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玉门关的城楼下,风沙如泣。我勒住缰绳,身后的“归义军”玄甲阵列,静默如铁铸的山峦。
八年了。
那个曾许我“一世长安”的男人,如今身披吞云纹紫金铠,正从关内迎风走来。他还是那般丰神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冷硬与深沉。岁月待他,似乎格外宽容。
![]()
他停在三丈之外,目光穿透风沙,落在我覆着精铁面甲的脸上。“天晚风寒,苏帅远道而来,与本将军共乘入城吧。”他的声音一如当年,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抬手,缓缓摘下面甲,露出那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面裂开的一丝缝隙。
“无需了,霍将军。”我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第一章 故人非故
风,是玉门关唯一不变的主人。它从祁连山巅携着万古不化的寒意,掠过敦煌的戈壁,最终在雄关脚下汇聚成愤怒的咆哮。
我的坐骑“踏雪”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身后三千玄甲,是我这八年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底气。他们是沙洲归义军,一群被大周遗忘在西域的孤忠之士,如今,我是他们的“帅”。
而眼前的男人,霍启渊,大周兵马大元帅,皇帝驾前最炙手可热的将星,曾经……是我的夫君。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愕,有探究,有久别重逢的恍惚,甚至,我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但他掩饰得很好,快得像沙尘暴里的一粒微尘。
“苏帅?”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军中称谓,像是要咬碎这两个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未然,真的是你?”
“霍将军认错人了。”我平静地回答,将面甲重新挂在马鞍一侧的甲扣上,“末将苏未然,奉圣命率归义军前来协同防务,并非将军口中的‘未然’。”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八年前,那个会因为他一句温言而心跳不已的苏未然,早在他亲手递上那封休书,在我苏家满门下狱的那个雪夜,就死透了。
活下来的,是苏未然。一个为了活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西域的刀光剑影中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的女人。
他身后的副将显然被这诡异的场面弄得不知所措,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城外风大,军议要紧……”
霍启渊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锁死在我身上,仿佛要用眼神剥开我这八年的风霜,看清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好一个‘苏未然’。”他低声自语,随即扬起一丝公式化的笑容,“既如此,是本帅唐突了。苏帅请,陛下为迎接归义军,特设了接风宴,诸位将军都在等着。”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态,客气、疏离,却又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气场。他知道我不能拒绝,这是君命。
我没有再多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迈开四蹄,从他身边走过。交错的瞬间,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铁甲的冰冷气息,一如八年前他从宫中宿卫归来时的味道。
心口猛地一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我强迫自己目视前方,玉门关那巍峨的城门,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像一张吞噬人心的巨口。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当年,他是将门嫡子,天之骄子,前途无量。我是书香门第的闺阁千金,一桩看似完美的政治联姻。他走的是青云直上的阳关道,我以为我能陪他看尽长安花。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的道,是用无数人的尸骨和权谋铺就的。必要的时候,妻子、情爱,乃至整个苏家,都可以是垫脚的基石。
而我的路,是从那条死路上,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我们的路,从一开始,就南辕北辙。
入城的过程,是一场无声的较量。霍启渊与我并辔而行,他几次三番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都被我用公事公办的姿态挡了回去。
![]()
“霍将军,此次我军前来,主要负责西侧防线的游击与侦查,具体防区划分,还需在军议上明确。”
“霍将军,归义军的粮草补给,是按照客军标准,还是编入中枢军序列?”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只是沉声应道:“一切,待军议上再谈。”
他或许以为,八年时间,足以磨平一切。他错了。时间对于仇恨,不是磨石,而是养料。它只会让恨意,在每一个孤寂寒冷的夜晚,疯狂滋长,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第二章 长安雪夜
玉门关的都护府,被临时征用为元帅行辕。接风宴就设在行辕的议事大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我带着我的副将,一个名叫阿木古郎的沙陀汉子,走入厅中。瞬间,所有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在我身上,惊奇、审视、轻蔑、好奇……不一而足。
![]()
一个女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归义军”统帅,竟然能与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挂了名号的将军平起平坐。这在大周的军制中,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主位上,霍启渊已经换下铠甲,着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沉凝。他看到我,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抬手虚引:“苏帅,请入座。”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他的左手边第一个。这是仅次于主帅的尊位,无疑,这是他刻意的安排。
席间的气氛很微妙。那些骄兵悍将们,口中说着场面上的欢迎之词,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来刮去。他们不信服一个女人,更不信服一支从西域来的“杂牌军”。
我一概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他们打量。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或许是怯懦。
酒过三巡,一个络腮胡子的将军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是右骁卫大将军陈克。此人是霍启渊一手提拔的心腹,以勇猛和鲁莽著称。
“苏帅!”他高声道,带着几分酒气,“末将听闻,归义军在西域以骁勇闻名,不知苏帅本人,马上功夫如何?可敢与我等在校场上比划比划?”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满堂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我,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我看向身边的阿木古郎。
阿木古郎会意,这个身高近九尺的巨汉“轰”地一声站起,瓮声瓮气地说道:“杀鸡焉用牛刀?我家大帅的武艺,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表演的。陈将军若是有兴趣,我阿木古郎,可以奉陪两手。”
陈克脸色一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阿木古郎在西域凶名赫赫,徒手撕裂过战狼,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陈克再自负,也不敢说能稳赢这个怪物。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霍启渊终于开口了。
“陈克,放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苏帅是陛下亲封的宣慰使,是我们的同袍,岂容你在此无礼?还不快给苏帅赔罪!”
