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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灌进这条老旧的巷子。墙皮斑驳,像一张张褪了色的旧信笺,诉说着岁月的无情。我裹紧了外套,去拜访住在筒子楼里的老陈。
还未走近,一阵尖锐的争吵声便刺破了午后的沉寂。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人心上反复拉扯。
“老陈,你这人就是死脑筋!这破柜子放在门口,挡着我家的风水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见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一个角落。她的对面,是老陈。
老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雨压弯了腰的树。他的双手局促地搓着,脸上堆着那种我无比熟悉的、近乎讨好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锋芒,只有一种令人心酸的柔软。
“张姐,这……屋里潮,鞋放里面容易发霉……”他的声音很低,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枯叶,在枝头瑟瑟发抖。
“发霉?我看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女人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就在这时,她的儿子,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走了出来,嘴里叼着烟,斜睨了老陈一眼,用脚踢了踢那个半旧的鞋柜,骂道:“磨磨蹭蹭的,快点!”
老陈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弯下腰,那略显沉重的身躯,吃力地去挪动那个鞋柜。柜子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在替主人发出无声的呻吟。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刘震云先生说过的话:“世上最大的恶,不是杀人放火,也不是图财害命。世间最大的恶,就是把善良的老实人,往绝路上逼。”
我看着老陈。他的善良,像一块温润的玉石,不露锋芒,却成了别人肆意践踏的借口。他的厚道,像一汪清泉,不懂得设防,却被人当成了可以随意倾倒污水的沟渠。那对母子,像两只贪婪的鬣狗,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尊严,试探着他的底线。他们知道,无论怎么吼,怎么骂,这个老实人都会退让,都会把委屈像咽沙子一样,生生吞进肚子里。
老陈终于把鞋柜挪进了本就狭小的屋内。他直起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依旧对那对趾高气扬的母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搬……搬进去了,张姐,您看行了吧?”
那女人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瞧他,拉着儿子转身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巨大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老陈的心上,也砸碎了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情的假象。
老陈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许久没有动。秋风卷着寒意,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这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而是对着这份毫无保留的良善,不动声色地施以冷箭,步步紧逼。他们碾碎的,不只是老陈放在门口的鞋柜,更是他对“远亲不如近邻”的最后一点信任,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期待。
我走上前,轻轻叫了一声:“陈叔。”
他猛地回过神,看到是我,脸上瞬间又堆起了那种习惯性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哎呀,小张来了,快进屋,屋里坐。”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昏暗的屋子,看着他把那个沉重的鞋柜费力地塞进角落。屋里很冷,但我却觉得,比这深秋的寒风更冷的,是人心。
别轻慢每一份善意,别逼迫每一个老实人。守住他们的退路,或许,才是我们在这个凉薄世界里,唯一能守住的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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