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什么空调!忍着点!不当家不知道电费贵!孕妇哪能直吹冷风?多出出汗,热着点,才好生男胎!”
婆婆周秀芬强硬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随即是“嘀”的一声。
空调又被她关了。
自从她搬来“照顾”我,跟空调的拉锯战就没停过。
之前天气不算太热,我有时也懒得争,关就关了。
可现在是七月,外面气象台挂了好几天红色高温预警,报的是43度。
屋里闷得像蒸笼,我稍微动一动就是一身汗。
婆婆关空调的劲头,却比天气还火热。
我说不过她,跟她讲道理,她总有十句老话等着。
陈志远夹在中间,除了“妈也是好心”、“再忍忍”,也说不出别的。
我胸口那团火,憋得快要炸开……
01、
我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边上,两条红线清清楚楚。
“志远,我怀孕了。”
我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告诉老公。
陈志远在办公室,愣了几秒,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
“真的?确定了?我马上回来!”
“别,你好好上班。”我笑了,“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我轻轻摸了摸肚子,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出来。
走进厨房,习惯性地想去冲咖啡,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身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
我们结婚三年,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晚上七点,陈志远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到家,手里提着蛋糕店最贵的那个蛋糕,还有一大捧玫瑰,数不清多少朵。
一进门就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
“小心点!快放我下来!”
我高兴,又有点慌,怕伤着孩子。
他赶紧把我小心地搁在沙发上,单膝跪下来,把耳朵贴在我小腹上:
“我听听。”
“才五周,能听见什么呀。”
我推了推他的头。
忽然想起件事,我说:“对了,先别告诉你妈。”
陈志远抬起头:“为什么?我妈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绿了。”
“就因为她太盼了。”我叹了口气,“上次回去吃饭,她盯着我肚子那眼神,我都发毛,张嘴就是‘陈家三代单传’。等三个月稳当了再说吧,省得她紧张过度,我们也跟着累。”
“可她要是知道我们瞒着……”
“那就周末回去,当面跟她说。”
我妥协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应付婆婆。
但我没想到,才过了三天,婆婆就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家整理公司的季度报表,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婆婆周秀芬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站在门口。
我深吸了口气,挤出一个笑打开门:“妈?你怎么来了?”
周秀芬没应声,直接侧身进来,把编织袋“咚”地放地上。
“志远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有喜了。”
她直起腰看我,脸上说不上是喜是忧,“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我一下子觉得浑身发冷。
陈志远还是说了。
“妈,我现在才六周,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周秀芬上下打量着我:“六周才最要当心!前三个月最容易出岔子,必须仔细再仔细。”
她从那个旧编织袋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
“这是安胎符,我特意跑了趟青云观求来的,得压在你床垫子底下。”
我看着那红布包,心里有点抗拒:
“妈,这些……还是别太信这些吧。”
“什么别信!”周秀芬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在村里帮人接生过二十几个娃,不比你懂?你看看你这脸色,白戚戚的,肯定是气血亏。我带了当归、黄芪,明天就给你炖汤。还有这空调……”
她指了指头顶,“这才什么天就开了?关上关上,费电不说,孕妇吹了不好。”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
陈志远一进门就愣住了:“妈?你怎么……”
“怎么,我来看看我孙子,还得先打报告啊?”周秀芬瞪了儿子一眼,“去,把我行李放客房去。从今天起我就住这儿了,照顾到晚晴生完、坐完月子。还有这空调,赶紧关了,电费不花钱啊?以后有孩子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看向陈志远,眼里全是求助。
他冲我尴尬地笑了笑:“妈也是为咱们好……”然后默默地去找空调遥控器了。
还好现在天气不算太热,我想,忍忍吧。
等真到酷暑,她自己肯定也受不了。
就这样,婆婆强行住了进来。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被一阵刺耳的“嚓嚓”声吵醒了。
迷迷糊糊走到卫生间,看见婆婆蹲在地上,正用一块老式搓衣板用力搓着一盆衣服。
里面赫然有我昨天换下的那件真丝睡衣。
“妈!”我冲过去抢救我那四位数的睡衣,“这个不能这么搓!”