陈克虽然不忿,却不敢违抗霍启渊的命令,只得悻悻地端起酒杯,朝我一拱手:“是末将鲁莽了,苏帅,末将自罚三杯!”
说罢,连饮三杯,算是揭过了此事。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我却心如明镜。这是霍启渊的手段,先纵容手下给我一个下马威,再由他出面调停,既敲打了我的气焰,又彰显了他的威严和“公允”。
帝王心术,权谋制衡,这八年,他学得越发精深了。
宴席在虚伪的热闹中继续。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八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长安雪夜。
那夜,大雪封城。我刚为他暖好一壶酒,等着他从宫中回府。等来的,却是他一身寒气,和一纸休书。
“为什么?”我记得我当时浑身冰冷,声音都在颤抖。
他没有看我,只是将那封薄薄的信纸推到我面前,纸上“七出之条”的“无子”二字,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们成婚两年,他常年在外征战,聚少离多,何来“无子”一说?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父亲的意思,也是……朝廷的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苏家,站错队了。”
我如遭雷击。我的父亲,当朝太傅,一生刚正不阿,是太子的坚定拥护者。而当时的皇帝,年事已高,对储君的猜忌日深。
“站错队了?”我凄然一笑,“霍启渊,你霍家不也是太子一党吗?如今大难临头,你就要先把我苏家一脚踹开?”
“未然,你不懂。”他伸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被我决然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签了它,离开长安,走的越远越好。”他将笔塞进我手里,“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我看着他,那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冷漠和决绝。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温存,也随着窗外的风雪,彻底冻结。
我签了字,用尽全身力气,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走出霍府大门时,看见远处火光冲天,那是苏家的方向。禁军已经包围了太傅府,哭喊声、兵刃碰撞声,隔着风雪,依旧清晰可辨。
而我的夫君,大周最年轻的将军,就站在我身后,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了无边的暗夜。
“苏帅?苏帅?”
一声呼唤将我从回忆的深渊中拉回。我回过神,发现霍启渊正凝视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看苏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是长途跋涉,太过劳累了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多谢将军关心。只是想起了一些西域的旧事罢了。”
旧事,旧人,旧恨。桩桩件件,都在这杯名为“重逢”的苦酒里,翻腾不休。
第三章 军帐博弈
接风宴不欢而散。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霍启渊没有阻拦,只是派了他的亲兵,将我“护送”回营。
归义军的营地被安排在城西一角,与中军大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既是防备,也是一种隔离。
我的营帐内,阿木古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大帅,那姓霍的欺人太甚!还有那个姓陈的,俺当时真想一拳砸扁他的鼻子!”他愤愤不平地说道。
“不急。”我解下身上的披风,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凉茶,“他们看不起我们,是意料之中的事。若是一来就称兄道弟,那才叫有鬼。”
“可他们……”
“阿木,”我打断他,目光锐利,“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争口舌之利的。陛下让我们来,是让我们当一把尖刀,去捅即将南下的北蛮铁骑。霍启渊让我们来,或许也是这个意思。但刀握在谁手里,怎么用,我们自己说了才算。”
八年的西域生涯,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阿木古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今晚营地警戒加倍。我的人,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我吩咐道。
“是!”
阿木古郎领命而出,营帐内只剩下我一人。我摊开桌上的军事地图,玉门关周边的地形地貌尽收眼底。
北蛮此次南下,声势浩大,号称三十万铁骑。而玉门关守军,连同我们归义军在内,满打满算不过十万。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霍启渊是沙场宿将,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他的依仗是什么?
我正思索间,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大帅,霍将军求见。”
我眉心一蹙。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
帘帐掀开,霍启渊一身玄衣,独自走了进来。他屏退了左右,营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这么晚了,霍将军大驾光临,有何要事?”我起身,语气依旧是公式化的冰冷。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我的营帐。这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行军床,一方书案,一架兵器,墙上挂着一张被磨得边角起毛的西域全图。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比起在沙子里刨食,雪地里挨冻,这里已经很好了。”我淡淡地回应,“霍将军锦衣玉食惯了,自然不懂。”
一句话,又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千里。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未然,当年的事……”
“霍将军。”我立刻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我再说一次,我叫苏未然。你口中的‘未然’,早在八年前的长安雪夜,就已经死了。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么请回吧。军务繁忙,我没时间与你追忆往昔。”
我的决绝,像一堵冰墙,狠狠地撞在他面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苏未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个大元帅的沉稳与威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公事。”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玉门关以北的一处峡谷。
“此地名为‘一线天’,是北蛮南下的必经之路。我计划在此地设伏,主力正面迎敌,再由一支奇兵从侧翼的‘狼牙坡’突入,截断他们的粮草和后路。如此,可一战定乾坤。”
他的计划,中规中矩,是兵法上的常用套路。
“这支奇兵,你打算让谁去?”我问道。
“狼牙坡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非精锐不可。”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和你的归义军。”
我的心猛地一沉。
狼牙坡,与其说是奇兵突袭的捷径,不如说是一个死亡陷阱。那里山道狭窄,仅容单骑通过,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彻底堵死在里面,成为瓮中之鳖。
他竟然想让我的归衣军去执行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为什么是我们?”我冷冷地问。
