所中之毒具体为何,与这丫鬟所说的药粉是否一致?侯爷难道不想弄清楚,就急吼吼地来问妾身的罪?还是说,侯爷根本不在意真相,只是想借机除掉妾身?”

她一连串的反问,条理清晰,句句诛心。裴铮被问得一滞,脸色更加难看。他何尝不知道此事疑点重重?但璃儿中毒昏迷是事实,这丫鬟的指认又如此“确凿”,加上之前滴血验亲的“铁证”和对沈清晏的深深疑忌,怒火与恐惧早已冲垮了他的理智。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所有的“错误”和“威胁”,而沈清晏,就是最现成的靶子。

“牙尖嘴利!”裴铮恼羞成怒,“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来人!将这毒妇给我拿下!关入祠堂地窖,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等璃儿醒来,再行处置!”

“我看谁敢!”沈清晏猛地提高声音,上前一步,挡在想要上前的亲兵面前。她虽是一介女流,此刻挺直的脊背和凛然的目光,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仪,“我是皇上钦封的二品诰命夫人,是安国公府的嫡女!无凭无据,仅凭一个被收买的丫鬟空口白牙,就要拘禁正室?裴铮,你这镇北侯的威风,是不是太大了一些?今日你若敢动我一根指头,明日我便让这满京城都知道,你镇北侯宠妾灭妻,构陷发妻,残害嫡子!”

“你……!”裴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晏,半晌说不出话。他确实有所顾忌。沈清晏的诰命身份和安国公府的背景,是他不能完全无视的。若真闹得满城风雨,对他,对侯府,绝无好处。姜璃和背后之人要的是隐秘掌控,而非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在裴铮耳边低语了几句。裴铮脸色一变,眼神复杂地看了沈清晏一眼,随即对亲兵下令:“将她看押在栖梧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一步!其余人等,全部带走审问!”他又恶狠狠地瞪了沈清晏一眼,“沈清晏,你最好祈祷璃儿和孩子没事!否则,我定让你付出代价!”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大部分亲兵和那个丫鬟小菊,匆匆离开了栖梧院,看方向,是又回了藕香榭。

院子里只剩下两名看守的亲兵和惊魂未定的栖梧院众人。

沈清晏知道,裴铮突然改变主意,很可能是姜璃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或者有人对他说了什么。但暂时的安全,不代表危机解除。她被软禁了,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孩子们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宋嬷嬷方才一直在外面打探消息,不知是否安全?

她走回屋内,春兰秋月连忙跟了进来,关上门,两人都是脸色煞白,带着哭腔:“夫人,现在可怎么办啊?”

“别慌。”沈清晏沉声道,虽然她心中也满是焦虑,“侯爷暂时不会动我。你们听着,从现在起,栖梧院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与外面任何人接触,尤其是藕香榭那边来的人。饮食用水,必须加倍小心,所有入口之物,都要银针试过,并由我们自己的人经手。春兰,你去告诉王嬷嬷,让孩子们都待在自己屋里,暂时不要出来,就说我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怕过了病气给他们。”

“是,夫人。”春兰抹了把泪,赶紧去了。

“秋月,”沈清晏又道,“你悄悄去后窗那边看看,能否避开那两个亲兵的视线,溜出去找宋嬷嬷。告诉她我这边的情况,也问问她外面打探到了什么。千万小心。”

秋月点点头,也领命而去。

屋内只剩下沈清晏一人。她走到那个藏着紫檀木盒的脚踏旁,心中沉重如山。

太夫人信中的真相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这封信现在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交出去,可能引发裴铮彻底的崩溃和更疯狂的报复;不交,她和孩子们无法洗脱罪名,处境只会越来越糟。

而且,姜璃和她背后的“沧浪会”余孽,步步紧逼,手段狠辣,显然是要在短期内达到目的。他们会善罢甘休吗?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招数?

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是冒险将信交给裴铮,赌一把他残存的理智和母子之情?还是另寻他法,比如……通过兄长沈泊舟,直接将此事捅到御前?可那样一来,裴家丑闻必将天下皆知,裴铮身世暴露,侯府可能顷刻崩塌,她的孩子们又将何去何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沈清晏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似乎是一个死局,无论怎么选,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难以预料的后果。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秋月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沈清晏心中越发不安。春兰回来了,说孩子们那边暂时安抚住了,王嬷嬷会小心看守。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秋月终于回来了,脸色却比出去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惧。

“夫人,不好了!”秋月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急道,“宋嬷嬷……宋嬷嬷被侯爷的人带走了!”

“什么?!”沈清晏猛地站起,“怎么回事?”

