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四则：谈生、杨褒、王武功妻、谭九

一、谈生

东汉年间，睢阳有个书生，姓谈，无名，人皆唤他谈生。谈生年届四十，寒窗苦读半生，却家徒四壁，未有妻室，只伴着一盏孤灯，夜夜在破屋中诵经阅典，冷清得很。

一夜，月色入户，洒得满室清辉。谈生正伏案抄书，忽听得门帘轻响，抬头看时，竟立着一位女子。那女子年方十五六岁，鬓若乌云，肤如凝脂，身着素纱罗裙，眉眼间带着三分仙气，竟是生平未见的绝色。谈生惊得立起身，忙拱手道：“姑娘深夜到访，寒舍简陋，怕是怠慢了。不知姑娘家住何方，为何来此？”

女子浅浅一笑，声如莺啼：“妾家离此不远，闻君读书勤勉，孤身寂寞，特来相伴。若君不弃，愿与君结为夫妇，共守寒窗。”

谈生闻言，又惊又喜，只道是天可怜见，赐他这般良缘，却又怕这女子是富贵人家的千金，自己配不上，便迟疑道：“姑娘玉貌仙姿，小生一介寒儒，怕是委屈了姑娘。”

女子摇了摇头，眸中带着几分恳切：“妾不嫌君贫，只求君依我一事——我与常人不同，入夜之后，切莫以灯火照我。待三年期满，君再点灯相看，切记切记。”

谈生见她言辞真挚，便连连应下。当夜，二人便结为夫妇。婚后，女子操持家务，缝补浆洗，件件妥当，又常为谈生讲解经义，谈生的学问竟是一日千里。这般过了一年有余，女子诞下一个男婴，眉目清秀，甚是可爱。谈生喜不自胜，只觉人生圆满，对女子的话更是奉若神明，纵使夜半醒来，心中好奇，也强忍着不点灯看她。

倏忽之间，孩儿已满两岁，牙牙学语，甚是乖巧。这夜，谈生从外归来，孩儿已睡熟，女子也倦极而眠。谈生坐在床沿，看着妻子熟睡的侧脸，月光下只见她青丝如瀑，肌肤莹润，心中的好奇再也按捺不住。他暗道：“如今已过两年，只差一年，想来也无妨。”

一念至此，谈生便蹑手蹑脚地起身，寻了火石，点亮了案头的油灯。他端着灯，缓缓凑到床前，俯身细看。这一看，竟吓得他魂飞魄散，手中的油灯险些坠落在地。只见女子腰肢以上，肌肤温润，与常人无异；腰肢以下，却哪里有半分皮肉，竟是一副惨白的枯骨！

谈生惊得后退半步，油灯晃动，光影摇曳。女子被这动静惊醒，睁眼看见灯火，又见谈生满脸惊骇，顿时泪如雨下，捶胸顿足：“君负我！君负我！我本是枉死之魂，得地府恩准，若与君相守三年，便可重获肉身，再入轮回。如今只差一年，你竟这般不能忍耐！”

谈生慌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娘子恕罪！是小生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还望娘子念及孩儿，莫要怪罪！”

女子的哭声愈发凄厉，泪水湿透了枕巾：“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我与君的夫妻情分，今日便尽了。只是可怜我儿，尚在襁褓。你若日后贫困，养不起孩儿，便随我来一趟，我赠你一物，可保你父子衣食无忧。”

谈生泣不成声，只得点头。女子起身，引着谈生走出破屋。只见门外不知何时，竟出现一座华美的府邸，朱门玉砌，雕梁画栋，与周遭的破败景象判若两个世界。女子引他入内。女子引他入内，堂中金银珠宝，琳琅满目，看得谈生眼花缭乱。女子取过一件珠袍，那袍子以金丝绣成，缀满了明珠，光彩夺目，递给谈生道：“此物价值千万，你拿去变卖，足够你父子二人安身立命。”

说罢，女子又拿起谈生的衣襟，猛地撕下一块，攥在手中。她看着谈生，眼中满是不舍，却终是一咬牙，转身便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堂中。谈生再看时，那座华美的府邸竟也不见了踪影，自己仍站在自家的破屋门前，手中紧紧攥着那件珠袍。

次日，谈生抱着孩儿，揣着珠袍，来到城中最大的当铺。当铺掌柜见了珠袍，吓得脸色大变，不敢做主，连忙去禀报东家。原来这东家不是别人，正是睢阳王。睢阳王见了珠袍，亦是大惊失色，指着珠袍道：“此乃我亡女的陪葬之物，你一介寒儒，何来此袍？定是你掘坟盗墓，偷了我女儿的陪葬！”