“因为归义军久居西域,擅长山地作战,马术精湛,是执行这个任务的不二人选。”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呵,”我发出一声冷笑,“说得好听。恐怕在霍将军眼里,我们这支‘杂牌军’,正是用来消耗的炮灰吧?用我们的命,去为你辉煌的战绩铺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声音陡然拔高。
“你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霍启渊,收起你那套虚伪的嘴脸。想让我的人去送死,你还没这个资格。”
“苏未然!”他怒喝一声,猛地向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我,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委屈、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这八年,你以为我过得很好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咆哮,在寂静的营帐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被他抓得生疼,却倔强地没有挣扎,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我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知道,苏家一百三十口人的血,还没干。”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火焰。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褪。
“是……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苏家。”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颓败。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霍将军请回吧。”我转过身,不再看他,“狼牙坡的任务,我接了。但怎么打,由我说了算。”
他站在我身后,久久没有动静。
良久,我才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营帐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我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被他抓得通红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灼人的温度。
心,乱了。
第四章 狼牙坡下
军令如山。
第二日的军事会议上,霍启渊当着众将的面,正式宣布了“一线天”的作战计划。当他说出由归义军负责突袭狼牙坡时,满堂将领,包括昨日挑衅的陈克,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也有几分佩服。
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甚至是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我平静地站起身,接下了令箭。
“末将,领命。”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散会后,陈克特意走到我面前,这个粗犷的汉子脸上第一次没有了轻慢,而是带着几分凝重。
“苏帅,保重。”他沉声说道,“北蛮的‘秃鹫’斥候队,最擅长在山地里下套子。狼牙坡那边,千万小心。”
我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多谢陈将军提醒。”
回到营地,我立刻召集了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议事。
地图在桌上摊开,狼牙坡那一段被我用朱砂笔重重圈出。
“大帅,这明摆着是让我们去送死啊!”阿木古郎一拳砸在桌上,满脸悲愤,“姓霍的没安好心!”
“是啊大帅,咱们不能就这么去!”其余军官也纷纷附和。
“安静!”我沉声喝道。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等待我的决断。
“霍启渊的计划,是阳谋。”我缓缓开口,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把最危险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若是不接,就是抗命,他有千万个理由可以治我们的罪。我们若是接了,正中他下怀,可以用我们去消耗北蛮的兵力。”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真去闯那鬼门关?”
“闯,自然是要闯的。”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但不是按他的方法闯。”
我的目光,从狼牙坡,移到了它西侧十几里外,一片地图上标注为“风蚀地”的区域。那里怪石嶙峋,沟壑纵横,被军中视为绝地,连斥候都很少涉足。
“你们看这里。”我指着那片区域,“从地图上看,这里似乎无路可走。但我八年前流落西域时,曾被一群沙匪追杀,误入过此地。这下面,有一条被风沙掩埋的干涸河道,当地人称之为‘地龙道’。它可以绕过狼牙坡的正面防御,直插北蛮大营的后方。”
“地龙道?”众人面面相觑,闻所未闻。
“这条路,地图上没有,北蛮人不知道,霍启渊……同样不知道。”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精光,“这,才是我们的生路,也是我们的杀招。”
“霍启渊让我们去狼牙坡吸引北蛮人的注意,我们就偏不如他的意。我们明面上做出全力进攻狼牙坡的假象,主力却由我亲率,经地龙道,给北蛮人送上一份大礼。”
“大帅英明!”阿木古郎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地满脸通红。
“可是大帅,那地龙道您也说是八年前去过,如今时过境迁,万一……”一个谨慎的百夫长提出了疑虑。
“没有万一。”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为将者,当断则断。这一仗,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归义军,不是谁都可以随意摆布的炮灰!”
我的话,点燃了帐内所有人的血性。
“愿为大帅效死!”
“愿为大帅效死!”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几乎要掀翻整个营帐。
计划定下,整个归义军营地立刻秘密地动员起来。
我将一支两百人的疑兵交给阿木古郎,让他们大张旗鼓地向狼牙坡方向进发,沿途故意留下行军痕迹,制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
而我,则亲率两千精锐,一人双马,带足了三日的干粮和清水,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
临行前,我站在营帐门口,遥遥望向中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霍启渊此刻,应该正对着地图,推演着他那一场用我的牺牲换来的“大捷”吧。
他一定想不到,我这颗他意图弃掉的棋子,早已跳出了他的棋盘。
霍启渊,你欠我的,欠苏家的,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风在耳边呼啸,我翻身上马,一挥手。
“出发!”
冰冷的两个字,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我们就像一群暗夜里的幽灵,奔向那未知的“地龙道”,也奔向一个不可预测的未来。
第五章 致命的令牌
“地龙道”比我记忆中更加难行。
八年的风沙,几乎将这条干涸的古河道彻底掩埋。我们时常需要下马,牵着战马在齐膝深的流沙中艰难跋涉。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将我们这支孤军永远埋葬。
将士们的情绪有些浮动,但我始终走在最前面。我的镇定,是他们唯一的定心丸。
“大帅,前方发现水源!”
斥候的报告,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在一处岩壁的拐角,我们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水潭,水质清冽。显然是一处地下泉眼。
“全军休整,补充水源!”我下令道。
就在将士们争相取水的时候,我注意到水潭边的一块岩石上,似乎有一些不寻常的刻痕。
我走过去,拂去上面的沙土,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极其隐晦的标记,一个狼头的图腾。狼口中,还刻着一个极小的“渊”字。
这是……霍家的标记!