周秀芬头都没抬:“洗衣机哪洗得干净?对孩子不好。我从老家特意带了搓衣板,还有这个无患子,纯天然,最安全。”
我看着睡衣上已经磨出的毛球,心里一阵发凉,这件算是完了。
更让我崩溃的是,等我打开衣柜想找衣服上班,发现里面全变了样。
我的职业套装被挤到了最角落,挂在外面的全是一堆陌生的、宽宽松松的棉麻衣服。
“妈!你动我衣柜了?”
周秀芬正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没开,满屋子都是烟:
“你那些紧巴巴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勒着孩子怎么办?这些是我特意买的孕妇装,纯棉的,透气。”
我走过去一把按开油烟机,在心里默数了十下,才开口:
“我才六周,根本不需要穿孕妇装。而且我今天要见一个重要客户……”
“见什么客户!”她把煎蛋铲进盘子,“有了身子就该在家好好养着。我刚给你公司打电话请过假了,说你孕吐得厉害,去不了。”
“什么?你怎么能不经我同意就……”
门铃突然响了,是快递。
周秀芬快步过去,一把接过盒子:“又乱买东西!现在得省钱养孩子懂不懂?”
她三两下拆开包装,看到是孕期维生素,脸立刻沉了下来,“这什么药?是药三分毒,不许吃!”
我忍了一早上的火终于压不住了:“这是医生开的叶酸和维生素!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替我做主!”
周秀芬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红了:“我大老远跑来伺候你们,倒成罪人了?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花花绿绿的药片,孩子不也个个健康结实?”
这场争吵,最后以陈志远的电话调解告终。
他在电话里声音很疲惫:“晚晴,妈年纪大了,想法是老派点,你多体谅体谅……”
“体谅?”我站在阳台上,压低声音,“她简直把我当犯人管!为了省电不开空调,做饭不开油烟机,我买的维生素她说扔就扔!”
“我晚上回去跟妈好好说说。”陈志远保证道,“维生素必须吃,这是原则问题。”
可晚上他那场“谈话”,基本等于和稀泥。
周秀芬抹着眼泪说:“我带来的草药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村里多少孕妇都喝这个,孩子生出来不知多硬朗。”
陈志远立刻就软了:“妈,维生素还是得吃的。你的草药……晚晴想喝就尝尝,不想喝也别勉强。还有空调和油烟机,该开的时候还得开,咱家不缺那点电钱。”
这之后,周秀芬消停了几天。
但没过多久,又恢复了原样。
她开始严格限制我的行动,什么家务都不让碰,连我倒杯水都要抢过去。
“别动,小心闪着”
不准我看书太久或者玩手机。
“费精神,伤胎气”
不准我吃任何带添加剂的东西,连酱油都换成了她自己带来的、味道奇怪的手工酿造品。
最让我喘不过气的是,她每天早晚都要盯着我量一次体温,然后一笔一划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那天,我正躺在卧室里,好不容易享受一点空调的凉风,婆婆招呼也不打,直接推门进来,“啪”地把空调关了。
“妈!你至少敲个门吧?”
我坐起身,觉得最后一点私人空间都被侵犯了。
“敲什么门?我在监测胎儿情况!”她理直气壮,“体温突然降低容易出问题,你懂不懂?”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软禁的犯人。
偷偷给闺蜜发信息:“我快撑不住了。婆婆把我当重点监控对象,志远除了和稀泥什么都不会。”
闺蜜很快回过来:“你得硬气点,这是你家,你的孩子。实在不行,回你妈那儿住几天缓缓?”
我看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我不是不想反抗,可每次看到志远下班回来那副累得话都不想说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也怕,真要闹僵了,这个家怎么办。
03、
就这么压抑着,过了一个月。
天气燥热,孕吐没停,加上心里憋着股气,我没长肉,反而瘦了三斤。
直到产检,医生皱着眉头说:“孕妇压力太大,营养跟不上,对你自己和孩子都不好。”
陈志远站在旁边,这才真的慌了神。
回去的路上,他对婆婆说:“妈,晚晴需要点自己的空间,也需要好好休息。你这样全天盯着,她压力反而大。以后她想做什么,只要不过分,就随她吧。”
周秀芬一脸不高兴,嘟囔着:“现在的人就是娇贵。我们那会儿,挺着大肚子还下田呢,生出来的孩子不照样结实?”
