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二十五年
文/陈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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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晨雾还缠绵在儒林堡茶山的褶皱里,像时光舍不得散去的记忆。我推开学校宿舍的窗,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对面教学楼的书声被山风托着,悠悠地飘远。今年,是我站在讲台上的第二十五个年头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粉笔灰静静落下,粉笔灰又轻轻扬起,而这片土地上的教育,早已在无声处,换了一重山河。
我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跌回2000年的秋天。不满二十岁的我,怀揣一纸师范分配通知,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三个小时。当那片低矮的土屋瓦房从山坳里显现时,我的心凉了半截。那能叫学校吗?黄土墙被风雨啃噬出深深的沟壑,黑瓦残缺,像老人豁了牙的嘴。晴天,光从瓦缝漏下,在教室里切出一根根晃动的光柱;雨天,雨水便在搪瓷缸、破脸盆里叮咚作响,奏着潮湿而心酸的乐章。窗户钉着挡不住寒风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地响。地面是凹凸的泥土地,被无数小脚踩出波浪般的形状,雨天积水成洼,晴天则浮起一层细软的尘,随着孩子们的奔跑,在光里沉沉浮浮。
那就是我的起点——大营盘小学。一所村办完小,五名老师,一百五十七个学生,从学前班到六年级,七个班。
初出茅庐的我,被委以“重任”:教二年级和四年级语文,当班主任,还兼着五年级数学和其它课,一周只得一节空闲。二、四年级是复式班——两个年级挤一间教室,交替上课。我手忙脚乱,只好厚着脸皮向老校长求救。他教我“动静搭配”,教我用眼神和手势同时照看两边。那些日子,我像只旋转的陀螺。
教学工具,是近乎原始的。一支粉笔,便是连接知识与心灵的唯一桥梁。那时粉笔粗劣,写字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粉末雪花般簌簌飘落,一堂课毕,指尖与喉头都覆着一层灰白。没有教具,我们就用黄泥捏出山河,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写春秋。最珍贵的“电器”,是一台老校长寻来的破录音机,放课文时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还时常卡带,孩子们却听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那是世上最动听的歌。
教学资源更是匮乏得让人心酸。那时学校连一本完整的教师用书和教案参考都没有,只能去乡中心校借。为了省下往返奔波的时间,我用五个夜晚,抄完了三个学科的全部教案,现在想想一连熬几个通宵的那种执着与坚持造就我坚韧不拔性格,或许就是那是积累起来的。
比物质的匮乏更刺疼人心的,是孩子们时时面临的失学风险。学费、书本费,对于许多靠薄田和几只家禽生活的家庭来说,沉重如山。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扎着两个细辫子的女孩,眼睛像山泉般清亮。学期过半,她忽然不来上课了。我和老校长走了十几里山路找到她家:她坐在门槛上默默剥玉米,父亲蹲在院子里,吧嗒着旱烟,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见到我们,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搓着皴裂的手,声音低到土里:“老师,不是娃不想念……底下还有两个弟弟等着吃饭哩。”女孩始终没抬头,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金黄的玉米粒上,没有声音。那一刻,所有语言的安慰都苍白无力。我替她垫上了那个学期的书本费,可明天呢?明年呢?那种无力,像阴天的山雾,沉甸甸地裹住心脏。
那样的孩子,不止一个。他们像石缝里挣扎着探头的草芽,我们这些老师,能做的,就是从自己本就干瘪的薪水里再挤一挤,用双脚去丈量每一户人家的苦楚与期望。那一年,我和老校长走遍了班上四十一个孩子的家。学期结束时,四十一个,一个都没少——那是我们当时唯一能守住的、微薄而庄严的承诺。
