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香港，图什么？

“为什么选择香港？”这几乎是每一个将香港作为留学目的地的学生都会被问到的问题。

这些学生往往有非常亮眼的简历：毕业于985或211等“双一流”高校，有不错的雅思成绩，手握多段实习和科研经历，不乏有人放弃保研的机会。但是，在过于拥挤的申请系统面前，他们依然焦虑。

个体对于教育的选择，离不开投入与收益的价值权衡。一组关于内地学生赴港求学的调查数据引起了我的兴趣。岭南大学在2020至2021年进行的调查显示，75％的内地学生将“离家近”列为赴港的首要驱动力，而在2002至2004年，内地学生最关注的是高校的学术声望和文化体验。也就是说，二十年的时间中，留学的意义从“走出去”变为“更方便地回来”。

2025年7月19日，香港大学的毕业生在校园拍照留念。图/视觉中国

表面上，我写的是留学香港热潮——高涨的数据、利好的政策与趋之若鹜的学生。但是随着采访的进一步深入，我发现我真正在写的，是一代人如何选择“安全地上岸”。一位入行十余年的留学顾问也告诉我，现在大家的选择更求稳，也更实际。

香港提供了一个高效答案。首先，在各大世界高校排名榜上足够亮眼，学生毕业后可以迈过学历筛选的门槛，有更多就业选择；其次，一年制的短学制下，时间被极度压缩，大多数学生可以有春招和秋招两次求职机会，可以最大程度减轻社会时钟的压力；最重要的是，香港是一个安全的城市。一个正在申请港校的学生告诉我，在咨询了学长学姐、中介和用人单位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要给自己的身份带来存疑的标签”。

留学的理由显示出了极大的趋同性。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拉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不再成为最重要的议题，“上岸”才是。无论是正在“池子”里扑腾的申请者，还是已经“上岸”的港校在读生，他们的焦虑都更像是一场自我量化：我的条件是否足够优秀？我在就业市场的筹码是否足够多？下一步要如何让自己获得优势？

一年的时间里，这些问题缠绕在每一个步履匆匆的学生心头，学校成为职场的过渡期，加速落地是最终的目的。

在这种极度的效率导向下，香港这座城市本身，似乎正在从许多内地学生的视野中隐身。我在采访中听到一个耐人寻味的形容词：过客感。他们吃着熟悉的内地连锁餐饮，用普通话在社交软件上构建一个个同温层群组，讨论的话题依旧是内地的考公政策与大厂裁员新闻。

这或许是一种“悬浮”的状态。对于这些只停留一年的港硕留学生而言，去理解、去碰撞、去融入香港社会，无论是时间或是精力，都是难题。

当然，故事的细节并非没有温情。一位在香港大学就读的学生告诉我，一位名为“许多多”的香港本地烧腊店老板，人到中年，生意惨淡，直到几位内地学生将他的故事发到了社交媒体上。年轻人们口口相传，让这家店起死回生。为了回应这份善意，这位讲粤语的香港大叔努力做出了改变：他学会了使用小红书，看学生们的留言，开通微信支付，甚至主动降低了双拼饭和三拼饭的价格，理由是想让这些“漂泊在外的游子们”吃上一顿好的。

这个故事让我深受触动，不仅因为其中的善意，更因为它呈现了一种微妙的“反向融合”。我们通常认为留学是学生去适应本地文化，但在这个故事里，是学生们构建的那个强大的、基于内地生活习惯的“气泡”，包裹并拯救了一家本地老店。

多位香港学者说，在香港的高校中，类似的“反向”改变也正在发生，以往只开设英语或粤语授课的课程，现在也开始以普通话授课，且非常受欢迎。

香港特区政府正在推行高等教育商业化，打出了“留学香港”品牌。在热潮中恐怕需要思考，如何为教育枢纽注入非工具性的元素。

发于2026.1.5总第121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在香港“上岸”

记者：李沁桦（qinhualilqh@163.com）

编辑：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