霍启渊的祖父,当年在北方边境征战时,麾下有一支精锐的斥候部队,号称“苍狼”,以凶狠和隐匿著称。每一个苍狼斥候,都会在隐秘的联络点,留下这样的狼头标记。而那个“渊”字,无疑代表着霍启渊本人。
他的人,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入我的脑海。
难道,“地龙道”的秘密,他早就知道?他让我去攻打狼牙坡,根本不是阳谋,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他知道我会不甘心当炮灰,会另辟蹊径,他算准了我会走这条路!
他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戒备!”我厉声喝道,瞬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两千将士闻声而动,立刻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而,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陷阱。
怎么回事?
我的心跳得飞快,一种被无形大手操控的窒息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霍启渊,你到底想做什么?
“大帅,您看这是什么?”
一个亲兵在水潭底部,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铁制令牌,因为长年浸泡在水里,已经锈迹斑斑,但上面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辨。
当我看到那枚令牌时,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枚狼头令牌。
与岩石上刻的图腾一模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斥候令牌,这是霍家私兵统领的信物!是调动霍家最核心武力的凭证!
我死死地盯着这枚令牌,一段被我刻意尘封了八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八年前,苏家被抄家的那个雪夜。
我从霍府后门逃离,神思恍惚地绕到苏府的后墙。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家。
就在那时,我看见几个黑衣人,从父亲书房的窗户里翻了出来,动作迅捷如鬼魅。其中一人在落地时,腰间不慎掉落了一样东西,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以下内容为付费内容 43.43308620596353%%据平台数据,付费转化率高的内容付费比例设置主要在50%%~80%%,可结合您内容的实际情况,将付费线设置在合适位置,以获得更高收益
他们行色匆匆,并未察觉,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大火已经烧了起来,我不敢靠近。直到天亮后,禁军撤离,我才像个游魂一样,潜回那片废墟。
在我父亲书房外的焦土里,我找到了那件东西。
一枚狼头令牌。
我当时以为,是禁军中有人与霍家勾结,栽赃陷害。我恨霍启渊的冷酷,恨霍家的无情,这枚令牌,是我所有恨意的源头和证据。我带着它,逃亡西域,发誓有朝一日,要让这枚令牌,成为霍家覆灭的铁证。
可现在,在这条只有我自以为知道的秘密通道里,我竟然发现了第二枚一模一样的令牌!
这绝不是巧合!
一个更加恐怖,更加颠覆我所有认知的猜测,在我心中疯狂滋生。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霍启渊,你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攥紧了手中冰冷的令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必须去问个清楚!
“全军掉头,返回玉门关!”我用尽全身力气,下达了这个让所有人惊骇欲绝的命令。
“大帅,不可啊!我们已经深入腹地,此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阿木古郎急道。
“执行命令!”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管什么北蛮,不管什么军功,我只想知道真相!
我翻身上马,不顾一切地向来路狂奔而去。我要去见霍启渊,我要当面问他!
夜色深沉,中军大营依旧灯火通明。
我单人独骑,闯到了元帅大帐之外,被他的亲兵拦下。
“放肆!元帅大帐,岂容你擅闯!”
“让霍启渊出来见我!”我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帐内的霍启渊显然听到了动静,他掀开帘帐,看到是我,脸色骤然一变。
“苏未然?你怎么回来了?!”他眼中满是震惊和一丝……慌乱。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枚刚刚在水潭里找到的狼头令牌,狠狠地掷在他面前的地上。
“霍启渊,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看着地上的令牌,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紧接着,又从贴身的内甲中,掏出了另一枚一模一样,但保存得更好的狼头令牌——那一枚,我珍藏了八年,淬满了八年恨意的令牌。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将第二枚令牌,摊在他的眼前。
“这枚,你可认得?”
我的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
霍启渊看着我掌心那枚熟悉的令牌,身体剧烈一震,眼中翻涌起滔天的巨浪。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到极致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我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话:
“你……你怎么会还活着?”
第六章 雪夜的真相
“你……你怎么会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预想过他所有的反应——震惊、辩解、抵赖,甚至杀人灭口。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一句。
什么叫……我怎么会还活着?
难道,在他当年的计划里,我本该死去?
那所谓的“放我一条生路”,那封让我远走高飞的休书,全都是假的?他真正的目的,是让我死?
八年的恨意,在这一刻,找到了最恶毒、最残忍的出口。原来我恨的,还远远不够。他不仅是背叛者,更是刽子手。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爱过、也曾恨过的男人,此刻他的脸在我眼中变得无比陌生,像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好……好一个霍启渊。”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原来,你连最后一点活路,都不肯给我。我真傻,我竟然还以为……还以为你对我有一丝旧情。”
我攥紧了手中的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块坚硬的铁器捏碎。
“你杀了我全家,还要杀我灭口。霍启渊,你真狠!”
我的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然而,霍启渊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他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脸上的震惊和慌乱,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浓烈的痛苦所取代。他猛地向前一步,想要抓住我,却又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不……不是的,未然,你听我解释!”他急切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为……我以为你八年前,就已经死在了去往流放地的路上!”
“流放地?”我愣住了。我当年是拿着休书,自己逃离的长安,何来的“流放”?
