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秋天,冀北这地界儿还没下雪,风里已经带着刀子了。
城南那家戏园子里倒是热气腾腾,台上正演着《白蛇传》,白娘子正声嘶力竭地喊着许仙,台底下的看客一个个跟着摇头晃脑。
唯独坐在前排雅座的韩宝福老爷子,这会儿魂儿都已经吓飞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根本没看台上的角儿,而是死死钉在旁边那个妇人怀里的娃娃身上。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娃娃脖子上挂着的物件——那是一个赤金打造的长命锁,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要把人眼晃瞎的光。
老爷子揉了揉眼,心跳直接漏了一拍,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那锁背面的纹路,还有那个磨得有点模糊的“韩”字,化成灰他也认识。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金银细软,这分明是五年前他那个“淹死”的独生子韩致远,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买命钱!
也就是这惊鸿一瞥,直接把那张盖在韩家头顶上五年之久的遮羞布,硬生生给扯了下来,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咱们把时间往回倒,回到民国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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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世道乱,老百姓活得跟草芥似的,但韩家是方圆几十里的大户,有钱,任性。
韩宝福五十岁才有了这么个宝贝疙瘩韩致远,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硬是把这孩子养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蟹”。
这韩少爷娶了程家那闺女程月娇,本来看着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谁承想,这大红花轿抬进门的不是媳妇,是一条美女蛇。
这事儿坏就坏在那场著名的“回门宴”。
那天韩致远跟着媳妇回娘家,被程家的几个本家兄弟那是往死里灌酒。
那时候的人实在,觉得不喝倒就是看不起人,结果韩大少爷直接烂醉如泥。
最要命的是回程那段路,中间隔着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高粱地。
这就是个天然的作案现场啊,黑灯瞎火,大雨倾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时所有的官方说法都是:新郎官酒劲上头撒酒疯,跳下车自个儿跑进高粱地,结果失足掉河里淹死了。
这说法看似合情合理,毕竟那年头死个人比死只鸡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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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咱们现在站在上帝视角看,这哪是什么意外,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移花接木”。
那天晚上,程月娇突然说要下车解手,让只有十六岁的亲弟弟程振华背着醉死的姐夫在路边等着。
这傻小子也是老实,背着一百多斤的大活人,雨里泥里站着,累得哼哧带喘。
等程月娇从高粱地里钻出来,让弟弟重新背起人赶路的时候,伏在少年背上的那个“姐夫”,其实早就不再是韩致远了。
人性最恐怖的地方就在这儿,最亲近的人,往往捅刀子最准。
那个被程振华一路背回韩家、送进新房的,根本就是程月娇早就勾搭上的野汉子——江敬风。
而真正的韩致远,这时候已经被剥得像只白条鸡,光溜溜地扔在了高粱地的冰雨里。
这江敬风也是个狠角色,为了演好这出戏,往自己身上浇了一整坛子烧刀子,盖着件大褂装死尸。
进了韩家大院,这货也是心理素质极强,把窗户打开,在地板上踩出两行向外的泥脚印,伪造出“新郎醉酒翻窗出逃”的假象,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
你以为这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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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呢。
江敬风出了韩家,又折回高粱地,背起那个还在昏睡中的真正新郎官,一路背到了河边。
那个可怜的富家少爷,这辈子可能连只鸡都没杀过,就在酒精的麻醉中,被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就见了阎王。
这一招“狸猫换太子”,简直就是那个年代的完美犯罪。
韩致远的尸体被发现时赤身裸体,刚好符合“醉酒燥热下河洗澡”的推断。
再加上邻村那个二癞头为了贪便宜,承认捡走了河边的衣服,这谎言简直就是闭环了。
程月娇这女人的演技更是没得说,如果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
她在河边哭得昏天黑地,几次要跳河殉情,那一跪一磕头,把韩老爷子感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认下了这个“好儿媳”。
三年后,程月娇以“家里没个男人顶梁柱不行”为由,招了江敬风入赘。
理由那叫一个冠冕堂皇:都是同村知根知底的,能帮衬着照顾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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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还都竖大拇指,夸这媳妇有情有义。
谁知道这根本就是引狼入室,杀人凶手堂而皇之地睡在被害人的床上,花着被害人的钱,还得让被害人的亲爹叫他一声“好女婿”。
如果不是那个金锁,这事儿估计真就烂在泥里了。
坏就坏在江敬风这人太狂。
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舒坦,他在外面养了个小的,还生了个私生子。
为了显摆,或许是为了哄那外室开心,他竟然把当年从韩致远脖子上扯下来的金锁,挂在了私生子的脖子上。
他大概觉得五年过去了,老头子眼花耳聋,哪还记得这些旧物?
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贪婪总是会让人变蠢。
探员张四海和刘五山接手这案子后,没敢直接惊动那对狗男女。
他们先是顺藤摸瓜,确认了那个私生子和金锁的来历,把证据链给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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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们找到了当年的关键人物——程月娇的亲弟弟程振华。
这孩子虽然傻,但心不坏。
当刘五山把真相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时,这大小伙子直接崩溃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年那个雨夜,竟然亲手把杀害姐夫的凶手背进了家门,成了这场谋杀案最大的帮凶。
最后的抓捕现场,没有什么激烈的枪战,只有人性的丑陋崩塌。
在审讯室里,这对曾经发誓要“同生共死”的露水夫妻,连十分钟都没坚持住就反目成仇。
江敬风为了保命,一口咬定是程月娇的主谋,说自己是被色诱的;程月娇则像个疯婆子一样,咒骂江敬风是个没种的软蛋,不仅杀了人还要拉她垫背。
韩宝福老爷子那天也去了局子里。
他没骂人,也没打人,就是瘫坐在藤椅上,看着眼前这两个曾经一口一个“爹”叫着的亲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那一刻,比知道儿子死讯时还要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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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辈子积德行善,最后却养了两条吃人的狼在身边。
这案子在当年轰动得不行,报纸上连载了半个月。
不光是因为手段阴毒,更因为它把那个乱世下的人性扒得太干净了。
在那个军阀混战、人命不值钱的年代,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流弹,而是枕边人的算计。
韩家大院后来就荒废了,没人敢住,村里人都绕着走,说是半夜能听见那个金锁撞击的声音。
其实哪有什么鬼啊,不过是活着的人心里有鬼罢了。
那个刻着“韩”字的金锁,最后就扔在档案局那个阴冷的架子上,落满了灰尘。
它就像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看着这一出出关于背叛、贪婪和毁灭的闹剧,在历史的长河里反复上演。
参考资料:
佚名,《民国奇案录:冀北卷》,燕赵书局,19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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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省档案馆藏,《民国二十年刑事案件卷宗·韩致远失踪案》。
刘五山口述,《老探员回忆录》,未刊稿,194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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