其实,我们老师自己,也清苦。每月405元的工资,半年才发一次。初到学校,连张床铺都没有,是老校长把他不足十平米的办公室让出一角,为我支起一张窄床,才让我有了一盏属于自己的、微弱而温暖的灯。
时代的洪流,终究缓缓漫过了这片偏远的山野。先是“国家贫困地区义务教育工程”像一缕暖风,悄然而至。屋顶的瓦补好了,漏雨的“交响乐”成了回忆;塑料布换成了明亮的玻璃窗;最叫人欢喜的,是坑洼的泥土地,变成了平整光滑的水泥地!孩子们第一次可以在教室里放心奔跑,扫地时,尘土不再放肆飞扬。这些变化,在外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于我们,却仿佛是大地新生。
真正的转折,是城乡免费义务教育的全面实施。消息传来,山乡都仿佛怔住了。“读书真不要钱了?书本也不要钱?”当确信这是千真万确的“国策”时,漫山遍野涌起的,是近乎虔诚的喜悦。那个女孩的父亲,特意跑到我后来任教的镇中心小学,用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我的手,眼眶通红,翻来覆去只喃喃道:“这下好了……这下真好了,娃的脚,总算能踏上平地了。”
政策的阳光,终于平等地照进了每一个崎岖的山坳。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那些曾经蒙着阴翳的眼睛,重新被希望点亮。一扇曾经沉重如山的门,被一个伟大的时代,温柔而坚定地推开了。
变化,并未停歇。几年间,我所在的乡镇,所有土屋校舍像完成使命般悄然退场,一幢幢崭新的教学楼,带着雪白的瓷砖与明净的玻璃,在山间挺立起来。孩子们有了图书室、实验室,摸着光滑的桌椅和墙壁,小脸上写满了惊奇。很多老教师摸着崭新的门框,眼泛泪光:“这辈子,没想到还能在这么亮的屋子里教书。”如今,护眼灯洒下柔和的光,智慧黑板联通着广阔的世界,热腾腾的营养餐温暖着每一个正在抽条的身体……一切,都在向着光明处生长。
从土屋到楼房,不仅是砖瓦的变迁,更是一种关于尊严的奠基。它无声地宣告:山里的孩子,同样配得上这世上最美好的学习时光。
而变革,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深邃。“教育信息化”的浪潮,越过千山万壑,奔涌到我们面前。计算机教室、网络、巨大的液晶屏幕……当孩子们第一次透过“网络直播课堂”,与千里之外的名师同时仰望一片星空时,他们眼中迸发出的光芒,让我震撼。那是对壁垒被打破的惊奇,是对无限可能的憧憬。
我的讲台,也被重塑。我不再只是握着粉笔的“讲述者”。多媒体让《观潮》的巨浪扑面而来,AI技术带他们漫步《丝绸之路》的千年风沙。从粉笔灰到“云平台”,我成了他们探索浩瀚世界的向导、见证者与同行者。
二十五年,于我,也是一场漫长的跋涉与扎根。从老县到广佛,再到城区,最终,我又回到乡镇。今年秋季开学,我来到了大贵小学。像一颗种子,随风走了很远,又落回最初滋养我的泥土。初登讲台时的慌张与热血,早已沉淀为从容与深沉。我永远感激我的老校长,是他教会我,教育不仅是教案上的文字,更是锅灶边的温度,是沉默背后的千言万语。我也感激我的孩子们,是他们翻山越岭捧来的一把野菜、几个还烫手的鸡蛋,是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次次熨帖我的迷茫,坚定我的双脚。
在这日复一日的耕耘里,我渐渐明白:教育,是生命点亮生命,是用一颗心,去唤醒另一颗心里沉睡的星辰。
如今,站在第二十五年的岁末回望,来路清晰如画。清晨,孩子们在塑胶跑道上奔跑;课堂上,手指在键盘上轻盈起舞;社团活动时,笑声漫过整个校园。“有学上”早已是历史的注脚,“上好学”成了今天触手可及的日常。
那个当年差点辍学的女孩,后来一路读完了大学,如今已是市里一名优秀的教师。去年教师节,她给我发来信息:“老师,是您,和那个终于不再漏雨的教室,托着我越过了大山,让我看见了世界的辽阔,也让我理解了讲台的意义。”
山风依旧,书声琅琅。我的二十五年,像一滴水,有幸折射出中国义务教育普惠、公平与质量提升的壮阔光谱。从漏雨的瓦檐到智慧校园,从沙地演算到数字洪流,变的,是日新月异的载体;不变的,是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念,是一代代乡村教师甘为人梯的初心,是一个民族对下一代那深沉而无悔的托举。
粉笔灰飘落的时代渐渐远去,而我希望,自己能继续做这个新时代里一个安静的注脚。直到青丝成雪,依然守候在这片深情的土地上。因为我知道,每一扇明亮的窗户后面,都闪烁着一片值得被点亮、也必将照亮未来的——山里的星空。
【作者简介】
陈军军,80后,陕西平利人,小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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