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事,发生在二十二岁那年夏天。那会儿我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帮着村里的瓜农老陈守瓜棚。瓜田在村西头的河坡上,一片绿油油的西瓜地中间,搭着个四面漏风的草棚子,晚上就我一个人住,伴着蛙鸣虫叫,日子单调又清静。
老陈的侄女叫杏花,比我小一岁,住在邻村,隔三差五就来瓜田帮忙。杏花长得俏,两条麻花辫甩在身后,一笑俩酒窝,说话脆生生的。村里的小伙子都惦记她,我也偷偷喜欢,可我家穷,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只能把心思藏在心里,每次见她来,就埋头给西瓜浇水、翻藤,不敢多看。
那年的西瓜长得特别好,一个个圆滚滚的,透着青皮红瓤的甜气。眼瞅着要上市了,怕有人夜里偷瓜,老陈特意嘱咐我,晚上警醒点,别偷懒。我满口答应,每天晚上抱着个旧收音机,坐在瓜棚门口,听着评书到后半夜。
出事那天是个满月夜,月光亮堂堂的,把瓜田照得跟白天似的。后半夜两点多,我刚迷迷糊糊眯着,就听见瓜棚的布帘子被人轻轻撩开了。我猛地惊醒,抓起旁边的手电筒照过去,光柱里站着的,竟是杏花。
她穿了件碎花小褂,头发有点乱,脸上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个布包。我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杏花?你咋来了?这么晚了,不怕碰见坏人?”
杏花没说话,低着头钻进瓜棚,反手把帘子拉上了。瓜棚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挤得转不开身。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进来,照着她泛红的脸颊。我心里突突跳,不知道她要干啥,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声音带着点颤,却又很坚定:“柱子哥,我爹要把我许给邻村的王二麻子,他家给的彩礼多,我爹说啥都答应了。我不愿意,王二麻子好吃懒做,还爱赌钱,我嫁过去就是跳火坑。”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二麻子的名声我早有耳闻,忙问:“那你咋办?跟你爹好好说说啊。”
杏花的眼圈红了,咬着嘴唇:“说了没用,我爹铁了心了,说过了这个月就订婚。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
我愣住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我……我能帮你啥?我家这条件,你也知道……”
杏花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跟前,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飘进我鼻子里。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看着我的眼睛说:“柱子哥,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靠得住。咱俩把生米煮成熟饭吧!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能再把我许给王二麻子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做梦都想娶杏花,可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面。我知道,她这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豁出脸面来找我。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心里又酸又胀。我家穷,可我不能趁人之危,更不能让她受委屈。我叹了口气,轻轻推开她:“杏花,谢谢你看得起我。可这事不行,太委屈你了。我不能这么做,传出去,你以后咋做人?”
杏花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是不是嫌弃我?嫌我家穷,嫌我……”
“不是!”我赶紧摆手,声音都急了,“我是觉得,这事得明媒正娶。你放心,明天我就去你家提亲。我家是穷,可我有力气,我能种地,能打工,我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杏花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慢慢露出了笑,酒窝深深的:“柱子哥,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拍着胸脯保证,“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就坐在瓜棚里,说了半宿的话。月光洒在西瓜地里,虫鸣此起彼伏,瓜棚里的空气,甜丝丝的,全是西瓜的香气,还有杏花身上的皂角味。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攒了大半年的积蓄,还有老陈给我的西瓜定金,直奔杏花家。我跟她爹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待杏花,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许是我的诚意打动了她爹,又或许是怕闹出闲话,她爹最终松了口,退了王二麻子的亲事。
年底,我和杏花就结婚了。没有彩礼,没有排场,就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可杏花笑得比谁都甜。
如今,我们结婚三十年了,儿女都已成家,家里盖了小楼,地里的西瓜年年丰收。每次夏天坐在瓜棚里,看着满地的西瓜,我就想起那年的满月夜,想起杏花红着脸说“生米煮成熟饭”的样子。
我总跟杏花说,当年我要是真那么做了,就对不起她了。杏花总会笑着捶我一下:“傻柱子,当年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人这一辈子,遇到对的人不容易,更难得的是,在紧要关头,能守住本心,不辜负别人的信任。那年瓜棚里的月光,还有杏花的笑,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也成了我们婚姻里,最踏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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