“当年,你父亲的案子,是先帝亲自下的旨,铁案如山,谁也翻不了。”霍启渊的语速极快,似乎想把积压了八年的秘密,在这一瞬间全部倾倒出来,“苏家男丁,一律问斩。女眷……女眷全部流放三千里外的‘烟瘴之地’。那地方,十去九亡。”
他的话,让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我……我不知道。”我喃喃自语。我只知道苏家出事了,却不知道最终的判决竟是如此惨烈。我逃得太早,太快。
“我求了父亲,求了所有能求的人,都无法更改圣意。”霍启渊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死’在半路上。”
“什么意思?”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先帝生性多疑,对苏太傅的案子盯得很紧。任何试图营救苏家人的举动,都会被视为同党,招来灭族之祸。”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唯一的破绽,就是那条漫长的流放之路。我父亲动用了霍家最深的底牌——‘苍狼’,买通了押解的官差,计划在途中制造一场山匪劫道的假象,让你‘意外身亡’。尸体会被处理掉,让你从此人间蒸发,换一个身份活下去。”
“那封休书……”
“是我为了让你和霍家彻底撇清关系,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只有我们成了仇人,先帝才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我才有机会在暗中救你!”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那晚我让你签了休书,离开霍府,是想让你立刻去城外的‘白马寺’躲起来。我安排了人在那里接应你,送你出城。可是……可是你没有去!你直接从长安城消失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白马寺……我记得,那晚我离开霍府后,确实想过去白马寺找我母亲生前的好友,静安师太。但当我看到苏家冲天的火光时,我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我以为整个长安,都已是天罗地网。
“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你!”霍启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第二天,苏家女眷被押解上路。我的人回报,你不在队伍里。我当时……我当时真的要疯了!我派了无数人去找你,可是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三个月后,有消息从南方传来,一具无名女尸,衣着和身形都与你相似……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绝望,我却感同身受。
原来,他以为我死了。
原来,这八年,他活在一个以为我早已不在人世的噩梦里。
“那……那令牌……”我的声音干涩。
“那枚狼头令牌,是我父亲给我的。”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我手中那枚从苏府废墟里找到的令牌,“苏家倒台,先帝必然会收缴兵权,重新洗牌。我父亲判断,这是霍家唯一的机会,一个能积蓄力量,日后为你苏家翻案的机会。”
“什么?”我彻底懵了。
“那晚,我父亲派了霍家私兵的统领,潜入你父亲的书房,取走了一样东西——一份记录了朝中诸多官员与北蛮暗中勾结的密账。这份密账,是你父亲耗费数年心血整理的,也是他招来杀身之祸的真正原因!他不是站错了队,他是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我父亲他……”
“苏太傅是忠臣,但他太刚直了。他以为手握证据,就能清君侧,却不知当时的朝堂,早已烂到了根子里。他要动的人里,甚至有先帝最宠信的宦官和外戚。所以,他必须死。”
霍启渊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敲碎着我过去八年的认知。
“我父亲取走密账,一是为了自保,二是为了将来。他故意让统领留下了那枚令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万一你还活着,能凭此物找到我们,知道当年的真相!而我,则利用苏家倒台后的权力真空,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京畿防务,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只有坐到这个位置,我才有能力去查清当年的所有内幕,去对抗那些至今仍身居高位的黑手!”
他指着我从地龙道捡到的那枚令牌:“至于这一枚,是我得知你要走地龙道后,特意派人留下的!我怕你出事,怕你真的和北蛮人撞上!我的人一直在暗中跟着你,这枚令牌,是紧急联络的信号!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会带着八年前的那一枚,直接回来找我!”
真相,血淋淋的真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摊开在我面前。
没有背叛,只有一场筹谋了八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拯救与复仇。
他不是我的仇人。
他和我一样,是这场巨大阴谋的幸存者,和复仇者。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我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此刻听来,是何等的讽刺。
我们何止是一路人。这八年,我们就像在一条黑暗隧道的两端,朝着同一个方向,孤独地挖掘着。直到今天,才终于凿穿了中间的壁垒,看到了彼此。
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霍启渊一把将我揽入怀中。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这八年的空白,全部填满。
“未然……对不起。”他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
我分不清,那是我的眼泪,还是他的。
第七章 联手破局
我在霍启渊的怀中,哭了很久。
哭这八年的颠沛流离,哭苏家一百三十口的冤魂,也哭我们之间阴差阳错的误解与隔阂。
情绪平复后,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擦干眼泪。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
“当年陷害我父亲的黑手,你查到了多少?”我直入主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霍启渊见我迅速恢复了冷静,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赞赏。他知道,眼前的苏未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闺阁女子。
“主谋,是当今太后和她的兄长,国舅李梁。”他沉声说道,眼中寒光一闪,“当年他们与北蛮暗中交易,贩卖铁器和粮食,以换取北蛮在边境制造摩擦,从而让李梁掌控的边军获得更多的军费和权力。你父亲的密账,一旦公开,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太后……国舅……
我心中一凛。这股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庞大。当今皇帝虽然亲政,但处处受到太后掣肘,而国舅李梁,更是手握重兵,盘踞北方,与霍启渊分庭抗礼。
“先帝的死,也与他们有关。”霍启渊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先帝晚年沉迷丹药,而负责为他炼丹的道士,就是李梁举荐的。我怀疑,先帝是被他们慢性毒杀,为的就是让年幼的太子(当今皇帝)继位,他们好垂帘听政,继续把持朝政。”
“所以,北蛮这次南下……”我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没错。”霍启渊点头,“北蛮这次南下,声势浩大,绝非偶然。定是李梁在背后搞鬼。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我在玉门关战败,甚至战死。只要我这个最大的军中障碍被除掉,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全国兵马,届时,皇帝就真的成了他手中的傀儡。”
好一招“借刀杀人”!