“奴婢溜出去后,绕到后园,本想去找宋嬷嬷常去打听消息的几个地方,却看到侯爷身边的裴安带着几个人,把宋嬷嬷从通往角门的小道上押走了!看方向,像是去了外院刑房那边!奴婢不敢跟太近,连忙回来报信。”秋月声音发颤。

刑房!裴铮竟然对宋嬷嬷下手了!是因为宋嬷嬷打探消息被他发现了?还是姜璃那边攀咬,说宋嬷嬷是她的同党?

沈清晏的心沉到了谷底。宋嬷嬷是她的左膀右臂,知道太多事情,若是落在裴铮手里,严刑拷打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必须想办法救宋嬷嬷!可是她现在自身难保,被软禁在此,如何救人?

难道,真的只有交出太夫人的信,才能换取一线生机?可那信的内容……

沈清晏在屋内急得团团转。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上,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枯的芦花。那是前几日暄儿在花园里捡来送给她的。

孩子们……她不能坐以待毙!为了孩子们,她必须搏一把!

“春兰,秋月,”沈清晏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你们听我说,我要去见侯爷。现在,立刻。”

第十六章:摊牌

“夫人,不可啊!”春兰秋月同时惊呼。侯爷正在盛怒之中,此时去见他,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必须去。”沈清晏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宋嬷嬷在他们手里,多耽搁一刻,嬷嬷就多一分危险。而且,有些话,必须当面和侯爷说清楚。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拢好,绾成一个简洁利落的髻,插上那支素银簪子。又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更清醒些。她没有换华丽的衣裳,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裙,只是将袖口、裙摆整理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走到那个藏着紫檀木盒的脚踏旁,掀开盖子,将盒子取出,抱在怀里。盒子的重量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也让她更加坚定。

“夫人,您这是……”春兰看着那盒子,不明所以。

“这里面,有能救我们,也可能彻底毁灭我们的东西。”沈清晏深吸一口气,“你们守在院子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如果我……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想办法,将孩子们送去安国公府,求我兄长庇护。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孩子们。”

“夫人!”春兰秋月泪如雨下,跪倒在地。

沈清晏没有再看她们,抱着盒子,挺直脊背,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那两名看守的亲兵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拦住:“夫人,侯爷有令,您不能离开栖梧院。”

沈清晏看也不看他们,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我要见侯爷。有关于姜姑娘中毒一事的重大线索禀报。若是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他们只是奉命看守,并不知内情深浅。眼前这位毕竟是侯爷正室,诰命夫人,若真有紧要线索而他们阻拦误事,后果确实难料。

“让开。”沈清晏向前一步。

两名亲兵下意识地退开了半步。沈清晏不再理会他们,抱着盒子,径直朝着院外走去。两名亲兵愣了一下,终究没敢强行阻拦,只得跟在后面,算是“押送”,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放行。

一路无话。沈清晏抱着盒子,脚步沉稳地走向藕香榭。沿途遇到的仆役下人,见到她这副架势和身后的亲兵,都吓得纷纷避让,噤若寒蝉。

藕香榭院外守卫更加森严,但见是沈清晏亲自前来,又有看守的亲兵跟随,通报之后,里面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放行了。

院内气氛压抑。正房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不知是姜璃还是她的丫鬟),还有太医低声商议的声音。裴铮站在廊下,背对着门口,双手负在身后,身影僵硬。

听到脚步声,裴铮缓缓转过身。他看到沈清晏抱着一个陌生的紫檀木盒走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沉的阴郁。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

“侯爷,”沈清晏打断他,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妾身此来,是为两件事。第一,宋嬷嬷是无辜的,请侯爷立刻放了她。第二,”她将怀中的盒子微微抬起,“妾身找到了太夫人留下的遗物,里面有侯爷一直想知道的,关于您身世的真相。”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裴铮的心上。

裴铮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死死盯住那个紫檀木盒,又猛地看向沈清晏,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什么……身世真相?”

他的反应,证实了沈清晏的猜测。裴铮内心深处,果然一直对自己的身世存有疑虑和恐惧。

“侯爷一看便知。”沈清晏将盒子递过去,“这是妾身今日冒险从慈恩寺取回的。太夫人林氏婉柔,留给侯爷的绝笔信。”

裴铮的手颤抖着,几乎不敢去接那个盒子。仿佛那不是盒子,而是一头会噬人的怪兽。他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充满了惊惶、渴望、抗拒,种种情绪激烈交战。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或者说,对结束这无尽猜疑折磨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盒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死死抱着盒子,赤红的眼睛瞪着沈清晏,声音嘶哑:“你看了?”