“时代不一样了……”陈志远还想说,被我拉住了。
“算了,”我低声说,“妈也是好心。”
车窗外景色流过,我没说话。
陈志远握住我的手:“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再找机会跟妈沟通。”
我摇摇头:“没用的。除非她自己想明白,不然谁说都一样。”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已经有点微微的弧度了,“我只盼着孩子能平平安安。”
进入第四个月,孕吐总算轻了些,可婆婆的“特殊关照”却更厉害了。
早上六点,天刚有点亮光,我就被厨房传来的“咚咚”剁肉声硬生生吵醒。
昨晚腰酸得没睡好,这会儿脑袋昏沉沉的。
我拖着身子下楼,刚到厨房门口,一股混着油腻和烟熏的浓重味道就扑过来,呛得我退了一步。
婆婆正站在灶台前,一口大锅里炖着只肥大的老母鸡,汤面上漂着厚厚一层黄澄澄的油。
旁边案板上堆着切开的猪蹄,血水渗得到处都是。
油烟机,自然又是没开。
“哟,起来了?”婆婆头也没回,手里的刀用力剁下去,“快去坐着,鸡汤炖好了,加了当归黄芪,大补!保证让我大孙子长得壮实。”
我胃里一阵翻搅,怀孕后我闻到这种油腻味就难受,那锅飘着油花的汤我看一眼都想吐。
我强忍着恶心,快步走进去按开油烟机,又赶紧退出来,扶着门框说:
“妈,医生说了,要控制体重,不能吃太油的东西……”
“医生知道什么!”她打断我,“我生了三个,带大了五个孙辈,不比你医生懂?孕妇不吃好,孩子能长肉?”
她不由分说盛了一大碗,油花在碗里晃荡,推到我面前,“赶紧,趁热喝,我四点就起来忙活了。”
看着那碗汤,我勉强喝了一小口,浓重的腥味猛地冲上来。
我一把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等我虚软地走回餐厅,婆婆正黑着脸,用抹布擦着溅到桌上的汤渍。
“真是没福气!”她把抹布摔进水槽,“这么好的东西都吃不下。我怀志远那时候,吐了吃,吃了吐,最后不也把他养得高高大大?”
陈志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显然也是被吵醒的。
他看了看我惨白的脸,眉头拧起来:“妈,晚晴是真喝不下。”
“喝不下才得硬补!”周秀芬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泛黄的布包,神秘地解开,
“这是我特意从老家带来的方子,当年你大姨,连生三个闺女,喝了这个,第四胎就得了大胖小子。”
布包里是几截干枯的根茎,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这都是迷信!生男生女早就定了,乱喝这些东西,万一伤到孩子怎么办?”
“你懂什么!”周秀芬声音尖了起来,“陈家就志远一个儿子,香火不能断!你知道村里老刘家媳妇不?就是不听劝,生了丫头,现在日子多难过!”
“我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宝贝!”
“你这什么话?我操这么多心,还不是为你们好?”她转向儿子,“志远,你看看她!”
陈志远夹在中间,脸上写满为难。
他走过去,端起那碗我没喝的鸡汤,仰头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
“妈,晚晴现在喝不了,我替她喝,行了吧?你别逼她了。”
“你!”周秀芬气得手直抖,“那里面加了当归、黄芪,是给女人补气血的!男人喝了要上火的!”
“能有什么事!”陈志远走过来扶住我,往楼上走,“总比把人逼吐了好。”
一进卧室,我整个人就瘫在了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真的受不了了……在她眼里,我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只在乎肚子里的是不是孙子。”
陈志远赶紧把空调打开,调到合适的温度,坐下来搂住我:“妈就是观念旧,太想抱孙子了……”
“如果真是孙女呢?”我抬头看他,“她会怎么对我们的女儿?”