“所以,你让我去狼牙坡,并非是想牺牲我们。”我看着他。
“恰恰相反。”霍启渊的目光变得深邃,“我知道你绝不会甘心当炮灰,我赌你会另辟蹊径。而地龙道,是我故意留给你的‘生路’。我真正的计划是,让你率领归义军,这支不属于朝廷正规序列的奇兵,从地龙道直插北蛮王庭!北蛮单于御驾亲征,王庭必然空虚。只要你能拿下王庭,擒住单于的家眷,三十万铁骑,不战自溃。”
“而你,则在正面战场,拖住北蛮主力,为我争取时间?”
“对。”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这是一步险棋。我将最大的希望,都押在了你身上。我相信你,未然。只有你,能做到。”
八年的隔阂与误解,在这一刻,彻底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默契。
我们不再是怨偶,而是这盘生死棋局上,唯一的同盟。
“好。”我重重地点头,“但计划,需要改一改。”
我将那两枚狼头令牌并排放在地图上。
“李梁既然想借北蛮的手杀你,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演一场更大的戏给他看。”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要你……‘战死’在玉门关。”
霍启渊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你是想……诱敌深入,引蛇出洞?”
“没错。”我指着地图,“你佯装不敌,节节败退,甚至可以‘死’在乱军之中。消息传出,李梁必然会以为自己得计,为了抢夺战功和兵权,他一定会亲率大军,前来‘收拾残局’。”
“而到那时……”霍启渊接过了我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你的归义军,已经端掉了北蛮的老巢。北蛮军心大乱,不攻自破。而我,则会带着我的亲兵,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死而复生’,与你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将李梁的大军,和溃败的北蛮人,一网打尽!”
“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胜,还要把李梁这个毒瘤,连根拔起!”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四目相对,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不仅仅是战意,更是压抑了八年的,对复仇的渴望。
“阿木古郎!”我朝帐外喊道。
“大帅!”阿木古郎提着他的大刀冲了进来,看到帐内的霍启渊,又看看我,一脸戒备。
“传我将令,”我没有解释,直接下令,“归义军放弃原计划,全军潜伏,等待我的命令。另外,分出一支小队,立刻返回地龙道,将我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全部抹除!”
“大帅,这……”阿木古郎满脸不解。
“这是军令。”我的声音不容置喙。
“是!”阿木古郎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我转头看向霍启渊。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走到案前,拿起笔,迅速写了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
“这是写给陈克的。”他将信递给我,“他是我的心腹,绝对可靠。我会让他配合我们演好这出戏。至于我麾下的其他将领,我会让他们相信,我们是真的要与北蛮决一死战。”
“好。”我接过密信。
“未然,”他忽然叫住我,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动作温柔而珍视,“此去,万事小心。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话,我懂了。
我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霍启渊,”我轻声说,“活着回来见我。”
他重重地点头,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知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而我们,既是导演,也是主角。
这一次,我们并肩作战。
第八章 ‘战死’的元帅
三日后,北蛮大军兵临城下。
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向玉门关,号角声、战鼓声震天动地,仿佛要将整座雄关吞噬。
战争,开始了。
霍启渊身先士卒,亲率中军主力,在关前摆开阵势,与北蛮人展开了最惨烈的正面交锋。
血肉横飞,尸积如山。
我站在玉门关的城楼上,用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我的归义军,则像蛰伏的猛兽,隐藏在城中,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战况,正如我们预料的那样,对大周守军极为不利。
北蛮铁骑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了。第一天,大周军队的左翼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幸得陈克率领右骁卫拼死顶上,才勉强稳住阵脚。
第二天,北蛮人动用了重型的攻城锤和投石机,开始猛攻玉门关。城墙上,箭如雨下,滚石檑木不断砸落,每一刻都有无数生命在消逝。
城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看到,大元帅霍启渊,已经拼尽了全力。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战神,哪里最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他的帅旗,始终飘扬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是所有大周将士唯一的精神支柱。
但是,兵力上的巨大差距,是无法用勇气弥补的。
到了第三天黄昏,战局急转直下。
北蛮一支精锐的“怯薛军”,在单于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凿穿了大周的中军阵列,直扑霍启渊的帅旗而来。
“保护大帅!”陈克目眦欲裂,率领亲兵疯狂地向中军靠拢,但为时已晚。
数千怯薛军,已经将霍启渊和他的亲卫团团围住。
“霍启渊,纳命来!”北蛮单于,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壮汉,挥舞着巨大的弯刀,亲自冲向了霍启渊。
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在万军丛中展开。
霍启渊的武艺确实高强,连斩数名怯薛勇士,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他身上很快就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紫金铠。
“噗!”
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正中霍启渊的左肩。他身形一晃,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北蛮单于抓住这个机会,怒吼一声,手中的弯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大帅!”