沈清晏坦然承认:“是。为了判断此物真伪,以及是否对当前危局有用,妾身不得不看。”

裴铮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想发怒,却又被盒中可能的内容死死攫住心神。他不再理会沈清晏,抱着盒子,踉跄着冲进了旁边一间空置的厢房,“砰”地关上了门。

沈清晏被留在廊下。她没有动,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对裴铮而言,将是天崩地裂的煎熬。那封信里的内容,足以摧毁他过往三十多年所有的认知和骄傲。

时间一点点过去。厢房里起初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然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般的低吼,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再后来,是断续的、嘶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悲恸而绝望。

门外的亲兵和丫鬟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不知道侯爷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沈清晏垂着眼,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悲悯。无论裴铮如何对待她,得知这样的真相,对他而言,亦是残忍的极刑。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裴铮走了出来。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眼睛红肿,布满血丝,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和破碎。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信纸被揉得皱成一团,边缘甚至有些撕裂。那个紫檀木盒被他随意丢在脚边,盒盖敞开,里面的玉佩和碎纸散落出来。

他像个幽魂一样,一步步挪到沈清晏面前,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不再是愤怒或憎恨,而是一种彻底崩溃后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求?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干涩破碎得不成调,“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找到……”

沈清晏知道他问的不是她,而是他那早已死去的母亲,或者命运。

“侯爷,”沈清晏轻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了一丝怜悯,“真相往往残酷。太夫人留下此信,是希望侯爷在危难时能有所凭恃,而非沉溺痛苦。如今,侯爷已知晓一切,当知妾身与孩子们,绝非‘沧浪会’之棋子,而是与侯爷一样,是这场延续二十多年阴谋的受害者。”

裴铮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聚焦。他看向沈清晏,又看了看手中皱巴巴的信纸,再看看地上散落的、他母亲留下的遗物和“沧浪会”的罪证。过往的种种疑点、姜璃的突然出现和步步紧逼、那些“巧合”的死亡和事故……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他不是裴家血脉,甚至可能来历不明。他是“沧浪会”用来掌控镇北侯府的傀儡和工具。而姜璃,他以为的白月光、旧情人,很可能也是“沧浪会”派来,用旧情和谎言控制他、并最终取代沈清晏,彻底将侯府握在手中的棋子!

那场滴血验亲,根本就是一场骗局,目的就是让他深信孩子们非亲生,从而顺理成章地驱逐沈清晏,接纳姜璃和她腹中那个可能同样被安排好的“继承人”!

而沈清晏……这个他厌恶了、怀疑了、甚至想要除之而后快的发妻,却是唯一一个试图查明真相、并真的找到了他身世秘密的人。她本可以利用这个秘密要挟他,或者直接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但她没有,她将信带给了他。

巨大的荒谬感、羞耻感、以及一种迟来的、夹杂着悔恨的剧痛,海啸般席卷了裴铮。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全靠扶着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啊——!”他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猛地用头撞向廊柱,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上立刻见了红。

“侯爷!”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想要上前,却被裴铮挥手狠狠推开。

他抬起头,额上鲜血淋漓,配上他惨白的脸色和癫狂的眼神,状如恶鬼。他看向沈清晏,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道歉?忏悔?还是祈求原谅?但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言语,在这样残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璃儿……姜璃……”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恨意和杀机,猛地转身,就要往正房冲去。

“侯爷且慢!”沈清晏叫住他。

裴铮顿住脚步,回头看她,眼神混乱:“你还要为她求情?”

“非也。”沈清晏摇头,目光冷静,“姜璃不过是枚棋子,杀她易如反掌,但打草惊蛇,她背后的‘沧浪会’余孽便会隐匿更深。当务之急,是救出宋嬷嬷,控制住姜璃和她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矮壮的仆役,从他口中撬出‘沧浪会’的线索和计划。同时,必须确保孩子们绝对安全。”

她顿了顿,看着裴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侯爷,您现在是镇北侯,无论血脉如何,您承袭爵位、执掌兵权是事实。‘沧浪会’处心积虑想要控制的,是您和侯府的权力。我们此刻应同仇敌忾,揪出幕后黑手,粉碎他们的阴谋,保全侯府,也……给太夫人一个交代。”

同仇敌忾……保全侯府……给母亲一个交代……

裴铮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破釜沉舟的狠厉。他看向沈清晏,这个他亏欠良多、甚至差点害死的女人,此刻却成了他唯一可以信任、也必须依靠的盟友。

“你说得对。”他哑声道,抹了一把额上的血,那血迹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清晏……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沈清晏别开脸,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先救人,再清算。”

裴铮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属于镇北侯的、久违的杀伐决断:“裴安!”

