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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丹 绘
从没有任何一年,我这样密集地待在医院里,岳父肺炎、岳母带状疱疹、父亲腿被割伤、母亲手术……我看起来成了一个有陪护经验的人了。在此期间,我见到了很多来病房探望的久未谋面的亲友,我记得每位来人关爱的面孔、温情的目光,提醒着我,这世界是暖暖的。
药液顺着透明软管滴流进我父母的身体里,他们睡着了。我趁他们睡着时,耐心地偷偷看他们不再年轻的面孔和花白的头发,念起他们无尽的好。
我想起父亲为了给我凑钱买婚房去找人借钱张不开嘴,张罗请朋友们喝酒,醉倒在路边摔得头破血流;我想起我爱人怀着我女儿时黄体酮低,需要时常去医院打针,母亲不知从哪里找来轮椅,在大雪天推着我爱人去医院,一步一滑;我想起岳母省吃俭用攒一年的钱,在我春节回乡时悄悄塞进我某个箱包的角落里。
我想起我装修婚房时什么都不懂,跟未婚妻吵得不可开交,岳父把她拉到一边大声说:“谁生下来什么都会?你不要老跟人家生气。”又把我拉到另一个房间悄悄说:“年轻时忙工作带孩子少,我这闺女脾气不好,我舍不得管教,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想起这些时,再看父母朦胧的脸庞,我觉得他们是纯真的孩子。
父母陆续出院后,我开始无休无止地做梦。梦到我的发小、亲友、同事。醒来时依然记得梦中人的面孔。我梦到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姑娘在我客厅沙发上坐着,翻我的书、看电影、听歌;梦到换了个新办公室,窗明几净,不大却很暖和,从窗口看出去是音乐喷泉、博物馆和环球中心;梦到高中的好兄弟们结伴去天桥耍,吃葱油饼、清汤拉面;梦到历史开卷考试,有同学翻着堆得很高的课外书,像在做学问;梦到我写的情书叠得很别致,放在口袋里忘记送出去,我妈洗衣服时没掏口袋揉碎了;梦到摆摊卖书,书市上人潮如织;梦到大学同学带着老婆和双胞胎儿子来我家睡觉,眉宇间还是十八九岁时的青春气息,我爱人和他老婆好得像一对相处已久历来友爱的真正的亲姐妹……
有的梦亦幻亦真,有的梦我在梦里都觉得是在做梦。我最舍不得醒来的一个梦是我终于拥有了一处恰好住得开的房子,每位家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钱塘江在我的窗前无声涌动,西湖就在不远处,离我喜欢去爬的每座山都不远,我常能看到鸟儿落在窗外的树枝上栖息。最可怕的一个梦是妈妈一定要去打工,因为我的房贷太重了……我追去看,她一个人背着一个宽布绳子,正为拉几百斤重的磁铁犯愁。她累得满头大汗,脸上的肌肉因用力过度被拽得直抽动,她拉不动,苦着脸,快哭了。我说医生不是让你出院不要干重活搬重物吗,不要久站久坐,小心病情复发再次手术。妈使劲堆笑,紧张地问:“你怎么来了?”
亲爱的朋友,我想您知道了——堆积在我心头一整年的心绪,都悄悄融化进了那些柔软的梦里。岁末年初,跟所有的梦柔声告别时,像把一整年掉在我肩头的雪轻轻抖落了。
还有一个我从前不曾留心的秘密——每一个梦都是彩色的。新的一年也是彩色的。
原标题:《张晓飞:彩色的梦》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来源:作者:张晓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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