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里庞涓明明拔剑自刎1972年出土的汉代竹简却说他被活捉了

《史记》里庞涓明明拔剑自刎，1972年出土的汉代竹简却说：他被活捉了。

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史学绝唱，一个是埋在地下两千多年的原始记录。

两个版本差了整整十年，事件过程完全对不上。

司马迁，难道真的记错了？

01

1972年4月，山东临沂银雀山一座汉墓被挖开。

4942枚竹简重见天日，失传1700多年的《孙膑兵法》开篇写着三个字：擒庞涓。

擒，是活捉。地点在桂陵，不在马陵。时间比《史记》记载的早了整整10年。

司马迁到底写错了什么？

1972年4月10日，山东临沂城关有个卫生部门的基建工地正在施工。工人铲子碰到硬东西，临沂城关建筑管理站技工孟季华觉得不对劲，赶紧报告给临沂文物组。

4天后，张鸣雪、杨殿旭、孟季华、刘心健几个人赶到现场。刘心健和杨殿旭带着几个工人下墓发掘，杨殿旭在1号墓边厢发现一片片竹片。

孟季华接过竹片仔细清洗辨认，上面写着“齐桓公问管子”几个字。这些竹简埋在地下两千多年，字迹居然还能看清楚。

1号墓出土了4942枚竹简，2号墓出土了32枚。经过专家鉴定，这批竹简是西汉早期的，下葬年代在公元前140年到前118年之间。

竹简上的内容让整个学术界都坐不住了——《孙子兵法》13篇、《六韬》、《尉缭子》、《晏子春秋》，还有一部失传了1700多年的古籍：《孙膑兵法》。

02

《孙膑兵法》这本书，《汉书·艺文志》里有记载，说有89篇，还配了4卷图。可到了《隋书·经籍志》，就再也见不着了。

也就是说，这本书在东汉末年就失传了。从东汉末年到1972年，整整1700多年，没人见过这本书的真容。

竹简出土后，专家们开始整理。《孙膑兵法》一共整理出16篇，第一篇的篇名叫什么？

《擒庞涓》。

这个篇名一出来，问题就来了。《史记》里写得明明白白，庞涓是在马陵道上自刎的。万弩齐发，庞涓自知智穷兵败，拔剑抹了脖子。

可这竹简上写的是“擒”——活捉。而且这事儿发生在桂陵，不是马陵。

03

桂陵之战和马陵之战，这是战国时期齐魏之间的两场大战。

桂陵之战发生在公元前353年。起因是魏国攻打赵国邯郸，赵国扛不住向齐国求救。齐威王派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率8万大军去救赵国。

孙膑没有直接去邯郸和魏军硬碰硬，而是直接杀向魏国都城大梁。庞涓得知消息，只能放弃邯郸往回赶。齐军在桂陵设伏，等庞涓的军队赶到，一举将其击败。

根据银雀山竹简《擒庞涓》篇的记载，孙膑在桂陵之战中就已经活捉了庞涓。原文写得清清楚楚：“击之桂陵，而擒庞涓。”

这8个字，把《史记》的说法直接推翻了。

04

那马陵之战呢？《史记》里说，桂陵之战“后13年”，魏国和赵国一起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国再次派田忌、孙膑出征。

这一次，孙膑用了“减灶计”。齐军进入魏国境内后，第一天修10万个炉灶，第二天改成5万个，第三天只剩3万个。

庞涓看了大喜，以为齐军逃亡过半，带着轻骑一路猛追。追到马陵道，路窄林密，正是设伏的好地方。孙膑让人把一棵大树的皮削掉，在白色的树干上写道：“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又埋伏了一万多弓弩手在道路两边，约定天黑见火光就放箭。庞涓追到马陵道时天已经黑了，看见树上有字看不清楚，就让人点火把照亮。火把一亮，齐军万弩齐发。魏军大乱，庞涓拔剑自刎，临死前说了一句：“遂成竖子之名！”

这个场面写得极其生动，读起来像看电影一样过瘾。问题是，桂陵之战如果庞涓已经被活捉了，他怎么还能出现在10年后的马陵之战？

05

这就得说说史料之间的矛盾了。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写桂陵之战的时候，根本没提庞涓这个名字。只是说齐军和魏军在桂陵交战，齐军打赢了。到了马陵之战，庞涓突然出场，而且戏份极重。

整个马陵道的设伏过程、庞涓追击、点火看字、万弩齐发、自刎身亡——写得绘声绘色。可银雀山竹简偏偏在桂陵之战里就把庞涓“擒”了。

这两个版本，差了整整10年，事件经过完全对不上。

专家们分析，《史记》里对马陵之战的描写，文学气息特别浓。司马迁写书的时候，离桂陵之战和马陵之战已经过去了200多年。他很可能是游历各地时采访当地人得来的故事。

银雀山竹简抄写于西汉文帝到武帝初期，时间上比司马迁写《史记》还要早。更重要的是，《孙膑兵法》据说是孙膑本人或其门人弟子所著，可信度相当高。

06

再看看其他史料怎么说。

《战国策·魏策二》记载马陵之战时，魏军主帅是“太子申”。原文写的是“魏惠王起境内众，将太子申而攻齐”。《竹书纪年》里也提到，马陵之战那年，“与齐田朌战于马陵”。田朌是齐军主将，对面的魏军统帅同样是太子申，而不是庞涓。