城楼上,无数将士发出绝望的呐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我知道这是演戏,但亲眼看着他陷入如此“险境”,我的心,还是揪成了一团。
“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霍启渊连人带马,被北蛮单于一刀劈翻在地。
他的帅旗,也随之轰然倒下。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大周将士,都呆住了。他们的战神,倒下了。
“大帅死了!大帅战死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瞬间在整个大周军中蔓延开来。
军心,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开始溃逃,阵型大乱,北蛮铁骑趁势掩杀,战场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陈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从尸体堆里抢回了霍启渊的“尸体”,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退回了玉门关。
关门,轰然关闭。
关外,是北蛮人震天的欢呼声。关内,是一片死寂和绝望。
当夜,霍启渊“战死”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插上翅膀,飞向了京城,也飞向了盘踞在北方的国舅李梁。
而我,则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和恐慌中时,悄悄来到了停放霍启渊“尸体”的灵堂。
灵堂内,陈克双目通红,像一头受伤的狮子,守在棺椁旁。
看到我来,他站起身,对我行了一礼。
“苏帅。”
我走到棺椁前,看着里面“面色惨白,毫无声息”的霍启渊,心中五味杂陈。他的“死状”如此逼真,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这是一种军中秘药,能让人陷入假死状态,呼吸心跳都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辛苦了,陈将军。”我低声说,“这出戏,你演得很好。”
陈克苦笑一声:“若非大帅事先有交代,末将……末将真以为天要塌了。苏帅,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放心。”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转身离开灵堂,阿木古郎已经在门外等我。
“大帅,都准备好了。”
“出发!”
我翻身上马,带着蛰伏了三天的两千归义军精锐,在夜色的掩护下,从玉门关的西侧密道悄然出城。
我们的目标——地龙道。
我们的任务——直捣黄龙!
霍启渊,你用你的“死”,为我铺平了道路。
我苏未然,绝不会让你失望。李梁,北蛮,你们的末日,到了。
第九章 直捣黄龙
归义军,如同一群暗夜的复仇之魂,在戈壁上疾驰。
有了上次的经验,我们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地龙道”的入口。这一次,没有了犹豫和迟疑,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穿过漫长而压抑的地下河道,当我们重新看到天光时,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是北蛮大军的后方,一望无际的草原。远处,无数的帐篷绵延不绝,牛羊成群,炊烟袅袅。那里,就是北蛮的临时王庭。
由于主力大军全部压在玉门关前线,这里的防卫,出乎意料的松懈。只有一些老弱病残和少量的留守部队。
“大帅,我们怎么打?”阿木古郎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打?”我冷笑一声,“我要他们,连打的机会都没有。”
我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令旗,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头金色的狼。
“阿木,你带三百人,换上我们在路上缴获的北蛮斥候的衣服,拿着这面旗子,去王庭南门。”我吩咐道,“告诉他们,你是单于派来护送大捷战利品的。他们不疑有他,定会开门。”
“那我们呢?”
“我们,”我的目光,投向了王庭后方,那座最为奢华,也最为显眼的金色大帐,“去拜访一下单于的家眷。”
计划,有条不紊地展开。
阿木古郎的疑兵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王庭的守卫看到那面代表单于亲兵的狼头旗,又听说是送战利品回来,果然没有丝毫怀疑,兴高采烈地打开了南门。
就在南门大开的瞬间,我亲率主力,如猛虎下山,从王庭后方的薄弱处,发起了雷霆万钧的突袭!
喊杀声,瞬间响彻整个王庭。
留守的北蛮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冲锋的归义军骑兵砍瓜切菜般地冲散。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们的大后方,竟然会凭空出现一支大周的军队。
我没有恋战,目标明确,直扑那座金色大帐。
“保护可敦(王后)!”
帐前的侍卫拼死抵抗,但在归义军精锐的铁蹄之下,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翻飞,斩开一条血路,直接冲到了大帐门口。
“苏未然在此!降者不杀!”
我勒住战马,长刀直指大帐,声如寒冰。
帐帘被掀开,一个衣着华贵、面色惨白的妇人,在几个孩子的簇拥下,惊恐地看着我。她,就是北蛮单于的王后。
“你是谁?”她颤声问道。
“取你丈夫性命的人。”我冷冷地回答。
与此同时,阿木古郎也成功控制了南门,整个王庭,已经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
我下令,将王庭内所有的粮草,付之一炬。
冲天的火光,在几十里外的玉门关前线,都清晰可见。
正在围攻玉门关的北蛮大军,突然看到自己后方火光熊熊,顿时乱作一团。
“王庭!是王庭的方向!”
“我们的家被烧了!”
“汉人!汉人杀到我们后面去了!”
恐慌和混乱,像病毒一样在三十万大军中扩散。军心,瞬间动摇。
北蛮单于正在为“斩杀”霍启渊,攻破玉门关指日可待而志得意满,突然听闻后方大乱,王庭被袭,顿时如遭雷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咆哮着,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带着我的“礼物”,快马加鞭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那份礼物,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的贴身金锁。
看到金锁的瞬间,北蛮单于彻底崩溃了。
“退兵!全军退兵!回援王庭!”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溃败,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挽回。
三十万大军,从攻城方,瞬间变成了逃窜方。他们争相恐后地掉头,向着王庭的方向逃去,阵型大乱,互相践踏,再无半点章法。
而就在他们溃退的路上,一场真正的噩梦,正在等着他们。
玉门关的关门,再次轰然大开。
“战死”的霍启渊,身披银甲,手持长枪,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率领着以逸待劳的大周精锐,从关内掩杀而出!