说罢，便命人将谈生拿下，押入大牢，严刑拷打。谈生受不住酷刑，只得将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睢阳王哪里肯信，只道是他编谎话狡辩，便命人带着谈生，前往女儿的墓地查看。

一行人来到郊外的王陵，只见谈生女儿的坟墓完好无损，封土高耸，没有半点挖掘的痕迹。睢阳王仍是不信，命人掘开坟墓。棺木打开，只见里面的陪葬品一应俱全，而在棺盖之下，竟真的放着一块衣襟，正是谈生被撕下的那一块！

睢阳王这才大惊，忙命人将谈生的孩儿抱来。那孩儿眉眼之间，竟与自己的女儿有七分相似。睢阳王顿时涕泪横流，叹道：“原来我儿竟是这般苦命，死后还念念不忘，生下这般孩儿！”

他当即命人释放谈生，又将谈生父子接入王府，待谈生如女婿一般，又上表朝廷，举荐谈生的孩儿为侍中。谈生自此苦尽甘来，衣食无忧，只是每逢月夜，想起妻子的模样，便忍不住潸然泪下。

二、杨褒

唐德宗贞元年间，有个书生名叫杨褒，本是长安人氏，因科举落第，心灰意冷，便离了家乡，旅居淮阳，每日里或在城郊漫步，或在酒馆独酌，消磨时日。

这日，秋高气爽，杨褒又独自一人，来到郊外散心。行至一片荒坟野地，忽听得一阵女子的啜泣声，凄凄切切，惹人怜悯。杨褒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位妇人。那妇人身着素衣，虽荆钗布裙，却难掩风姿，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竟是个绝色女子。

杨褒走上前，拱手道：“姑娘在此啼哭，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小生若是能帮得上忙，定当尽力。”

妇人止住哭声，抬眼看向杨褒，眼中带着几分哀戚，又带着几分坦诚：“妾实不相瞒，并非人类，乃是修炼百年的狐仙。只因见君气质不凡，心生仰慕，故而在此等候。妾的家就在附近，不知君可否随妾前去一坐？”

杨褒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又想起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便笑道：“仙姬既不嫌弃，小生自当奉陪。”

妇人见他不惧，眼中露出几分喜色，便引着杨褒，来到一座古墓旁。那古墓旁有一个小小的洞穴，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杨褒看着那狭窄的洞口，面露难色。妇人见状，忙道：“君莫要迟疑，只管随我入内，里面自有天地。”

杨褒深吸一口气，便弯腰跟着妇人钻进洞穴。初时只觉狭隘逼仄，磕磕绊绊，行不过数步，眼前竟豁然开朗。只见里面楼台连绵，雕梁画栋，庭院中奇花异草，芳香扑鼻，竟是一座精致的府邸，哪里有半分古墓的阴森之气。

妇人将杨褒请入厅堂，命侍女摆上酒肴。那酒醇厚香浓，那菜精致可口，皆是杨褒从未尝过的美味。二人对坐饮酒，妇人谈吐清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与杨褒甚是投缘。杨褒只觉相见恨晚，便在这洞府之中住了下来。

这般过了数日，杨褒与妇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这日，二人正在庭院中赏花，妇人却忽然面露愁容，潸然泪下。杨褒忙问缘由，妇人哽咽道：“妾有一劫，三日后便至，此劫关乎妾的性命，唯有君能救我。”

杨褒连忙道：“仙姬但说无妨，小生便是豁出性命，也定会护你周全。”

妇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囊，递给杨褒道：“三日后午时，会有一阵旋风自南方而来，那是山神的使者，前来捉拿我。届时，君可手持此囊，藏身于洞外的老槐树上，见旋风起时，便将布囊张开，对着旋风，便可将那使者的精魄收入囊中，妾便可逃过此劫。”

杨褒接过青布囊，郑重地应下。三日后，杨褒依言而行，早早便藏在老槐树上，紧握着青布囊，屏息凝神，等候旋风到来。

午时将至，只见南方的天空中，乌云翻滚，一阵黑风呼啸而来，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那风势凶猛，竟将老槐树的枝叶吹得哗哗作响。杨褒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将青布囊张开，朝着旋风掷去。

只听得一声巨响，那旋风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一般，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青布囊中。布囊落地，微微蠕动，似有物在其中挣扎。杨褒连忙跳下树，拾起布囊，匆匆赶回洞府。