只有《史记》言之凿凿地说庞涓参加了马陵之战，而且死在那棵树下。

南宋学者洪迈在《容斋随笔》里详细考证过这段史料。他认为“减灶”、“设伏”、“举火”这些细节都不太可信，大概是好事的人编出来的，司马迁没仔细考证就写进去了。

07

那庞涓在桂陵之战被俘之后，到底去哪了？

有一种说法是，齐国后来把庞涓释放了。桂陵之战虽然齐军打赢了，但并没有彻底击溃魏军主力。齐国也没有趁机攻打魏国都城大梁。赵国首都邯郸在战后还是被魏国占着。

公元前352年，魏惠王调动韩国军队，击败了围攻襄陵的齐、宋、卫联军。齐国被迫请楚国大将景舍出面调停，各国才休战。第二年，魏惠王和赵成侯在漳河边结盟，魏军才撤出邯郸。

据推测，大约就在这个时候，齐国释放了庞涓，让他回魏国继续为将。

这个推测如果成立，那庞涓确实有可能参加后来的马陵之战。但问题在于，《竹书纪年》和《战国策》都明确记载马陵之战魏军主帅是太子申。庞涓即便活着，也不是这场仗的统帅。

08

再看看《竹书纪年》的记载，和《史记》完全不一样。

《竹书纪年》说的是：“梁惠成王28年，穰疵率师及郑孔夜战于梁、赫，郑师败逋。”穰疵是魏国将领，孔夜是韩国将领。这一仗打的是魏国攻韩，跟庞涓没关系。

紧接着才是马陵之战。《竹书纪年》记载，魏惠王派太子申率军迎战齐国。齐军主将是田朌，孙膑担任军师。从头到尾，没有庞涓的名字。

澎湃新闻曾刊登过一篇学术文章，标题就叫《太史公犯错：庞涓并非死于马陵之战》。文章认为，司马迁游历采访时，听到的坊间传闻把两场战役的内容搞混了。

桂陵之战的主角是庞涓，马陵之战的主角是太子申。老百姓传着传着，就把两场仗的故事合到一块儿去了。

09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史记》说马陵之战发生在桂陵之战“后13年”。可《竹书纪年》的记载却显示，两场战役相隔大约10年。

这个时间差本身就说明问题——连年份都对不上，故事的细节能准到哪里去？

更何况，《史记》对齐威王和魏惠王的在位年份记载本身就有错误。司马迁把齐威王的年号和后来的改元搞混了，导致马陵之战的时间被记成了齐宣王时期。后人通过和《竹书纪年》对比，才纠正了这个错误。

银雀山汉简出土后，学术界基本形成了共识：庞涓在桂陵之战中被俘的可能性很大。竹简原文写的是“击之桂陵，而擒庞涓”，不是“杀”，是“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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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雀山汉简不仅改写了庞涓的结局，还解决了另一个千古疑案：孙武和孙膑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从东汉末年《孙膑兵法》失传开始，后人就一直搞不清楚。有人说孙武就是孙膑，《孙子兵法》就是《孙膑兵法》；有人说这是两个人、两本书。

银雀山汉墓同时出土了《孙子兵法》和《孙膑兵法》两部兵书，两套竹简分得清清楚楚。这直接证明：孙武是春秋时期吴国的军事家，写了《孙子兵法》13篇；孙膑是战国时期齐国的军事家，是孙武的后代，另写了《孙膑兵法》。

一批竹简，解决了两个千古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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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批竹简的整理与研究持续了多年。1985年，文物出版社出版了《银雀山汉墓竹简（壹）》。到了2023年底，最新的《银雀山汉墓简牍（贰）》整理本也出版了，提供了更完善的释读。

银雀山汉简被发现后，先后入选“20世纪中国百项考古大发现”和“百年百大考古发现”。《孙子兵法》汉简更是被评为中国“九大镇国之宝”之一。

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离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200多年。他能参考的原始史料有限，很多内容来自民间采访。坊间传说经过口口相传，往往会添油加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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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害孙膑受刖刑，孙膑忍辱装疯逃到齐国，最后用计谋打败庞涓——这个故事结构完美，情节跌宕起伏，不加工才怪。

司马迁可能就是听了这样一个经过加工的版本，写进了《史记》。银雀山竹简的出土，让两千年后的人有机会看到更接近原貌的记载。

《史记》里那个惨烈的马陵道故事，大概率是虚构的。真正发生的，是桂陵之战中庞涓被俘。

至于庞涓被俘后到底是死是活，是被放回魏国还是死在齐国，竹简上没有详细记载，这就成了一桩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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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是中国史学的巅峰之作，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史记》毕竟是两千年前的作品，受当时条件限制，存在错误也很正常。

银雀山汉简的价值，就在于它提供了比《史记》更早、更原始的记载，让后人有机会纠正两千年来的误读。

从1972年到今天，50多年过去了。银雀山汉简的研究还在继续，新的发现可能还会出现。两千年来，庞涓死于马陵道的故事被写进各种史书、演义、戏曲，早已深入人心。

但考古发现告诉我们，传播最广的那个版本，未必就是真相。

史实来源：

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银雀山汉墓竹简（壹）》，文物出版社，1985年。

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银雀山汉墓简牍（贰）》，文物出版社，2023年。

（汉）司马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西汉）刘向 辑录：《战国策·魏策二》，上海古籍出版社。

《竹书纪年》（古本辑证），方诗铭、王修龄 辑证，上海古籍出版社。

（南宋）洪迈：《容斋随笔》，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