“属下在!”一直候在不远处的裴安立刻上前。

“你带一队可靠的人,立刻去外院刑房,将宋嬷嬷平安带回来,若有阻拦,格杀勿论!另外,秘密包围藕香榭,许进不许出!将姜璃和她身边所有丫鬟仆役,全部单独关押,尤其是那个叫‘王贵’的矮壮仆役,给我重点‘照顾’,我要知道他知道的一切!”裴铮迅速下令,恢复了部分往日的沉稳与狠辣。

“是!”裴安领命,匆匆而去。

裴铮又看向沈清晏,眼神复杂:“孩子们那边……”

“我已经让王嬷嬷加强看守,暂时应该安全。但为防万一,最好将他们集中到一处,加派绝对可靠的人手保护。”沈清晏道。

“就按你说的办。”裴铮此刻对沈清晏的安排再无异议,“我让我的亲兵队长带人去接孩子们,集中到你的栖梧院,那里你熟悉,也便于照看。”

沈清晏点点头。这算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两人之间,暂时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同盟。过往的恩怨情仇并未消失,但眼前共同的、生死存亡的危机,迫使他们必须站在一起。

裴铮看着沈清晏平静却难掩憔悴的侧脸,心中涌起无尽悔恨与刺痛。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你……你先回栖梧院休息,处理一下伤口(他注意到她手肘的擦伤)。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沈清晏没有推辞。她确实身心俱疲,需要喘息。而且,她也要回去安抚孩子们。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轻声道:“侯爷,太夫人信中说,无论血脉如何,您永远是她孩子。望您……珍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缓缓走出了藕香榭。

裴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染血的信纸,巨大的悲恸和迟来的醒悟,几乎将他淹没。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母亲留下的那块羊脂白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温润的触感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母亲……清晏……孩子们……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第十七章:反戈

栖梧院再次成为了临时的“堡垒”和孩子们暂时的避风港。裴铮的亲兵队长带了十余名绝对可靠的心腹过来,将院子守得铁桶一般。王嬷嬷和春兰秋月将孩子们都接到了正房旁边的暖阁里,最大的裴昭已经十一岁,似乎察觉到了府中不寻常的气氛,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却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是帮着照看弟弟妹妹。

沈清晏回去后,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肘和膝盖的伤处,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去暖阁看望孩子们。看到母亲安然回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最小的两个女儿甚至扑进她怀里小声啜泣。沈清晏强忍心酸,柔声安抚着他们,只说父亲近日公务繁忙,府中有些杂事需要处理,让他们乖乖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跑。

安抚好孩子们,沈清晏回到自己房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知道此刻还不能休息。宋嬷嬷还没救回来,姜璃那边的情况未知,那个矮壮仆役王贵是否能撬开嘴也是未知数。还有,裴铮在得知那样毁灭性的真相后,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下一步会怎么做?是彻底崩溃,还是被激发出更强烈的反抗意志?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被亲兵严密把守的院落,心中思绪纷乱。与裴铮暂时的结盟是基于共同的危机,但危机过后呢?他们之间横亘着太深的伤害和背叛,还能回到从前吗?不,从前也未必有多好。或许,等此事了结,离开,才是她和孩子们最好的归宿……

正胡思乱想着,院外传来动静。裴安带着人,用软轿将宋嬷嬷抬了回来。

沈清晏急忙迎出去。宋嬷嬷脸色苍白,鬓发散乱,身上有些狼狈,但看起来并未受严重的刑罚,只是神色惊惶未定。看到沈清晏,她老泪纵横:“小姐……老奴差点以为见不到您了……”

“嬷嬷受苦了。”沈清晏扶住她,心中后怕不已,“没事了,回来就好。快进屋歇着。”

将宋嬷嬷安置在厢房,喂了些温水,她才渐渐缓过神来。原来,她被带走后,裴铮并未亲自审问,只是让手下的人将她关押起来,似乎还没来得及用刑,裴铮就看到了太夫人的信,然后立刻下令放人。

“小姐,侯爷他……好像不太对劲。”宋嬷嬷心有余悸地低声道,“老奴被带回来时,看到侯爷从藕香榭那边出来,脸色吓人得很,额头上还有伤,眼神……像是要吃人。但他看到老奴,却让裴安好生送回来,还说了句‘对不住’。”

沈清晏沉默。裴铮此刻内心的煎熬,恐怕比任何肉体刑罚都更甚。

“嬷嬷,你先好好休息。府里的事情,暂时有转机,但还未完全过去。我们需要你保重身体。”沈清晏嘱咐道。

安顿好宋嬷嬷,沈清晏回到自己房中,却见裴铮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她方才坐过的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他额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但背影依旧透着浓重的疲惫和萧索。

听到脚步声,裴铮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只是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痛苦与阴郁。

“宋嬷嬷接回来了?”他问,声音沙哑。

“嗯,多谢侯爷。”沈清晏微微颔首。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尴尬。曾经的夫妻,如今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只剩下不得已的合作与难以言说的隔阂。

“那个王贵,招了。”裴铮忽然道,打破了沉默。

沈清晏精神一振:“他说了什么?”