“霍启渊!你没死!”北蛮单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
“恭候多时了。”霍启渊的声音,冰冷如刀。
与此同时,北方,尘土飞扬。
国舅李梁亲率的五万大军,终于“姗姗来迟”。他本来是想来坐收渔翁之利,接收霍启渊的残兵,顺便捞取击退北蛮的战功。
可他看到的,却是北蛮大军全线溃败,而被他们追杀的,正是本该“战死”的霍启渊!
“怎么回事?!”李梁彻底懵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支黑甲骑兵,已经从他的侧翼,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狠狠地插了过来。
为首的女将,银盔黑甲,手持长刀,正是从王庭方向回援的我。
“李梁,八年前我苏家的债,今日一并还来!”
我的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李梁看到我,如同白日见鬼,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苏……苏家余孽!你……你不是死了吗?!”
他的五万大军,本就是来“郊游”的,根本没准备打硬仗。此刻,前有霍启渊的精锐,后有溃败的北蛮乱军冲击,侧翼又被我神兵天降般地突袭,瞬间阵脚大乱。
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彻底变成了三方混战的绞肉机。
霍启渊的目标,是北蛮单于。
我的目标,是国舅李梁。
我们就像两把最锋利的尖刀,在混乱的战场上,精准地刺向了我们的敌人。
整个玉门关外,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
第十章 同路之人
这一战,从黄昏,一直持续到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尸横遍野的战场时,大局已定。
北蛮单于,被“死而复生”的霍启渊亲手斩于马下。三十万铁骑,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十年之内,再无力南下。
国舅李梁,在乱军之中,被我一刀枭首。他的头颅,被我挂在了归义军的帅旗之上。他的五万大军,群龙无首,尽数投降。
玉门关大捷!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彻查国舅李梁谋逆通敌一案。霍启渊提供的,从李梁处缴获的密信,以及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份密账,成为了铁证。
盘踞在朝堂之上多年的外戚势力,被连根拔起。太后被废,打入冷宫。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员,尽数下狱。
不久,皇帝下达了第二道圣旨。
为苏家平反。
追封我父亲苏哲为“文忠公”,恢复苏家所有名誉。我苏家一百三十口冤魂,终得昭雪。
圣旨送达玉门关的那一天,我独自一人,在我父亲的灵位前,烧掉了那份判决书。
青烟袅袅,我泪如雨下。
爹,女儿,做到了。
战事平息,玉门关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风,依然很大。
我换下戎装,穿上一袭素白的衣裙,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方的天际。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他。
霍启渊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他也换下了铠甲,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少了几分将军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在想,以后的路。”我望着远方,轻声回答。
苏家的冤屈已经洗清,我的使命,似乎已经完成了。归义军被正式收编,封号“神策”,由我继续统领,驻守西域。我成了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女将军。
前途一片光明。
可我,却感到了一丝迷茫。
“八年前,我说,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转过头,看着他,“现在,仇报了,冤雪了,我们,又该是哪一路人?”
我们之间,隔着八年的空白,隔着苏家一百三十口的人命,隔着太多太多的伤痕。即便那不是他造成的,却也是因他而起。
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霍启渊沉默了。
他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说什么“我们重新开始”之类的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早已枯萎的梅花。花瓣已经干枯发黑,却被他用锦囊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这是八年前,你离开霍府的那个雪夜,我从庭院的梅树上折下的。”他低头看着那支枯梅,眼神悠远而悲伤,“我以为你死了。这八年,每年的那一天,我都会对着它,坐上一整夜。”
“我不敢去你的衣冠冢,我怕我会忍不住,刨开那座坟。我只能看着它,一遍遍地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放你走,而是把你强行留在府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他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未然,过去,回不去了。那个长安城里的霍夫人苏氏,死了。那个青云路上的少年将军霍启渊,也死了。”
“我们都死过一次了。”
他的话,让我心头剧震。
“现在的我们,是镇守西域的苏帅,是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元帅。我们是战友,是同袍,是能将后背交给彼此的伙伴。”
他向前一步,郑重地对我一揖到底。
“苏帅,大周的边境,还需要我们守护。前路漫漫,你我,可愿继续同行?”
他没有提“夫妻”,没有提“情爱”,只提了“同行”。
我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眼眸里映出的我的身影。那里面,没有了愧疚,没有了亏欠,只有平等,和尊重。
我忽然就释然了。
是啊,我们都死过一次了。何必再执着于过去的形式。
我笑了,是这八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霍将军,”我学着他的样子,对他郑重一礼,“从今往后,我们的确,是一路人了。”
风,吹过城楼,吹起我们的衣袂。
远方的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汇在了一起。
正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无数功名利禄,帝王将相。然而在史书的缝隙里,在那些被遗忘的边关古道上,总有一些传奇,如大漠里的胡杨,倔强地流传。
后世无人知晓,那场扭转乾坤的玉门关大捷背后,藏着怎样一段长达八年的爱恨纠葛。人们只知道,大周朝出了一位绝世无双的女将军,与功勋赫赫的霍帅,一西一北,共同守护了王朝数十年的边境安宁。
他们终身未再论及婚嫁,却一生同行,并肩作战,成为了彼此最无可替代的倚仗。
他们的故事,被来往的商队,吟游的诗人,编成了无数个版本。有情人相忘于江湖的悲歌,也有战友惺惺相惜的豪情。但无论哪个版本,都离不开那一句在玉门关外的风沙中,最初也最终的问答。
所谓同路人,或许并非是要走向同一个终点,而是在各自的道路上,心中,始终能看到对方的身影,便已足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