陈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会保护你们,你放心。”
04、
这次冲突后,婆婆安静了几天。
但很快,她又有了新主意。
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手机辐射会导致胎儿畸形,她坚决不准我用手机。
又听说,想生男孩家里不能开空调,男孩要“阳气足”,这下,她关空调关得更理直气壮了。
五个月产检时,医生看着报告单,表情严肃:“你体重增长有点快了,血压也偏高,必须控制饮食,油腻和太咸的东西要少吃。”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回家就把医生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婆婆。
没想到,她听完嗤笑一声:“医生就会吓唬人!孩子大点怕什么?大点才健康!我生志远那会儿,九斤二两,自己在家就生了,连医院门都没进!”
那天晚上,我趁婆婆睡了,偷偷把她炖的那锅飘着厚油的猪蹄汤倒进了马桶,自己简单煮了碗青菜面吃。
结果半夜,婆婆起来上厕所,看见了马桶里没冲干净的枸杞和党参。
第二天一早,战火直接点燃了。
“好你个苏晚晴!我起早贪黑熬的汤,你居然敢倒掉?你知道现在一只老母鸡多少钱吗?一百多!”
“妈,医生说了……”
“少拿医生糊弄我!从今天起,我做什么,你吃什么,不准再糟蹋东西!还有空调、油烟机,我说不许开就是不许开!别成天跟我对着干!”
我也火了:“我是成年人,吃什么,开不开空调,我自己能决定!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回我妈那儿住!”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周秀芬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千里迢迢来当老妈子,还要被儿媳妇赶!我一个老太婆都能忍着热不开空调,你怎么就娇气成这样?”
陈志远加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我缩在沙发角默默掉眼泪,他妈妈坐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
问清楚怎么回事后,他难得地发了脾气:“妈!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晚晴?她是孕妇,不是犯人!”
周秀芬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儿子:“你……你为了你媳妇,吼你亲妈?”
“我不是吼你,是你做得太过分了!晚晴血压都高了,你还逼她吃那些?现在天越来越热,不开空调正常人怎么受得了?”
周秀芬突然不哭了。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走进客房,“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那晚之后,婆婆表面上消停了不少。
不再逼我吃东西,也不再整天唠叨空调的事。
但她换了一种方式。
整天唉声叹气,在厨房弄得锅碗瓢乓乓响,自言自语的话总能飘进我耳朵:
“现在的儿媳妇可真难伺候哟……”
“一片好心,人家当毒药……”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手大脚……”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她开始在家里到处贴黄符。
床头贴着“安胎保子符”,冰箱上贴着“净食除秽符”,连马桶盖上都贴了张“化煞镇宅符”。
那些黄纸片夜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好几次把我从噩梦里惊醒。
六个月产检,胎儿情况挺好,但我的血压还是偏高。
医生看着报告,建议我多休息,情绪一定要平稳。
“你婆婆还跟你住一起?”医生突然问。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医生叹了口气,“很多孕妇妊娠期高血压,都跟长期情绪紧张有关系。如果可能,换个环境静养一段时间,对你有好处。”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发呆。
盛夏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发晕。
我甚至有点怕回家,怕看见婆婆那张拉长的脸。
我吃饭玩会儿手机,她要瞪我;
我开空调,她就苦着脸念叨电费。
有时候我会想,当年婆婆怀孕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是不是也被她的婆婆用“为你好”绑得透不过气?
我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心里突然一阵发慌。
如果真是个女孩,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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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进入七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毒。
气象台连续发了好几天高温橙色预警。
我的肚子现在很明显了,走路得微微后仰才觉得稳当。
这天早上,我又被一阵刺耳的“刺啦”声吵醒。
婆婆正在用力扯开我卧室的窗帘。
“妈……”我眯着眼,喉咙干得冒烟,“让我再睡会儿吧。”
“都七点了还睡?”她走过来,“啪”一声把空调关了,“孕妇得多晒太阳,补阳气。”
我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睡衣已经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
抓起床头柜上的温度计一看,室内已经34度了。
“妈!开空调!”我几乎是喊出来的,“这样我会中暑的!”