裴铮眼中闪过寒光:“他确实是‘沧浪会’的人,奉命潜伏在姜璃身边,协助她控制我,并找机会拿到我母亲留下的‘沧浪令’和信物。姜璃……她根本不是什么故友孤女,她是‘沧浪会’从小培养的‘媚使’,专司以色诱人、掌控目标。我与她所谓的‘青梅竹马’之情,也是他们早年刻意安排营造的假象,目的是在我心中埋下一颗种子,便于日后利用。”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沈清晏还是感到一阵恶心。原来所有的“情意”,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姜璃腹中的孩子呢?”沈清晏问。

裴铮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掠过深刻的厌恶与屈辱:“王贵说,孩子……很可能也不是我的。是他们用了药,确保姜璃受孕,但具体是谁的,王贵级别不够,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等姜璃生下孩子,无论男女,都会设法让我‘相信’那是我的骨肉,然后借着‘九代单传’的名义,逼你下堂,扶姜璃上位,彻底掌控侯府内宅。同时,利用我身世的秘密,胁迫我在朝中为他们做事。”

好周密的计划!从情感到子嗣,从内宅到朝堂,一步步,将裴铮和整个镇北侯府变成他们的傀儡。

“刘太医、玄真子,还有那些灭口的事,都是他们做的?”沈清晏问。

“是。‘如梦散’也是‘沧浪会’常用的一种药物,可致幻,可乱性,也可在特定条件下影响滴血验亲的结果。刘太医早年曾欠下‘沧浪会’巨债,被其控制。玄真子则是会中一个擅长装神弄鬼、配制药物的角色。”裴铮语气冰冷,“王贵还交代了几个‘沧浪会’在京中的隐秘联络点,以及部分成员的暗号。但他们等级森严,王贵所知有限,更核心的成员和首领,他接触不到。”

这已经是非常重大的突破了!掌握了联络点和部分暗号,就有了顺藤摸瓜的可能。

“侯爷打算如何处置姜璃和王贵?”沈清晏问。

裴铮眼中杀机一闪:“王贵已无价值,留之无用。姜璃……她骗得我好苦!”他咬牙切齿,恨意滔天,“但她是重要人证,且可能知道更多内情。暂且留她性命,严加看管。”

沈清晏点头,这处置合情合理。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她看向裴铮。既然结盟,自然要共同商议。

裴铮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沧浪会’谋划多年,势力渗透恐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仅仅捣毁几个联络点,抓住几个小喽啰,难以伤其根本。他们这次计划失败,必定会警觉,要么蛰伏,要么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他抬头看向沈清晏,眼神锐利:“我们需要外援。单凭侯府之力,恐怕难以将其连根拔起,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疯狂反扑。”

“侯爷是想……”沈清晏心中一动。

“此事牵涉朝堂隐秘、构陷勋贵、混淆血脉,已非寻常家宅争斗。”裴铮沉声道,“必须上报朝廷,由陛下定夺。但如何上报,向谁上报,需从长计议。‘沧浪会’能在京城潜伏多年,朝中未必没有他们的保护伞或眼线。”

沈清晏明白他的顾虑。若所托非人,消息走漏,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侯爷可信得过我兄长?”沈清晏问。安国公府虽不如从前显赫,但在朝中清流中仍有影响力,且与各方势力牵扯不深。

裴铮沉吟片刻:“沈世子为人刚正,可以信任。但此事千系重大,需面陈陛下。我想……亲自写一份密折,将‘沧浪会’之事、我身世之谜、以及他们构陷你我的阴谋,原原本本奏明圣上。同时,将王贵的口供、太夫人的遗书、‘沧浪令’等关键证物,一并呈上。请陛下定夺,并派可靠之人彻查。”

他看向沈清晏,语气诚恳:“清晏,我知道我亏欠你良多,无颜求你相助。但此事关乎国本,也关乎我们能否彻底摆脱‘沧浪会’的阴影,还孩子们一个清白的未来。我需要你帮我,一起将这份密折,安全地送到陛下面前。”

沈清晏心中震动。裴铮这是要将自己的身世秘密和盘托出,赌上一切,去扳倒那个恐怖的阴影组织。这需要巨大的勇气,也意味着他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皇权之下,前途未卜。

但这也是唯一能一劳永逸、斩草除根的办法。

“好。”沈清晏没有犹豫,“我兄长后日休沐,我会设法递消息给他,请他设法安排一个绝对安全、能直达天听的渠道。但在这之前,侯府必须稳住,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我明白。”裴铮点头,“藕香榭那边我已封锁,消息传不出去。王贵招供的联络点,我会派人暗中监视,暂不动手,以免打草惊蛇。府中上下,我也会严加管束。只是……”他脸上露出歉意和担忧,“要委屈你和孩子们,暂时还要留在这栖梧院,不能随意走动。”