妇人早已在洞口等候，见杨褒归来，连忙迎上前，对着他深深一揖：“多谢君出手相救，妾的大劫已过，此生愿永奉箕帚，与君相守一生。”

杨褒心中大喜，便在洞府中住了下来，与妇人朝夕相伴，只觉岁月静好，竟不知今夕何夕。这般过了数月，杨褒忽然想起家中的父母，心中生出几分归乡之念。他对妇人说了自己的心思，妇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点头道：“君既有归心，妾不敢相留。君且归乡探望，若是还念着妾，便再回来寻我。”

杨褒点头应允，次日便收拾行装，辞别妇人，出了洞府。待他回到淮阳城中，才知自己在洞府中竟已住了三年。他心中挂念妇人，便匆匆料理了俗事，又赶回那片荒坟野地。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那座古墓依旧矗立，洞口却已被荒草堵塞，哪里有半分楼台府邸的踪影？只有那个青布囊，还放在老槐树下，沾满了尘土。

杨褒心中悲痛，拾起青布囊，只觉囊中似有重物。他想要打开布囊，却又想起妇人的叮嘱，不敢轻易开启。只是每逢夜深人静，他便将布囊取出，只听得囊中隐隐有光华闪烁，还夹杂着金玉碰撞之声。杨褒将布囊视若珍宝，日夜带在身边。

又过了数年，杨褒一次外出，不慎将青布囊遗失。他寻了数日，却始终杳无音讯。自此之后，杨褒便常常独自一人，来到那片荒坟野地，对着古墓痴痴凝望，直至垂垂老矣。

三、王武功妻

南宋年间，临安府有个武官，姓王，名武功，官拜殿前司禁军教头，生得身材魁梧，武艺高强。王武功娶了一位妻子，姓柳，乃是临安城有名的美人，夫妻二人恩爱和睦，羡煞旁人。

这日，王武功家中来了一位游方僧人，自称法号了然，能言祸福，善相面之术。王武功素来不信这些，却耐不住妻子柳氏好奇，便将僧人请入家中。了然和尚见了柳氏，目光灼灼，久久不离，口中啧啧称奇：“夫人好面相，只是印堂发黑，近日恐有灾祸缠身。”

柳氏闻言，心中不安，便请和尚指点。了然和尚却只是摇头，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告辞离去。自那和尚走后，柳氏便渐渐变得精神恍惚，每日里昏昏沉沉，如醉如痴，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王武功见状，心中焦急，连忙请了城中的名医前来诊治。可众名医诊脉之后，皆是束手无策，只说柳氏脉象平和，并无病症，怕是中了邪祟。王武功无奈，只得四处张贴告示，寻访能人异士。

这日，有个老道，身披道袍，手持拂尘，来到王府门前，自称能解柳氏之疾。王武功连忙将老道请入内堂。老道来到柳氏床前，闭目凝神，掐指一算，随即睁开眼，对王武功道：“夫人并非患病，乃是遭了妖僧的咒术。那了然和尚见夫人貌美，心生歹念，便在寺中设下法坛，刻了一个木偶，将夫人的姓名生辰写在其上，日夜焚香咒诅，夫人的魂魄被那木偶所拘，故而精神恍惚。”

王武功闻言，怒不可遏，当即就要提刀去杀了然和尚。老道连忙拦住他：“将军且慢！那妖僧的咒术厉害，若是硬闯，怕是会伤及夫人。今夜三更，贫道当做法破咒，将军只需在旁相助便可。”

当夜三更，月色如水，王府内堂被布置成法坛。老道身披法衣，手持桃木剑，脚踏禹步，口中念念有词。王武功手持钢刀，守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坛。

忽然，一阵阴风自窗隙钻入，堂中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只见一道黑影，形如恶犬，双目赤红，朝着柳氏的床榻扑去。老道大喝一声，挥起桃木剑，朝着黑影劈去。只听得一声惨叫，那黑影被桃木剑击中后腿，鲜血淋漓，仓皇逃窜，消失在夜色之中。

老道收了法术，对王武功道：“妖僧的法坛就在城外的灵隐寺中。将军可速带家丁，前往寺中搜查，定能找到那木偶。切记，需在天明之前，将木偶烧毁，方能救夫人性命。”