周秀芬像没听见,反而把遥控器塞进了自己裤兜:“开什么空调!孕妇不能吹冷风,要着凉的。我们那会儿连电扇都没有,不也这么过来了?”
我挣扎着下床,扶着墙走到客厅,发现那边的空调也关了。
热浪扑面而来,我顿时觉得喘不上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外面都39度了!”
我不明白,之前五六月份,她关空调我还能忍忍。
可现在热成这样,她怎么反而变本加厉了?
婆婆在厨房熬着一锅黑乎乎的中药,头也不抬:
“隔壁王阿姨说了,男孩属阳,孕妇多热热,容易生儿子。”
“这根本是胡扯!高温对胎儿很危险!”
我冲到电表箱那儿,想看看是不是跳闸了,却发现电表箱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把小锁锁住了。
“别瞎折腾了。”周秀芬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语气居然有点得意,“为了我孙子,你就忍忍。现在电费多贵,能省一点是一点。以后养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了,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节约。”
我感觉浑身都在冒火,赶紧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就往脸上泼冷水。
脖子后面,已经闷出一片刺痒的痱子。
电话突然响了,是陈志远打来的。
“晚晴,我今晚得加……”
“你妈又把空调全关了!”我对着电话吼起来,声音都在抖,“她说高温容易生男孩,还把电表箱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把电话给我妈。”
周秀芬接过手机,脸上原本那点得意的笑慢慢消失了。“什么研究不研究的……我养你的时候……行行行,你媳妇娇贵,我说不得……”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恶狠狠地按掉电话,把遥控器从裤兜掏出来,摔在沙发上。
“只准开客厅的!卧室不许开!孕妇不能直吹风,听见没?”
这所谓的让步根本没用。
客厅太大,空调开了半天也不怎么凉快。而我的卧室,依旧像个蒸笼。
我只能尽量待在客厅,可周秀芬总有理由叫我回房“休息”
要么说客厅有穿堂风,要么说电视吵。
我一走,她立马就把空调关了。
最难熬的是午睡。
婆婆坚持我必须每天下午卧床两小时“养胎”。
我躺在床上,汗一层层地出,床单都潮了。
我试过用湿毛巾敷额头,可没几分钟毛巾就变得温热。
有一次热得实在受不了,我偷偷打开冰箱门,想把脸凑近凉气,结果被她逮个正着。
“你想冻死我孙子是不是?!”她一把将我拉开。
那天晚上陈志远回来,看见我瘫在沙发上,脸白得吓人,嘴唇都干裂起皮了。
他伸手摸我额头,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妈!晚晴发烧了!”
周秀芬正把刚熬好的中药往保温瓶里灌,头也不抬:
“发烧好啊,发发汗,排毒。来,把这药喝了,马上就好。”
陈志远一把打翻了那只碗,黑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你知不知道孕妇高烧会伤到孩子大脑?!”
他把我抱起来往卧室冲,插上空调插头,可机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冲到窗户边一看,外机的电源线被拔掉了。
“我送你去医院。”
周秀芬堵在门口:“去什么医院!就是热的,喝点绿豆汤就好了。你小时候……”
“让开!”陈志远大吼一声。
婆婆被震住了,下意识地侧开身。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皱着眉头看完检查单:“先兆中暑,电解质紊乱。再晚点送来,胎儿就危险了。”
他转向周秀芬,语气很严肃,“老人家,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天气比以前热得多,孕妇体温超过39度就可能流产,你这是拿两条命冒险!”
周秀芬嘴唇动了动,想辩解,被陈志远打断了:“医生,需要住院吗?”
“先输液观察。回去后,室温控制在26度左右,注意补充水分和盐分。”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我靠着车窗,玻璃的凉意让我稍微好受了点。
“妈,”等红灯时,陈志远突然开口,“电表箱钥匙给我。”
周秀芬磨蹭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掏出一把铜钥匙:“我还不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陈志远声音提了起来,“你看看晚晴成什么样了?她脖子后面的痱子都挠破了!”