“无妨。”沈清晏淡淡道,“安全第一。”

事情初步议定,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该谈的正事谈完了,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私人恩怨,却不知如何提起,或许,也暂时不适合提起。

裴铮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你好好休息。密折我今晚就写,写好后……再与你商议。”

“侯爷也请保重。”沈清晏客气而疏离地回道。

裴铮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包含了太多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开了。

沈清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或许,经历了这一切,有些东西,真的已经死了。

她现在只想保护好孩子们,配合裴铮铲除“沧浪会”的威胁,然后……带着孩子们,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去过平静的生活。

至于裴铮……他自有他的路要走。

第十八章:密折

夜色再次笼罩镇北侯府,但这一夜的氛围,与之前任何一夜都不同。表面上依旧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进行着关乎生死存亡的谋划。

藕香榭被严密控制,姜璃和她身边的人被分别关押,除了送水送饭,无人能进出。王贵被单独关在外院一处隐秘地牢,由裴铮最信任的亲兵看守。裴铮则将自己关在外书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眠,书写那份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密折。

沈清晏也没有睡。她在栖梧院的厢房里,就着烛光,给兄长沈泊舟写信。信写得很短,措辞隐晦,只说有关于“沧浪旧事”及侯府安危的绝密要事,需面呈陛下,请兄长务必于后日设法安排一条绝对安全、能避开所有耳目的觐见渠道,并暗示此事千系重大,涉及朝堂隐秘与勋贵安危,需慎之又慎。她将信用特殊的火漆封好,交给了宋嬷嬷。宋嬷嬷虽受了惊吓,但事关小姐和小主子们生死,她打起精神,表示明日一早便想办法亲自送往安国公府。

孩子们在暖阁里安然入睡,王嬷嬷和春兰秋月轮流守着。栖梧院外,亲兵们沉默地值守,如同雕塑。

沈清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秋夜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子,只有一弯冷月,洒下清辉。这场风暴,何时才能过去?最终又会将所有人卷向何方?

她想起太夫人信中的悲苦与悔恨,想起裴铮得知真相时崩溃的样子,想起姜璃甜美笑容下的毒计,也想起自己这七日来的惊心动魄、如履薄冰。人生际遇之奇诡,莫过于此。

她并不后悔嫁给裴铮,因为这给了她可爱的孩子们。但她后悔,没有早些看清这侯府平静水面下的暗礁与漩涡,以至于让自己和孩子们陷入如此险境。

所幸,一切似乎有了转机。只要密折能顺利上达天听,陛下英明,必定不会容忍“沧浪会”这等毒瘤存在。届时,真相大白,她和孩子们的冤屈得以洗刷,也能彻底摆脱“野种”的污名。

只是,裴铮的身世公之于众后,他这镇北侯的爵位,还能保得住吗?陛下会如何处置他?是念在他不知情且主动揭发有功,网开一面,还是……

沈清晏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些,已经不是她能操心的事情了。她与裴铮,缘尽于此。

天色微明时,裴铮来了栖梧院。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憔悴,但精神却有一种异样的亢奋,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用火漆和特殊印记封得严严实实的奏折匣子。

“密折写好了。”他将匣子放在桌上,声音沙哑,“我将所有事情,包括我的身世、‘沧浪会’的阴谋、姜璃的来历、滴血验亲的骗局、以及他们可能渗透朝堂的猜测,都写进去了。附上了母亲的信、‘沧浪令’的拓印、王贵的部分口供抄录,还有……我为之前对你的伤害和误解,写的请罪书。”

沈清晏看了一眼那匣子,没有去动:“侯爷决定了吗?一旦呈上,便再无回头之路。”

“决定了。”裴铮斩钉截铁,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其做‘沧浪会’的傀儡,浑浑噩噩,担惊受怕,不如拼死一搏,求个明白,也求个解脱。至少,这样能保全你和孩子们,也能……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沈清晏沉默片刻,道:“我已让宋嬷嬷去安国公府送信,请兄长安排觐见渠道。最快,也要后日。”

“好。这两日,我会加紧布置,稳住府中,同时暗中监视那几个联络点。”裴铮道,“密折……暂时由你保管。栖梧院现在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清晏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裴铮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清晏,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沈清晏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裴铮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他黯然地垂下眼帘,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宋嬷嬷在午后回来了,带回了兄长的回信。信上说,他已安排妥当,后日巳时,会有一辆标记特殊的青篷马车在侯府后街第三条巷口等候,车上之人可靠,会直接将密折带入宫中,面呈陛下。但兄长也提醒,此事风险极大,务必确保密折内容绝不外泄,送折过程万无一失。

沈清晏将兄长的回信给裴铮看了。两人商议后,决定后日由裴铮亲自护送密折到约定地点,交给来接应的人。为确保安全,裴铮会带一小队精锐亲兵,扮作寻常家丁护卫,分散在马车周围。

