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的无影灯亮得刺眼。
我安静地躺着,感受着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麻药推进血管的瞬间,我听见护士小声的啜泣。
“林小姐,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这只是个小手术,成功率很高......”
我闭上眼,轻轻摇头。
考虑?我已经考虑了整整三年。
从三年前那个雨夜,陈默扶着怀孕的小三走进我们的家门开始,我就已经在心里签下了这份“手术同意书”。
只不过,那时要切除的,是我的爱情。
而现在,要捐献的,是我的心脏。
一
认识陈默那年,我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
他是隔壁公司的项目经理,白衬衫熨得笔挺,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我们相爱得顺理成章。交往三年后,在亲友的祝福中步入婚姻殿堂。
婚礼上,他握着我的手说:“薇薇,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起初,他确实做到了。
每天早晨,他都会比我早起半小时,做好早餐才叫我起床。晚上不管多晚,都会给我带最爱的那家甜品店的芝士蛋糕。
我生理期肚子疼,他整夜不睡,用手心给我焐肚子。我加班到深夜,他一定在公司楼下等我。
朋友们都说,我嫁给了爱情。
我也这么以为。
直到那个雨夜。
二
那天是我三十岁生日。陈默说有个重要应酬,晚点回来给我庆祝。
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订了他最爱的红酒。从傍晚等到深夜,菜热了又热。
快零点时,门铃响了。
我欣喜地跑去开门,却看见陈默扶着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肚子微微隆起。
“薇薇,这是小雨。”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怀孕四个月了,是我的。”
雨声很大,但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细节。
这半年,陈默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手机永远静音,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原来所有的反常,都有了解释。
“多久了?”我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
“一年。”陈默不敢看我的眼睛,“薇薇,对不起。但小雨怀的是儿子,她不能没有我......”
我看着他紧紧护着那个女孩的手,突然觉得很好笑。
一年。也就是说,在我还沉浸在婚姻的甜蜜中时,他已经躺在别人的床上。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进了酒店。
陈默来找过我几次,不是道歉,是催我离婚。
“薇薇,好聚好散吧。房子归你,我再给你五十万。小雨的肚子等不了了。”
看,变了心的人,连分手都分得这么理直气壮。
三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签字那天,小雨也来了。她挽着陈默的手,孕肚已经很明显。
“林姐,对不起。”她嘴上说着抱歉,眼里却满是得意,“但爱情没有先来后到。陈默爱的是我。”
陈默看着她,眼神温柔。那种温柔,曾经只属于我。
我飞快地签完字,转身就走。
外面阳光很好,我却觉得冷。三年婚姻,最后只换来了一个轻飘飘的离婚证。
搬出共同的家那天,我在床头柜的抽屉最里层,发现了一个病历本。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诊断结果:先天性心脏病,预后不良,建议尽早手术。
这是我半年前的体检报告。原来陈默早就知道,却从未提起。
也许,他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四
离婚后,我过得并不好。
心脏的问题越来越严重,经常走着走着就喘不上气。医生说我需要尽快手术,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更重要的是,我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有时候,我会偷偷去看陈默和小雨。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陈默陪她产检,给她买孕妇装,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过马路。
偶尔,我会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也是这样对我的。
但现在,他的温柔都给了别人。
一天,我在医院排队取药时,遇见了他们。
小雨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陈默搂着她的腰,动作轻柔。
看见我,陈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厌恶的表情:“林薇?你怎么在这?”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小雨就夸张地捂住鼻子:“默哥,我们快走吧,这里的消毒水味道好难闻,对宝宝不好。”
陈默立刻换上一副紧张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了。
自始至终,他没问过我为什么来医院。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五
决定捐献器官,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我翻看手机,无意中看到一条新闻:一个年轻女孩因为等不到合适的心脏源,生命垂危。
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
既然我的心脏注定要停止跳动,为什么不让它在意别人的胸腔里继续跳动呢?
我去红十字会签了器官捐献协议。
工作人员再三确认:“林小姐,您真的考虑好了吗?这需要直系亲属签字同意。”
我笑了笑,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亲人。父母早逝,陈默是我唯一的“家人”,现在也不是了。
走出红十字会时,阳光很好。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六
手术前一天,我接到陈默的电话。
这是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怒气:“林薇,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捐献器官?”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医院通知了“家属”。
“这是我的事。”
“你知不知道,小雨的舅舅也需要心脏移植?你这样做,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我愣住了。
原来他打电话,不是关心我,是担心我“占用”了他新欢家人需要的资源。
“陈默,”我轻轻地说,“我们离婚了。我的身体,我做主。”
他沉默了一会,语气软了下来:“薇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小雨的舅舅才五十岁,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能不能......把心脏捐给他?我们可以给你补偿,多少钱都行。”
我听着他理所当然的语气,突然觉得很好笑。
看,这就是我爱了七年的人。在他心里,我连最后的价值,都要为他爱的人服务。
“陈默,”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不配。”
然后,我挂了电话。
七
进手术室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陈默发来了最后一条短信:“林薇,你永远都是这么自私。幸好我早就离开你了。”
我没有回复,只是平静地关掉了手机。
麻药开始起作用,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我好像回到了二十二岁那年。陈默站在阳光下,对我伸出手:“薇薇,跟我走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以为一辈子很长。
其实,一辈子很短。短到不够看清一个人的心。
但我已经不恨他了。
因为很快,我的心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继续跳动。
而陈默,将永远活在对我的愧疚里。
这也许,就是最好的报复。
八
三个月后,陈默收到了一封来自红十字会的信。
信上说,根据林薇女士的生前意愿,她的心脏已经成功移植给了一位二十二岁的女孩。女孩获得了新生,特此向家属表达感谢。
随信附带的,还有一份林薇的亲笔信。
“陈默,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的心已经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继续跳动了。”
“我不怪你离开我,但我永远无法原谅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了别人。”
“你知道吗?医生说过,如果早点手术,我的病有百分之七十的治愈可能。但你选择了隐瞒,因为你怕我的病,会成为你的负担。”
“现在,我终于可以放下了。希望有一天,当你听到那颗曾经属于我的心,在另一个胸膛里跳动时,你会想起,它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你。”
陈默握着那封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得像个孩子。
而窗外,阳光正好。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女孩,正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行走。
她的胸口,一颗崭新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
那是我的心脏。
也是他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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