周秀芬不吭声了,但嘴角撇着,满脸不服。
这场风波过后,她收敛了几天。
客厅空调白天被允许开了,但她严格控制温度,绝不能低于28度。
我的卧室依然闷热,但至少窗户没再被强行关上。
八月中旬,气象台发了红色高温预警,预报最高温度要到43度。
我早上起来就头晕得厉害,量了体温,37度8,低烧。
“妈,”我有气无力地说,“我今天真的难受,卧室空调开一会儿行吗?”
周秀芬正往冰箱上贴一张新求来的“送子符”,头也不回:“忍忍就过去了。心静自然凉,你就是心事太重。”
到了中午,我感觉更糟了。
想倒杯水喝,刚把冰箱里的冰水拿出来,她就冲过来夺走杯子:“不准喝冰的!要宫寒的!”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跌跌撞撞地爬上楼,一头栽倒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周秀芬在楼下喊:“晚晴,下来吃饭了!汤炖好了!”
楼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应。
周秀芬的脸色沉了下来,心里的不满一股股往上冒:“我这一天天的,为你们生儿子操心,为你们省钱,伺候吃伺候喝,到头来还给我甩脸子?”
她越想越气,“咚咚咚”冲上楼,用力拍打卧室的门:“苏晚晴!吃饭了!”
里面依旧死寂。
她火气上来,一把拧开门把手推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
“晚晴?!”
手里的汤碗“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汤汁四溅。
我瘫在床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骇人的灰白。
身上的睡衣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最可怕的是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对她的闯入和呼喊没有任何反应。
“苏、晚晴?”周秀芬声音发颤,伸出手去碰儿媳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吓得她猛地缩回手。
什么“孕妇要耐热”,什么“发发烧排毒”,那些她坚信不疑的道理,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恐惧碾得粉碎。
她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拨通儿子的电话,刚一接通就嚎啕大哭起来:“刚、志远!你快回来!晚晴她……她不行了!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
“叫救护车!马上叫救护车!我立刻回来!”陈志远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变了调。
周秀芬慌慌张张地打了120,对着接线员语无伦次:“我、我儿媳妇……怀孕七个月……烧晕了……没反应了……”
救护人员来得很快。
冲进卧室的男医生一测体温,脸色瞬间凝重:“41度3!重度中暑!快,物理降温,建立静脉通道!”
“会、会怎么样?”周秀芬抓住旁边护士的胳膊。
护士甩开她,忙着准备器械:“胎儿可能缺氧,大人也有危险!家属别挡路!”
看着医护人员动作迅速地把毫无知觉的儿媳抬上担架,周秀芬腿一软,差点栽倒。
她想跟着上车,被拦住了:“坐不下了,你自己想办法去医院!”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
周秀芬瘫坐在楼梯上,浑身发冷。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她看到一滩明显的水渍混在打翻的汤里。
羊水可能已经破了。
在出租车上,周秀芬死死攥着口袋里那张求来的“送子符”,指甲掐进了掌心。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脸色惨白,忍不住问:“老太太,你没事吧?”
“快……快点开,去市医院……我儿媳妇,我孙子……”她语无伦次。
当她跌跌撞撞冲进急诊区时,抢救室的门正好打开,一位医生走出来:“苏晚晴家属?”
陈志远已经到了,他一步跨过去:“我是她丈夫!我妻子怎么样?”
医生表情严肃:“孕妇重度中暑导致多器官功能受损,胎儿心率过快,情况危急。必须立刻进行剖宫产手术,否则孩子很可能保不住。但产妇目前的身体状况,手术风险非常高……”
“保大人!”陈志远几乎是吼出来的,“请你们一定先保我老婆!”
周秀芬这时候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医生!求求你们!我儿媳妇还那么年轻……还有孩子……都要救啊……”
陈志远颤抖着签完手术同意书,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
周秀芬想靠近,却见儿子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瞪着她,声音沙哑:
“妈,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周秀芬心口。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手术室的指示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
周秀芬一直跪在走廊尽头的墙角,双手合十,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含糊不清的祈祷词。
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露出疲惫的眼睛:“母女平安。”
周秀芬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女……女孩?”