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在紧张与等待中缓慢度过。侯府表面平静,内里却绷紧了弦。裴铮以“姜璃需要绝对静养”为由,彻底封锁了藕香榭,禁止任何人探视议论。府中下人们虽觉古怪,但也不敢多问。那几个被监视的“沧浪会”联络点,暂时没有异常动静,似乎对方还未察觉计划已经败露。

沈清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栖梧院陪着孩子们,努力给他们营造一种安定的假象。裴昭似乎觉察到什么,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母亲温柔却坚定的目光下,将疑问压回了心底,只是更加懂事地照顾弟妹。

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

清晨,天色有些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空气沉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裴铮早早来到栖梧院。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锦袍,作寻常富家老爷打扮,腰间佩剑也用布囊裹了起来。他身后跟着裴安和四名同样换了便装、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的亲兵。

“时辰差不多了。”裴铮对沈清晏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密折匣子上。

沈清晏将匣子递给他,匣子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侯爷,一切小心。”

裴铮接过匣子,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太多未竟之言,最终只化为一个重重的点头:“等我回来。”

他不再多言,带着裴安和亲兵,匆匆离开了栖梧院。

沈清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并无多少离别的愁绪,只有对未知结果的忐忑和对平安的祈愿。

她回到屋内,让春兰秋月关好院门,嘱咐王嬷嬷看好孩子们。然后,她坐在窗边,静静等待。宋嬷嬷陪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默默诵经。

时间一点点流逝。巳时到了,又过了。外面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只有沉闷的雷声在天边隐隐滚动。

沈清晏的心渐渐提了起来。按理说,交接密折用不了这么久。是路上出了意外?还是宫中接应有变?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更加阴沉,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连成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突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不是裴铮他们回来的声音,而是混乱的、带着惊恐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祠堂那边走水了!”

“快救火啊!”

沈清晏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透过雨幕,可以看到侯府祠堂方向,有浓烟滚滚升起,虽然雨势很大,但那烟依旧醒目!

祠堂走水?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裴铮去送密折的时候?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沈清晏的心。这绝不是意外!

“嬷嬷!”她急声道,“你留在这里,守着孩子们,无论如何不要让他们离开屋子!春兰秋月,跟我来!”

她来不及披蓑衣,只抓了把伞,带着春兰秋月就冲出了栖梧院。院外的亲兵队长见她要出去,连忙阻拦:“夫人,侯爷吩咐……”

“祠堂走水,我必须去看看!”沈清晏厉声道,“你带几个人,跟我一起!其他人,严守栖梧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亲兵队长见她神色坚决,又事关祠堂重地,不敢再拦,点了四个人跟上。

一行人冒着瓢泼大雨,朝着祠堂方向跑去。越靠近祠堂,烟味越浓,哭喊救火的声音也越嘈杂。许多仆役提着水桶来回奔跑,但雨势太大,火似乎并未蔓延得太厉害,只是祠堂主殿冒着浓烟。

沈清晏赶到时,只见祠堂前的空地上湿漉漉一片,主殿的门窗紧闭,浓烟从缝隙里不断涌出。管家正指挥着人试图破门救火,但殿门似乎从里面闩住了,一时撞不开。

“怎么回事?火是怎么起来的?”沈清晏大声问道。

管家满脸烟灰水渍,急声道:“夫人!不知道啊!看守祠堂的老刘头被打晕在偏房,殿门从里面锁了,火好像是从供桌那边烧起来的!里面……里面好像还有人!”

有人?沈清晏心中一凛。难道是纵火之人还没逃出来?还是……

“撞开门!快!”她下令。

几个壮实的家丁合力,用粗木狠狠撞击殿门。终于,“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了。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和奇异香气的浓烟猛地扑了出来,呛得人连连咳嗽。

浓烟稍散,众人看清殿内情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供桌附近确实有火烧过的痕迹,但火势并不大,已被雨水渗透的屋顶滴下的水浇灭大半。真正骇人的是供桌前的景象——

姜璃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披头散发,跪在蒲团上,身体微微前倾,面前的地上有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直没至柄!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门口的方向,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在她身边,散落着一些纸张的灰烬,还有半块烧焦的、绣着并蒂莲的靛蓝色锦囊——正是沈清晏曾在库房见过、后来烧毁一半的那个!

而在姜璃尸体的斜后方,靠墙瘫坐着一个人,也是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奏折匣子——正是本该去送密折的裴铮!

第十九章:惊变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浓烟尚未散尽,混合着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甜香,令人作呕。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姜璃胸口插着匕首,显然已气绝身亡。而镇北侯裴铮,竟然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坐在尸体旁边,手里还拿着空的密折匣子!

