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芬,今年整六十。退休那天下,我揣着热乎乎的退休证,站在厂子门口哭了一鼻子。不是难过,是觉得憋屈。一辈子围着厂子转,围着老公孩子转,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年轻的时候,我是厂里的标兵,手里的活计没人不服。那时候我男人老周还是个毛头小子,追我的时候天天往我饭盒里塞肉包子。后来我们结婚,生了儿子小磊,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吞水,不咸不淡,却也没断过热气。
我以为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等儿子结婚生子,我帮着带孙子,再陪着老周遛遛鸟、下下棋,直到头发全白,埋进土里。可谁能想到,老周走得那么早。
三年前的冬天,老周晨练的时候突发心梗,没等送到医院就没了。我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到嗓子哑了,才发现这大半辈子,我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我爱你”。
老周走后,儿子小磊接我去城里住。城里的房子是大,亮堂堂的,可我总觉得空。儿媳妇挺好,嘴甜,天天“妈”长“妈”短的,可我知道,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熬夜追剧,我早早就困了;他们吃外卖,我嫌油太大;他们聊的那些明星八卦、网络热词,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就像个多余的人,缩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空落落的。后来儿子看我实在闷得慌,就说:“妈,你年轻的时候不是总想去云南吗?现在有时间了,报个团去吧,散散心。”
我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去旅行社报了名。临出发前,儿媳妇给我塞了一大包东西,防晒霜、晕车药、还有几件漂亮的花裙子。我摸着那些裙子,心里暖烘烘的。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终于到了大理。下了车,清新的空气涌进鼻子里,带着点花香和泥土的味道,我一下子就醉了。导游带着我们逛洱海,逛古城,我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叽叽喳喳的,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最后一天,行程是去附近的一座山庙。导游说那庙灵验得很,好多人都去求平安。我本来不信这些,可想着老周,想着儿子,还是跟着去了。
山不算高,可我爬得气喘吁吁。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实在走不动了,就跟导游说,我在旁边的石凳上歇会儿,等他们下来。
石凳旁边有个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坐下没多久,和尚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向我。他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施主,”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沉,“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愣了愣,心想这和尚莫不是要化缘?我兜里揣着几百块钱,想着要是他开口,就给点。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施主印堂发暗,三魂不稳,怕是……”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有三日的活头了。”
我当时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我说:“大师,您别开玩笑了。我身体好得很,昨天还吃了两碗米饭呢。”
和尚没笑,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他说:“施主不信也罢。三日之内,切记莫要登高,莫要近水,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我摆摆手,没当回事。心想着这寺庙里的和尚,为了赚香火钱,真是啥话都敢说。
等大部队下来,我跟他们说了这事,一群老头老太太笑得直不起腰。有人说:“桂芬姐,你别听他的,他就是看你面善,逗你玩呢。”
我也跟着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发毛。
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舒服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和尚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闷,也不疼。又摸了摸额头,不烧。我寻思着,肯定是那和尚看错了,我这身体,硬朗着呢。
第二天,旅行团的行程是去玉龙雪山。导游说,山上的风景好,能看到云海。我本来挺想去的,可突然想起和尚说的“莫要登高”,心里咯噔一下。
儿子给我打电话,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有点累。儿子说:“妈,累了就歇着,别硬撑。”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心里七上八下的。
最后还是没忍住,跟着大部队上了山。雪山真高,坐索道上去的时候,我吓得紧紧抓着扶手,心脏砰砰直跳。到了山顶,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看着远处的云海,像棉花糖一样,漂亮极了。可我却没心思欣赏,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下山的时候,我不小心崴了脚,疼得钻心。导游赶紧扶着我,送我去附近的诊所。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喷点药就行。
我坐在诊所的椅子上,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难道那和尚说的是真的?
回到酒店,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也不喝。我想起了老周,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看电影,后座上的我,笑得像个傻子。想起儿子小磊小时候,总爱黏着我,睡觉的时候非要枕着我的胳膊。想起儿媳妇给我买的花裙子,还没来得及穿。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我还没抱上孙子,还没跟儿子好好说说话,还没去看看大海……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湿了枕巾一大片。
第三天,我没跟团出去。我坐在酒店的窗边,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又一点点落下去。我数着时间,一分一秒,都过得那么慢。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我说:“小磊,妈想你了。”儿子在电话那头笑,说:“妈,我也想你。你玩完早点回来,我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哭得更凶了。我想,我可能吃不到那碗糖醋排骨了。
天黑了,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等着那所谓的“大限”到来。我想起老周,想着要是真的走了,就能见到他了,心里竟然有点安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金灿灿的。我愣了愣,猛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着。
我活下来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我看着楼下晨练的老人,看着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我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回到家,儿子和儿媳妇早早地等在门口。儿媳妇接过我的行李,笑着说:“妈,你可算回来了,我给你做了糖醋排骨。”
饭桌上,糖醋排骨的香味飘满了屋子。我吃了一大碗米饭,啃了两块排骨,吃得满嘴流油。儿子看着我,说:“妈,你好像胖了点,气色也好了。”
我笑了,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变了。我不再缩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而是报了广场舞班,每天跟着一群老太太跳得不亦乐乎。我还报了书法班,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可心里高兴。
儿媳妇怀孕的时候,我忙前忙后,给她炖鸡汤,陪她散步。孙子出生那天,我抱着那个小小的肉团子,哭得稀里哗啦。
有一天,儿子看着我,突然说:“妈,你那次去云南,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总觉得你从那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愣了愣,笑着说:“没什么事,就是想通了一些道理。”
是啊,想通了。
那个和尚的话,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让我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我们总以为,日子还长,有大把的时间去浪费,去遗憾。可其实,生命脆弱得像一根芦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早上起来跳广场舞,上午练书法,下午去公园遛弯,晚上陪着孙子看动画片。
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座山庙,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和尚。可我总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或许,他不是真的算出我只有三天的活头。他只是想告诉我,要珍惜当下,要好好活着。
活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活在每一次花开,每一次叶落。
活在爱里,活在希望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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