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厨房时,我正在和一只杯子对峙。
它站在餐桌上,素白,无辜,里面盛着刚倒好的温水。我的右手悬在上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的右手在它的上方颤抖。空气似乎凝固了,我能听见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看见那只手背叛意志的每一帧抖动。
食指和拇指试探着靠近,杯壁的微凉触感刚一传来,指关节就不受控地弹开。再试。水纹荡开一小圈。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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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刷牙,牙膏挤得水池边斑斑点点。此刻这只杯子,成了最沉默的考官,测试着我与身体之间那条渐渐松垮的连线。
我收回手,用左手紧紧抓住右腕。皮肤贴着皮肤,骨骼抵着骨骼,像在制服一头不听话的小兽。年轻时这双手多么灵巧啊,能在黑板上写出漂亮的板书,能稳稳托起发烧学生去医务室,能为女儿们扎出复杂的麻花辫。
现在,它只是抖。
最终,我没有碰到那杯水。双手慢慢落回膝上,握成拳头,很紧。指甲嵌进掌心,一点钝痛,反倒让人安心——至少这痛,是我能控制的。
诊断书躺在抽屉里已经六个月了。帕金森早期。白纸黑字,简洁如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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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报告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长廊的塑料椅上,看人来人往。有个年轻母亲抱着啼哭的婴儿轻声哼唱,歌声断续却温柔。我想起自己刚教书时,手也会在公开课前微微发抖,老校长对我说:“林老师,害怕不是问题,问题是让害怕替你做了决定。”
现在,我的身体替我做了决定。它决定颤抖,决定迟缓,决定在许多平凡的时刻背叛我。
我没有告诉女儿们。大女儿在北京,小女儿在深圳,她们的生活像绷紧的弦。视频通话时,我会把镜头对准肩膀以上,会在手抖时假装信号不好移开画面。这不是欺骗,我想,这只是筛选——筛选那些还能让她们看见的部分。
上周小女儿回家,我要给她削苹果。刀在手中跳舞,苹果皮断成七截。她伸手要接,我侧过身去,用背影筑起一道墙:“别抢,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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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当了一辈子教师,我太知道“示范”的重要性。你可以讲一百遍道理,不如一次正确的演示。母亲这个角色何尝不是如此?我想示范给她们看的是:如何老去,如何面对失去,如何在生活不断收紧的框架里,依然保持站姿。
只是这一次,我的“演示”需要新的教案。
今天下午泡茶时,我发明了新方法。左手压住右腕,像为一座摇晃的桥加上辅助支架。热水倾泻,一部分入杯,一部分在桌上开出透明的花。擦桌子时,我数了数,用了三张纸巾。然后双手捧起茶杯——捧,这个动作让我想起第一次抱外孙时的谨慎。杯底与桌面接触时那一声轻响,是我这场小小战役的胜利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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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对厨房门口的小女儿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眼眶红了,但没让泪掉下来。我的女儿,终究是学会了成年人的克制。
晚饭后我们在阳台,风里有梧桐花的味道。我忽然想起教过的一篇课文,《蒲公英的种子》。那句“孩子们,勇敢地飞吧”,此刻有了新的注解。蒲公英妈妈送走孩子后,自己还立在原地,面对空了的茎秆,面对即将到来的冬天。她也需要勇气,一种不同于飞翔的、静默的勇气。
夜里,我在网上搜索“帕金森 生活辅助”。页面上跳出各种工具:防抖餐具,带扶手的椅子,一键呼叫器。我一件件点开细看,像当年备课一样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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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投降,我告诉自己。这是换一种教材,换一种教法。
第二天,社区养老服务站的小陈上门安装扶手时,我正戴着老花镜研究杯架说明书。小陈是个热心肠的姑娘,边干活边说:“林老师,您这心态真好。好多老人家刚开始都抗拒这些,觉得是认老了。”
我帮她扶着椅子:“小陈,你教孩子学走路时,会给他学步车吗?”
“会啊。”
“那是认输吗?”
她愣了下,笑了:“那是帮助。”
“一样的。”我说。
工具陆续到来。固定在扶手上的杯架,调低了的毛巾架,防滑垫,一脚蹬的布鞋。每一样,我都仔细学习使用方法。就像当年学习使用多媒体教学设备——知识不会因为你会用粉笔,就自动变成幻灯片。
今天下午,我坐在新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茶。茶杯卡在杯架里,稳稳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茶汤表面投下一小块光斑,随着我极轻微的抖动而晃动,像一片金色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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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儿坐在对面备课,她是中学老师,家学渊源。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妈,”她忽然开口,“您这算不算是……和生活谈判成功?”
我想了想,摇头:“不是谈判,是重新认识。”
“重新认识?”
“嗯。就像我教你们认字,同一个字在不同句子里意思不同。‘颤抖’这个字,以前在‘害怕’这个句子里,现在在‘帕金森’这个句子里。”我喝了一口茶,温度刚好,“字没变,但整篇文章的意思变了。”
她沉默片刻,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所以您现在是在……写一篇新的文章?”
“是啊。”我望向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题目就叫《当我开始颤抖》。”
文章的开头已经写好了: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阳光很好,一只素白的杯子站在餐桌上。一位老人与它对峙,失败,然后找到了第三种方式——不是握住它,而是为它准备一个妥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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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只是第一章。
茶杯见底时,我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抖了。这次,我没有握紧拳头,而是任由它们完成这自然的颤动,像树枝承接风,像水纹回应雨。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这个动作,很稳。
窗外的光线又斜了一些,从金色变成琥珀色。我忽然想起明天要尝试的新事物:有一种防抖勺子,据说能让进食更容易些。也许后天,我可以试着用语音输入法写点东西,记录这些日子。
疾病拿走了我的一些东西,但又给了我新的词汇表。在这里,“自理”不是指独立完成所有事,而是指智慧地运用所有可用的资源;“尊严”不是掩饰脆弱,而是在脆弱中依然保持创造生活的意愿。
厨房里,那只素白的杯子还在原处。明天早晨,它会再次盛满温水,我会再次与它相遇。但不再是对峙了,我想。而像老友之间的默契——它在那里,而我知道如何与它相处。
毕竟,当了一辈子教师,我最擅长的就是:把难题,变成教案。把坎坷,走成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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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温言大姨丨插图:即梦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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