“侯爷!”管家和几个家丁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却又被这诡异恐怖的场面震慑住,不敢妄动。

沈清晏的心跳几乎停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扫视现场。姜璃死了,死在了祠堂,死在了裴铮面前!密折不见了!现场有打斗挣扎的痕迹(蒲团歪斜,供桌边的香炉被打翻),有烧毁纸张的灰烬,还有那个残破的锦囊……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裴铮在送密折的路上,或许遇到了伏击或变故,折返侯府,与姜璃在祠堂相遇,发生了激烈冲突,姜璃被杀,密折被毁(或夺走)!

不,不对。裴铮若要杀姜璃,何必选在祠堂?又何必在杀人后留在这里,拿着空匣子发呆?这更像是……被人设计陷害!

“都退出去!”沈清晏猛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守住祠堂所有出入口,不准任何人靠近!”

管家和家丁们被她严厉的语气震慑,虽然满心疑惑惊恐,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只留下沈清晏、春兰秋月和那名亲兵队长及四个亲兵在场。

沈清晏示意亲兵队长检查一下姜璃是否真的死亡,并查看周围是否有其他可疑痕迹或物品。她自己则快步走到裴铮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侯爷?侯爷!发生什么事了?密折呢?”

裴铮仿佛大梦初醒,涣散的眼神缓缓聚焦,看到沈清晏,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和慌乱淹没。他猛地反手抓住沈清晏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清晏……不是我……我没有杀她……我不知道……密折……密折被抢走了……他们……他们……”

“他们是谁?侯爷,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清晏忍着腕上的剧痛,急切地问道。

裴铮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混乱地扫过姜璃的尸体和地上的灰烬,仿佛又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我……我按计划去送密折,走到半路,突然接到府中急报,说祠堂走水,你……你被困在里面了!我……我心急如焚,立刻带人赶回来……冲进祠堂,火不大,烟很浓,我没看到你,却看到……看到姜璃在这里,她拿着那个锦囊,正在烧一些纸……她看到我,很惊慌,想把烧的东西藏起来……我去抢,她反抗……然后……然后不知怎么的,她胸口就插上了匕首……倒下了……我……我……”

他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哽咽:“我真的不知道那匕首是哪里来的!我没有杀她!然后……然后有几个蒙面人突然从后面袭击了我,打晕了我的亲兵,抢走了密折匣子!我挣扎着醒来,就看到……就看到她死了……匣子空了……”

果然是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一石多鸟的毒计!先用假消息引裴铮回府,制造他与姜璃在祠堂独处冲突的现场,然后杀人抢密折,嫁祸裴铮!不仅除掉了可能泄露秘密的姜璃,夺回了可能致命的证据(密折),还将杀人的罪名扣在了裴铮头上!甚至,那个残破的锦囊出现在这里,很可能也是为了将沈清晏也牵扯进去,暗示裴铮是因“旧情信物”与姜璃发生争执而杀人!

好狠!好毒!这绝对是“沧浪会”的手笔!他们察觉到了计划败露,裴铮反水,于是立刻启动了这玉石俱焚的后手!

“侯爷,你冷静点!”沈清晏用力握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镇定下来,“这是陷害!有人设局害你!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处理现场,想办法应对!”

裴铮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绝望:“怎么应对?人死在这里,密折被抢,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沧浪会’的人一定已经布置好了后手,很快就会有人‘恰好’发现这里,坐实我的罪名!清晏,我完了……我连累你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沈清晏厉声打断他,“侯爷,你是镇北侯,是经历过沙场生死的人!怎能如此轻易认输?对方越是狠毒,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迅速思考着。现场必须立刻清理,但不能留下明显破坏痕迹。姜璃的尸体和凶器需要处理,但绝不能偷偷运走埋掉,那样反而更可疑。必须制造一个合理的解释……

“侯爷,”沈清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听着,我们现在要统一口径。就说,你接到祠堂走水的假消息赶回,发现是姜璃在此焚烧一些来历不明的信件(指向‘沧浪会’),你与之对峙,突然有蒙面刺客闯入,意图杀姜璃灭口并抢夺信件,你与之搏斗,刺客仓促间杀了姜璃,抢走部分信件后逃走。你与亲兵追击未果。明白吗?至于密折之事,绝口不提!只说那些被抢的信件可能与外敌或朝中阴谋有关,你正在追查。”

裴铮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这……能行吗?仵作验尸,匕首上的指纹……”

“匕首很可能是刺客自己的,或者戴了手套。姜胸口一击毙命,未必会留下清晰指纹。关键是目击证人和合理的动机。”沈清晏冷静分析,“姜璃身份可疑(可以稍后‘查证’她是细作),在祠堂焚烧秘密信件,被侯爷撞破,引来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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