“早产,四斤六两,要进新生儿科保温箱观察。产妇还没脱离危险,需要送ICU监护。”
陈志远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肩头垮了下来。
而周秀芬像被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地扭曲着。
有心有余悸的恐惧,有得知平安的瞬间松懈,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失落。
她盼了那么久的“孙子”,竟然是个孙女。
ICU的探视玻璃窗外,周秀芬看到了病床上的儿媳。
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和管子,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没有生命。
护士在旁边低声解释:“病人用了药,还在昏迷中帮助恢复。体温控制住了,但肝脏损伤需要时间。家属请保持安静。”
周秀芬的视线模糊了,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苍老而悔愧的脸。
“我真是……老糊涂了啊……”她对着玻璃,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06、
再次有清晰的意识时,我已经在普通病房了。
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陈志远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脸,还有站在他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婆婆。
“孩子……”我喉咙干涩,声音嘶哑。
“女儿,很健康,”陈志远立刻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轻,却让我感到踏实,“早产了一点,四斤六两,在新生儿科观察,过几天就能看到了。”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周秀芬。
她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我的病床边。
“晚晴,妈对不起你……妈是老糊涂,差点把你和孩子都害了……”她哭得说不下去。
“妈,你快起来……”我想抬手,却没什么力气。
“不!你让我说!”周秀芬不肯起,眼泪淌了满脸,“医生说了,孩子要是再晚一点,可能会缺氧,伤到脑子……我、我差点亲手害了自己的亲孙女……”
陈志远把她搀起来:“妈,现在人都没事,就是万幸。以后咱们家,得讲科学,你那些老法子,真不能用了。”
周秀芬拼命点头,像个犯错的孩子:“改!我肯定改!我回去就把空调开着,你想开几度开几度!那些乱七八糟的符、草药,我全扔了!”
出院那天,一进家门,我就愣住了。
家里窗明几净,墙上、冰箱上那些黄纸符咒全都不见了。
客厅里多了一台新空调,正静静地送出凉爽的风。
温度显示是26度。
“慢点走,地滑。”陈志远小心扶着我。周秀芬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双崭新的软底拖鞋:“快换上,我刚擦了地,怕滑。”
“妈,我自己来就行。”我有点不好意思。
“别动!”她按住我的手,眼圈又红了,“伤口还没长好呢,不能用力。都怪我……让你受这种罪。”
女儿出生后,婆婆真的像变了个人。每天往医院跑好几趟送汤送饭,自己戴着老花镜看育儿书,还主动问护士怎么护理新生儿。
听说她把那些求来的“秘方”全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婴儿房也布置好了。
她从衣柜里抱出一叠叠小衣服,抖开给我看:“我昨天去商场买的,都是纯棉,洗过晒过了。售货员说这个牌子最软和,不磨皮肤。”
那些小衣服,粉色、米白、鹅黄,一件蓝色的都没有。
“谢谢妈。”我心里有些触动。
她摆摆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我手里:
“这是……给我孙女的。我攒的,不多……你拿着,就当……就当奶奶的一点心意,也是赔罪……”
我正要推回去,陈志远开口了:“收下吧,妈的心意。”
晚上,婆婆抱着睡熟的女儿,在客厅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一首我听不懂调子的老摇篮曲。
“妈,”我走过去坐下,“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她摇摇头,目光舍不得从孩子脸上移开:“我再抱会儿……这么小一点,比志远那会儿轻了整整三斤呢……都怨我……”
“都过去了。”我握住她布满老茧的手,“医生说小玥一切正常,很快就能追上别的孩子。”
周秀芬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晚晴,妈想好了……等小玥满月,我就回老家去。你们小两口自己带孩子,自在……”
“妈,”我打断她,“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们带小玥吧。”我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咱们得按医生和书上说的来。”
她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真、真的?你们还愿意让我留下?”
“当然,”我笑了笑,“你是小玥的奶奶啊。”
窗外,夏夜的蝉鸣依旧喧闹,但屋子里凉爽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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