王武功不敢耽搁，当即点齐家丁，策马直奔灵隐寺。此时天色微熹，灵隐寺的僧众尚在熟睡。王武功带人闯入寺中，直奔了然和尚的禅房。只见禅房内灯火通明，法坛之上，果然立着一个木偶，木偶身上用朱砂写着柳氏的姓名生辰，木偶的腿上，竟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流着黑血。

了然和尚正卧在床上，腿上缠着布条，疼得龇牙咧嘴。王武功见状，怒火中烧，当即命人将了然和尚拿下，又将那木偶取来，一把火焚烧殆尽。

待王武功带着了然和尚回到王府，只见柳氏已醒了过来，双目清明，精神焕发，与往日无异。王武功大喜，当即命人将了然和尚押往官府。官府审明案情，得知了然和尚乃是个采花大盗，假扮僧人，四处作恶，便将他判了斩刑。

经此一事，王武功对那老道感激不尽，欲以重金相赠，却发现老道早已不见踪影。自此之后，王武功夫妻二人愈发恩爱，柳氏也再也没有生过病。临安城的百姓听闻此事，无不拍手称快，都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四、谭九

清代康熙年间，京城郊外有个花户，姓谭，排行第九，人皆唤他谭九。谭九世代以种花为业，侍弄的牡丹、芍药，皆是京城一绝。谭九为人孝顺，父母年迈，他便守在父母身边，每日里浇花除草，侍奉双亲，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这日，谭九的姑母在海淀病重，捎信来让他前去探望。谭九不敢耽搁，一早便骑着一头蹇驴，带着些糕点果品，往海淀而去。待到探望完毕，已是日暮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了乡间小路。

谭九骑着驴，慢悠悠地往回走。行至一片荒郊野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忽听得路旁有个老媪的声音，唤道：“这位小哥，天色已晚，前路崎岖，不如到老身家中歇一晚，明日再赶路？”

谭九抬眼望去，只见路边立着一个老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见老媪甚是可怜，又想着天色确实已晚，便点头应允：“多谢老妈妈好意，小生叨扰了。”

老媪大喜，引着谭九，来到一处茅屋前。那茅屋低矮破旧，篱笆墙东倒西歪。老媪推开柴门，将谭九请入屋内。谭九进屋一看，只见屋内更是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桌，炕上坐着一个少妇，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正抱着一个婴儿喂奶。那婴儿面黄肌瘦，哭得有气无力。

老媪叹了口气：“这是老身的儿媳。儿子早逝，留下她们母子二人，日子过得甚是艰难。寒舍简陋，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一壶薄酒，还望小哥莫要嫌弃。”

说罢，老媪便从灶台上取来一壶酒，两个粗瓷碗，斟满了酒。谭九见她们母子可怜，心中不忍，便从怀中取出百文铜钱，递给老媪：“些许薄礼，聊表寸心，还望老妈妈收下，给孩儿买点吃食。”

老媪却摆了摆手，不肯收下：“小哥的情意，老身心领了。只是这铜钱，于我等无用，小哥还是收回去吧。”

谭九心中奇怪，却也不勉强。他见墙上挂着一幅残旧的仕女图，画中女子眉目如画，身姿曼妙，虽是破旧，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谭九指着画道：“这画倒是精致，不知是何人所绘？”

老媪看了看那画，眼中露出几分怀念：“这是我家的故物，已传了三代了。”

当夜，谭九便在柴房的一张草席上睡下。一夜无话，待到天明，谭九醒来，却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座破冢的旁边，身上盖着一层枯草。那头蹇驴，正系在一旁的断碑上，悠闲地啃着青草。

谭九大惊，环顾四周，哪里有什么茅屋？只有荒草萋萋，坟冢累累，昨夜的景象，竟像是一场梦。他想起那老媪和少妇，心中惊疑不定，连忙策马回城。

回到家中，谭九将此事告知父母。父母闻言，皆是大惊，道：“那荒郊野地，乃是前朝的乱葬岗，常有鬼怪出没，你定是遇上鬼了！”

谭九心中不安，却也只当是一场奇遇，并未放在心上。可自那日后，谭九便渐渐变得精神萎靡，面色苍白，每日里昏昏欲睡，茶饭不思。父母请了郎中来看，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数日，谭九便暴病而亡。临终之时，他忽的睁开眼，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喃喃道：“老妈妈，小生来了……”

父母悲痛欲绝，只得将他安葬。邻里们听闻此事，都说谭九心善，怜悯那孤魂母子，便被勾了魂去，做了那老媪的女婿。也有人说，那仕女图中的女子，便是老媪的女儿，谭九与她，本是前世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